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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羊-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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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的门,坐人力车到大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像同一个女人约定密会的情人赶赴会所去的样子,胸腔里心脏跳跃得厉害,开进了那所四十八号房,一股密闭得很久的房间里的闷气,迎面的扑上我的鼻来,茶房进来替我扫地收拾的中间,我心里虽则很急,但口上却吞吞吐吐地问他,“后面的谢月英她们起来了没有?”他听了我的问话,地也不扫了,把屈了的腰伸了一伸,仰起来对我说:
“王先生,你大约还没有晓得吧?这几天因为谢月英和陈莲奎砍嘴的原因,她们天天总要闹到天明才睡觉,这时候大约她们睡得正热火哩!”
我又问他,她们为什么要吵嘴。他歪了一歪嘴,闭了一只眼睛,作了一副滑稽的形容对我说:
“为什么呢!总之是为了这一点!”
说着,他又以左手的大指和二指捏了一个圈给我看。依他说来,似乎是为了那小白脸的陈君。陈君本来是捧谢月英的,但是现在不晓怎么的风色一转,却捧起陈莲奎来了。前几天,陈君为陈莲奎从汉口去定了一件绣袍来,这就是她们吵嘴的近因。听他的口气,似乎这几天谢月英的颜色不好,老在对人说要回北京去,要回北京去。可是合同的期间还没有满,所以又走不脱身。听了这一番话,我才明白了前几天她上病院里来的时候的脸色,并且又了解了她所以自那一天后,不再来看我的原因。
等他扫好了地,我简单地把房里收拾了一下,心里忐忑不安地朝桌子坐下来的时候,桌上靠壁摆着的一面镜子,忽而毫不假借地照出了我的一副清瘦的相貌来。我自家看了,也骇了一跳。我的两道眉毛,本来是很浓厚美丽的,而在这一次的青黄的脸上竖着,非但不能加上我以些须男性的美观,并且在我的脸上影出了一层死沉沉的阴气。眼睛里的灼灼的闪光,在平时原可以表示一种英明的气概的,可是在今天看起来,仿佛是特别的在形容颜面全部的没有生气了。鼻下嘴角上的胡影,也长得很黑,我用手去摸了一摸。觉得是杂杂粒粒的有声音的样子。失掉了第二回再看一眼的勇气,我就立起身来把房门带上。很急的出门雇车到理发铺里去。
理完了发,又上公署前的澡堂去洗了一个澡,看看太阳已经直了,我也便不回旅馆,上附近的菜馆去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点心,有意的把脸上醉得微红。我不待酒醒,就急忙的赶回到旅馆里来。进旅馆里,正想走进自己的房里去再对镜看一看的时候,那茶房却迎了上来,又歪了歪嘴,含着有意的微笑对我说:
“王先生,今天可修理得美了。后面的谢月英也刚起来吃过了饭,我告诉她以你的回来,她也好像急急乎要见你似的。哼,快去快去,快把这新修的白面去给她看看!”
