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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la)陷落在美国人手中,宣告了西班牙帝国时代的终结。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残员在四处乞讨。同时作家和艺术家们也联合起来主张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他们反对”奄奄一息的社会和自取灭亡的政府领导“,自称是”98一代“。毕加索刚刚从霍尔塔那热烈欢快的生活中走出来,便看见四处皆是满目疮痍:毁灭中的死亡,奄奄一息的世纪末,士兵们骷髅般的脸孔上写着的死亡,黑压压的一片哀鸿遍野。
死亡也漫透了他的作品。这是毕加索的黑色时期,作品中充满了奄奄一息的人物、凄凉的自画像、阴沉的脸孔没入黑暗之中。《死神之吻》(The Kiss of Death),《死神的哭泣》(The Cry of Death),《两个苦恼人》(Two Agonies)、《露意莎墓前》(Before Luisa's Tomb)、《牧师看望濒死者》(Priest Visiting a Dying Man),《死神降临》(Presence of Death)——这些无不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他在若干幅《儿童床边祈祷的妇人们》(Women Praying at a Child's Bedside)里,画出了记忆里妹妹康契塔去世时,母亲在她床边祈祷的情景。
这段时期也是毕加索公开反叛父亲的时期。他不顾父亲的苦苦哀求,坚决不肯重返巴塞罗那美术学院。他在画家圣地亚哥·卡多纳(Santiago Cardona)的小画室里,开始自谋生路。画室隔壁就是一家女性内衣店。闲暇之余,毕加索也乐于上这家内衣店来闲逛。当时在马德里担任绘画评审的荷西给妻子写信道:”听说毕加索在工作,这真让我高兴…… ……我把他的画拿给旁人(安东尼奥)看,画得还不错。不过安东尼奥说毕加索去年一整年无所事事。不过这已经都过去了。“不论毕加索如何一次又一次地不听话,一次又一次地让人失望,荷西仍然把儿子看成生活的惟一。
毕加索离开家好几个礼拜,搬到罗斯塔所在的那家妓院里。这是他一个里程碑式的叛逆行为。这一带的妓院藏污纳垢,不仅色情,而且还脏得要命。可以想当然,那里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空气中混合着一股垃圾、尿、精液和汗的气味。窗帘又破又旧,床单污秽不堪。镜子早已没有了光泽,墙上贴着淫秽的春宫画。毕加索暂时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栖身之处。毕加索在纸上写下他的感触:”这就是你自己喜欢的!不走寻常路!“他个性中的独立、欲望强烈、精力充沛这几要素在这个时期已经臻于成熟。
帕拉尔曾说:”他比我们大家看得都远…… ……他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毕加索的第一个狂热吹捧者是作家及诗人约姆·萨巴特 (Jaume Sabartés),他与毕加索相识于1899年,当时是在毕加索的新画室里。萨巴特留着一头长发,带着圆圆的眼镜,他有着地道的西班牙式的高傲,鼓吹世纪之交必然会出现一位豪杰。'图908'因此他视毕加索为艺术奇才。差不多过了四十年,萨巴特在回忆录中写到两人的初会,仍激动不已:”我对当年初识的情形仍然记忆犹新。那是在埃斯库迪耶·布朗大街毕加索的画室里。当时是中午,我想起身告辞,眼睛却离不开他的画纸和画册。毕加索站在画室外门廊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得我很紧张。我跟他道别时,差点都想跟他鞠躬,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魔力,让人满是惊讶和期望。“
萨巴特日后在任何场合谈起毕加索,都怀着这样敬畏的神气。萨巴特说:”我们讲起他来就好像是谈到一个神话中的英雄。“萨巴特自己就在创造一个神话。萨巴特认识毕加索时,毕加索的正式名字叫”帕布罗·鲁兹·毕加索“。萨巴特叫他”毕加索“。”鲁兹“在西班牙是个极普通的人名,而”毕加索“这个名字则比较少见,正适合一炒而红。毕加索对萨巴特的吹捧非但心安理得,受之不愧,反而画了一幅漫画打趣萨巴特,萨巴特被画成是一个潦倒的诗人,带着玫瑰花冠、穿着长长的黑袍在墓地里游荡,手中还拿着一枝孤零零的玫瑰。
进入新世纪的门槛,越来越多的人承认”毕加索“这个名字。毕加索在里拉圣胡安街区17号(17 carrer Riera de San Juan),与人共同创办了一个更大的画室。这次的新朋友是画家卡尔斯?卡萨吉马斯(Carles Casagemas)。卡萨吉马斯生于名门望族(其父是美国驻巴塞罗那领事),因此所谓”共同创办“其实就是卡萨吉马斯出钱,毕加索出力。毕加索在墙上画满了想要的东西”一张大床,盛满盛宴的桌子,保险柜,甚至男仆女仆(女仆有着一对夸张的乳房)听候两位新主人的吩咐“。让卡萨吉马斯来做毕加索的搭档,简直妙不可言。萨巴特说他”好得超过了任何一位朋友。他帮毕加索实现各种想法,聆听他的没完没了的白日梦呓。“他的帮助主要是经济上的援助。要说毕加索想跟父亲决裂的话,他能找到这么一位乐于助人的朋友可真是上上之策了。事实上,毕加索不光是在这画室里绘画,只要他不想回家,他晚上就睡在那儿。而他那”没完没了的梦呓“,主要是关于巴黎的。更确切地说,是关于巴黎世博会的。他的《弥留之际》(Last Moments)代表西班牙被选送到了巴黎参加世博会。
卡萨吉马斯比毕加索年长一岁。此人举止优雅,多愁善感,秀美俊逸,常被人当作暗恋的对象。眼下卡萨吉马斯正同姐姐的女儿纽斯(Neus)进行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毕加索使尽解数想带他去唐人街妓院去寻欢作乐,而卡萨吉马斯往往只肯陪他走到门口。毕加索甚至把自己最心爱的妓女罗斯塔介绍给他,还以此为题画了一幅《毕加索引见卡萨吉马斯至罗斯塔》(Picasso Introducing Casagemas to Rosita),不过这次引见好像没有后文了,惟一的成果就是这幅画。卡萨吉马斯多愁善感,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借酒消愁,而是到墓地去徘徊消遣。一次卡萨吉马斯带毕加索去一个离家中庄园不远的墓地,他让毕加索坐着摆造型。毕加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看自己的肖像画得如何,却发现卡萨吉马斯一笔也没画。”万事皆空“的思想造就了他的懒散,虚无哲学和”人生苦短“的想法让他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
毕加索从霍尔塔回来后,成了”四只猫“酒馆(Els Quarte Gats)的常客。这里成天烟雾缭绕,大家都谈论着虚无、卡塔卢尼亚独立、无政府主义和现代主义运动。酒馆的店主是帕尔·罗默(Pere Romeu),开创之初是米格尔·乌特里洛 (Miguel Utrillo)出的主意。乌特里洛1899年创办的《普罗玛》杂志(Pel I Ploma),后来成为巴塞罗那影响力最大的一家杂志。乌特里洛曾经在巴黎的”黑猫“酒馆打过工,因此这家酒馆因袭取名为”四只猫“,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卡塔卢尼亚谚语里常说”只剩我们四只猫“(就这几个家伙了),不过,酒馆的生意却比这名字要红火的多。”四只猫“一开张就宾客盈门。”这是一家为热爱北方的人们开的哥特式酒馆“,乌特里洛组织了木偶戏团,鲁斯诺尔、卡萨斯、诺尼尔等人常在此表演。每个人灵机一动的想法在这里都可以拿出来讨论。激进和悲观交锋,创新和毁灭对峙。”四只猫“的知名人物、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 (Bakunin)曾在这里宣称:”让我们相信那破坏和毁灭的永恒力量吧!只因为它是所有生灵的永恒的创造之源。我们要求毁灭一切,正是因为我们想要创造一切。“