我被他那么一说,心里又喜又气,在平时大约要骂他几句,就跑回到房里去躲藏着,不敢再出来,可是今天因为那几杯酒的力量,竟把我的这一种羞愧之心驱散,朝他笑了一脸,轻轻骂了一句“混蛋”,也就公然不客气地踏进了里进的门,去看谢月英去了。

第07节

进了谢月英她们的房里去一看,她们三人中间的空气,果然险恶得很。那一回和陈君到她们房里来的时候,我记得她们是有说有笑,非常融和快乐的,而今朝则月英还是默默的坐在那里托姥姥梳辫,陈莲奎背朝着床外斜躺在床上。李兰香一个人呆坐在对窗的那张床沿上打呵欠,看见我进去了。我看见了谢月英的梳辫的一个侧面,心里已经是混乱了,嘴里虽则在和李兰香攀谈些闲杂的天,眼睛却尽在向谢月英的脸上偷看。
我看见她的侧面上,也起了一层红晕,她的努力侧斜过来的视线,也对我笑了一脸。
和李兰香姥姥应答了几句,等我坐定了一忽,她的辫子也梳好了。回转身来对我笑了一脸,她第一句话就说:
“王先生,几天不看见,你又长得那么丰满了,和那一天的相儿,要差十岁年纪。”
“暧暧,真对不起,劳你的驾到病院里来看我,今天是特地来道谢的。”
那姥姥也插嘴说:
“王先生,你害了一场病,倒漂亮得多了。”
“真的么!那么让我来请你们吃晚饭罢,好作一个害病的纪念。”
我问她们几点钟到戏园里去,谢月英说今晚上她因为嗓子不好想告假。
在那里谈这些闲话的中间,我心里只在怨另外的三人,怨她们不识趣,要夹在我和谢月英的中间,否则我们两人早好抱起来亲一个嘴了。我以眼睛请求了她好几次,要求她给我一个机会,好让我们两个人尽情的谈谈衷曲。她也明明知道我这意思,可是和顽强不听话的小孩似的,她似乎故意在作弄我,要我着一着急。
问问她们的戏目,问问今天是礼拜几,我想尽了种种方法,才在那里勉强坐了二三十分钟,和她们说了许多前后不接的杂话,最后我觉得再也没有话好说了,就从座位里立了起来,打算就告辞出去。大约谢月英也看得我可怜起来了,她就问我午后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她出去买点东西。我的沉下去的心,立时跳跃了起来,
就又把身子坐下,等她穿换衣服。
她的那件羊皮祆,已经做好了,就穿了上去,底下穿的,也是一条新做的玄色的大绸的大脚棉裤。那件皮袄的大团花的缎子面子,系我前次和她一道去买来的,我觉得她今天的特别要穿这件新衣,也有点微妙的意思。
陪她在大街上买了些化妆品类,毫无情绪的走了一段,我就提议请她去吃饭,先上一家饭馆去坐它一两个钟头,然后再着人去请李兰香她们来。我晓得公署前的一家大旅馆内,有许多很舒服的房间,是可以请客坐谈的,所以就和她走转了弯,从三牌楼大街,折向西去。
上大旅馆去择定了一间比较宽敞的餐室,一我请她上去,她只在忸怩着微笑,我倒被她笑得难为情起来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起初只是很刁乖的在笑,后来看穿了我的真是似乎不懂她的意思,她等茶房走出去之后,才走上我身边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这不是旅馆么?男女俩,白天上旅馆来干什么?”
我被她那么一说,自家觉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角上的那种笑纹太迷人了,就也忘记了一切,不知不觉的把两手张开来将她的上半身抱住。一边抱着,一边我们两个就自然而然的走向上面的炕上去躺了下来。
几分钟的中间,我的身子好像掉在一堆红云堆里,把什么知觉都麻醉尽了。被她紧紧的抱住躺着,我的眼泪尽是止不住的在涌流出来。她和慈母哄孩子似的一边哄着,一边不知在那里幽幽的说些什么话。
最后的一重关突破了,我就觉得自己的一生,今后是无论如何和她分离不开了,我的从前的莫名其妙在仰慕她的一种模糊的观念,方才渐渐的显明出来,具体化成事实的一件一件,在我的混乱的脑里旋转。
她诉说这一种艺人生活的苦处,她诉说a城一班浮滑青年的不良,她诉说陈莲奎父女的如何欺凌侮辱她一个人,她更诉说她自己的毫无寄托的半生。原来她的母亲,也是和她一样的一个行旅女优,谁是她的父亲,她到现在还没有知道。她从小就跟了她的师傅在北京天津等处漂流。先在天桥的小班里吃了五六年的苦,后来就又换上天津来登场。她师傅似乎也是她母亲的情人中的一个,因为当他未死之前,姥姥是常和她母亲吵嘴相打的。她师傅死后的这两三年来,她在京津汉口等处和人家搭了几次班,总算博了一点名誉,现在也居然能够独树一帜了,她母亲和姥姥等的生活,也完全只靠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可是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这样的被她们压榨,也实在有点不甘心。况且陈莲奎父女,这一回和她寻事,姥姥和李兰香胁于陈老儿的恶势,非但不出来替她说一句话,背后头还要来埋怨她,说她的脾气不好。她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想马上离开a地到别处去。
我被她那么一说,也觉得气愤不过,就问她可愿意和我一道而去。她听了我这一句话,就举起了两只泪眼,朝我呆视了半天,转忧为喜的问我说:
“真的么?”