这就是世纪之交时毕加索汲收的精神营养。毕加索文化水平不高,却擅长学习,他通过身边读书识字的朋友学到了各种思想和哲理。彭博·若内 (Pompeu Gener)是第一个把尼采学说 (Nietzschean Theory)引进巴塞罗那的人。他和另一个传播尼采思想的无政府主义者约姆·布洛萨 (Jaume Brossa)都成了毕加索的好朋友。他们之间讨论不休,最终让毕加索懂得了尼采哲学的核心:上帝之死和超人诞生,也就是说,遗世独立的超人能比上帝还要长久。”本我“、”自我“成了”四只猫“酒馆的年轻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用来概括尼采对超人崇拜的一个字眼。尼采宣称:”我自己就是命运之神,我自己就能判定永恒的存在。“毕加索很快响应了这个”绝对自由“的号召。尼采的《权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同样也激荡着他的心灵。权力取代了爱情和超验价值,成为尼采设定的绝对价值。在现代社会里,超验价值已经失去了其本来意义。对毕加索而言,超验价值更是意味着西班牙压抑人性的教会。毕加索也曾追求过爱情,却遭遇到情场失意。这时他发现尼采的”权力“哲学很迎合他的需要,也很适合他的权力梦。
毕加索第一次挑战权力,是”四只猫“中以他为核心的一伙,挑战以鲁斯诺尔、卡萨斯、诺尼尔为首的另一伙。这次挑战乍看起来力量悬殊。就连只比毕加索年长8岁的诺尼尔也都在巴黎参加过画展,他在巴塞罗那以擅长画流落失所的士兵、傻子、乞丐和政治犯等底层人物而着称。鲁斯诺尔在自己的地盘”西格“艺术节上号称是”新艺术之王“,同时也差不多算是”四只猫“公认的思想领袖。卡萨斯呢,他曾经在巴黎学习,吸收了斯泰伦 (Théophile…Alexandre Steinlen)和劳特累克 (Henri Toulouse…Lautrec)的技法,他的艺术影响力在”四只猫“举足轻重,在咖啡馆的门口,画着他和酒馆老板帕尔·罗默骑着双人自行车的巨幅宣传画,题的标语是”直起腰来就没法骑车了“。还有一群年轻人,包括帕拉尔、卡萨吉马斯、萨巴特、索托兄弟,雷文托和荣耶·维达尔 (Sebastián Junyer…Vidal)等人,他们另坐一桌,与”四只猫“的成名前辈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推崇当时尚未满19岁的毕加索为艺术的方向。
1900年2月1日,毕加索首次在”四只猫“举办个人画展。这次画展由他的艺术圈子共同策划。诚如萨巴特所言:”我们想让大家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并不是只有一个萨斯能画好人物画,也并不是他就是巴塞罗那的惟一天才…… ……总而言之,我们推举毕加索来颠覆巴塞罗那的偶像,我们要刺激一下公众。“毕加索故意选了卡萨斯最擅长的作品风格,大部分是人物肖像画——卡萨斯就是因肖像画而久负盛名的。然而巴塞罗那对这次画展反映寥寥。《先驱报》(La Vanguardia)上发表了一篇未署名的评论,说毕加索的作品”素描和上色非常老练“却”不均匀“,毕加索本人”缺乏经验,漫不经心“。这篇评论是巴塞罗那美术学院的一名助理讲师曼纽尔·科多拉(Manuel Rodríguez Codolà)写的。显而易见,这个讲师难以接受一个从巴塞罗那美院中途辍学的人能够在艺术道路上别开蹊径。
毕加索此刻更加向往巴黎了。他连月来孜孜不倦地阅读”四只猫“里的法国艺术期刊,琢磨着斯泰伦和劳特累克的作品和绘画技法。毕加索给”四只猫“画的招贴广告中,他展开想像力杜撰了一个闲情逸致的世界,在那里有高高的礼帽,纽扣孔里佩戴着鲜花,这个世界正是毕加索向往的乐土。”四只猫“的老板帕尔·罗默非常喜欢这招贴画里的无尽悠闲,于是拿它来作菜单。
父亲荷西答应不惜代价给毕加索赞助去巴黎的往返火车票,毕加索离巴黎梦更近了一步。对旅途的憧憬已经驱走了毕加索对死亡和疾病的困扰,他在那年春天里画了很多色彩明快的斗牛场景,明丽的阳光好似毕加索自己复苏的感觉。7月份的时候,这些作品在”四只猫“展出,却只得到一家无名小报的寥寥几语评论。
毕加索已经不在乎了。他脑子里满是巴黎梦。他想要卡萨吉马斯和帕拉尔一起陪他前往巴黎帕拉尔正好在霍尔塔教堂的彩绘还没完工,而毕加索又迫不及待。于是他只能和卡萨吉马斯一起去征服法兰西的首都了。他们各自定做了黑色灯心绒的礼服,穿着十分显眼。出发那天,荷西和玛丽亚赶到车站送行。而对毕加索来说,他最重要的告别仪式时画一幅自画像,下面题着”我即是王“,代表自己天命所归。毕加索视这自画像为护身符,在生平第一次离开西班牙之后一直保佑他无灾无邪。
第二章 热恋与背叛(1)
1910年6月,费尔南黛给已经离开巴黎前往费索尔(Fiesole)的格特鲁德写信说道:”我们在咖啡馆认识了一些小丑演员、江湖艺人、马戏团骑手和钢丝艺人,我们成了好朋友,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通过马戏团的朋友,他们又认识了路易·马库斯 (Louis Markus)和玛赛儿·汉伯特(Marcelle Humbert)。马库斯是个很有才华的波兰画家,阿波利奈尔戏称他”马库西斯“(Marcoussis),马库西斯是巴黎郊外一个小村子的名字。1903年马库斯25岁的时候来到巴黎,满怀着献身艺术的憧憬和热情。一直以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绘画,直到有一天爱上玛赛儿。他们同居的三年里,马库斯把玛赛儿看得比一切事业、一切理想都要重。由于玛赛儿身体单怯,马库斯就开始转行接一些漫画和杂志的活儿做,这样既能养家糊口,也比单纯地绘画要可靠得多。
马库斯小两口通过梅德拉诺马戏团(Circus Médrano)认识了阿波利奈尔,然后通过阿波利奈尔认识了布拉克、毕加索和格特鲁德。马库斯深受立体主义的震撼,非常敬仰毕加索。与此同时,费尔南黛对玛赛儿也产生了巨大的好感。这两个毫无共同语言的女人,却彼此结成了好朋友。玛赛儿令费尔南黛想起了她的偶像伊芙琳·妮丝比(Evelyn Nesbitt),伊芙琳曾经做过模特儿和合唱团演员,她的丈夫哈里·萧(Harry Shaw)非常有钱,却为了她的缘故杀了一个名叫斯坦福·怀特(Stanford White)的建筑师。
据格特鲁德说,费尔南黛对伊芙琳崇拜至极。宣判哈里·萧杀人案的当天,《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上有文章评论伊芙琳”大家难以置信娇小的她会是这场悲剧的导火索…… ……面貌端庄,颇有艺术气质。但是她已不再那么光彩照人了,7个月候审期让她脸上永远不会再有天真烂漫的神情,而之前这种天真神情正是她的杀手锏。“
格特鲁德对伊芙琳的总评是”小女人“。她一提起玛赛儿就要说”这是个小号的法国伊芙琳,娇小又完美。“费尔南黛正是这么想的——毕加索也是。不过这个时候,毕加索正和另一个叫玛赛儿的女人好上了,这女人全名叫玛赛儿·杜布蕾(Marcelle Dupré),是毕加索在蒙马特认识的。
萍水相逢的艳遇并不能让毕加索从郁闷中解脱出来。毕加索再次携费尔南黛回到了西班牙,渴望能够再次充实自己。这次他们去了科斯塔·布拉瓦(Costa Brava)的一个名叫卡达克斯(Cadaqués)的码头,拉蒙和若曼妮夫妇每年都要去那里度假。德兰他们也赶来和他们碰头,每天大家在海滩、咖啡馆消磨时间,还跳着西班牙舞。萨勒蒙称毕加索为”设计者“,称德兰为”校对者“。不过这个时期,他们都受热情驱使而投身艺术探索之中。
爱丽丝·普林斯特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俩联系到一起。爱丽斯曾是毕加索的情人,现在是德兰的妻子。毕加索和男性好友之间总是有条特殊的纽带——共享女人(哪怕是先后共享)。毕加索曾说:”不能跟我睡觉的人就不能成为我的朋友,我倒不是说想要和女人或男人睡觉,最起码我想要感受一起睡觉的那种温暖和亲密。“就这桩事情来说,交情发展到了至深至热的阶段,毕加索就水到渠成地通过爱丽丝和德兰睡了觉——够实在的!尽管跟德兰夫妇交谊身后,毕加索却很想念布拉克。要是布拉克不在遥远的埃斯塔克而在自己身边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帮助解决深入”形式“探索中的各种问题。毕加索带着已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闷闷不乐地回到巴黎。而正如卡恩威勒所说的:”他已经完成了不起的一步,他已经突破了形式的桎梏。“
这一整年里,毕加索都在努力重新诠释人的面容和身体。格特鲁德精辟地说道:”他是西班牙裔,因此始终觉得只有对人他才感兴趣……他对人的灵魂没兴趣。也就是说,对他而言生命的整个现实都在脑袋、面容和身体上,这对他来说是极重要、极长久、极完美的。因此毫无必要去考虑别的东西。灵魂就属于别的东西。“
对毕加索而言,灵魂是童年时教堂里的牧师动不动就拿来哄人的玩意儿,西班牙偏见保守的教会也用它来骗人。因此毕加索内心渴望质感和实在的东西。他后来说:”没有任何一种’伪‘比得上’实在‘“。毕加索想要把人和物的表面可见形式用暗藏的秩序和实体表现出来。他说:”我像中国人那样画画,不是临摹自然,而是活像自然。“
1910年底,毕加索完成卡恩威勒肖像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