“谁说谎来?我以后打算怎么也和你在一块儿住。”
“那你的那位亲戚,不要反对你么?”
“他反对我有什么要紧。我自问一个人就是离开了这里,也尽可以去找事情做的。”
“那你的家里呢?”
“我家里只有我的一个娘,她跟我姊姊住在姊夫家里,用不着我去管的。”
“真的么?真的么?那我们今天就走罢!快一点离开这一个害人的地方。”
“今天走可不行,哪里有那么简单,你难道衣服铺盖都不想拿了走么?”
“几只衣箱拿一拿有什么?我早就预备好了。”我劝她不要那么着急,横竖着预备着走,且等两三天也不迟,因为我也要向那位父执去办一个交涉。这样的谈谈说说,窗外头的太阳,已经斜了下去,市街上传来的杂噪声,也带起向晚的景像来了。
那茶房仿佛是经惯了这一种事情似的,当领我们上来的时候,起了一壶茶,打了两块手巾之后,一直到此刻,还没有上来过。我和她站了起来,把她的衣服辫发整了一整,拈上了电灯,就大声的叫茶房进来,替我们去叫菜请客。
她因为已经决定了和我出走,所以也并不劝止我的招她们来吃晚饭,可是写请客单子写到了陈莲奎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变了脸色叱着说:
“这一种人去请她干吗!”
我劝她不要这样的气量狭小,横竖是要走了。大家欢聚一次,也好留个纪念。一边我答应她于三天之内,一定离开a地。
这样的两人坐着在等她们来的中间,她又跑过来狂吻了我一阵,并且又切切实实地骂了一阵陈莲奎她们的不知恩义。等不上三十分钟,她们三人就一道的上扶梯来了。
陈莲奎的样子,还是淡淡漠漠的,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走往我们的对面
椅子上去坐下了。姥姥和李兰香,看了谢月英的那种喜欢的样子,也在感情上传染
了过去,对我说了许多笑话。
吃饭喝酒喝到六点多钟,陈莲奎催说要去要去,说了两次。谢月英本说要想临
时告假的,但姥姥和我,一道的劝她勉强去应酬一次,若要告假,今晚上去说,等
明天再告假不迟。结果是她们四个人先回大新旅馆,我告诉她们今晚上想到衙门去
一趟办点公事,所以就在公署前头和她们分了手。
从黑阴阴的几盏电灯底下,穿过了三道间隔得很长的门道,正将走办公室中去的时候,从里面却走出了那位前次送我进病院的会计科员来。他认明是我,先过来拉了我的手向我道贺,说我现在气色很好了。我也对他说了一番感谢的意思,井且问他省长还在见客么!他说今天因为有一所学校,有事情发生了,省长被他们学生教员纠缠了半天,到现在还没有脱身。我就问他可不可以代我递一个手折给他,要他马上批准一下。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就把在此地仿佛是水土不服,想回家去看看母亲,并且若有机会,更想到外洋去读几年书,所以先想在这里告了一个长假,临去的时候更要预支几个月薪水,要请他马上批准发给我才行等事情说了一说。我说着他就引我进去见了科长,把前情转告了一遍,科长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教我上电灯底下去将手折缮写好来。
我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多钟头,正将写好的时候,窗外面一声吆喝,说,“省长来了。”我正在喜欢这机会来得凑巧,手折可以自家亲递给他了,但等他进门来一见,觉得他脸上的怒气,似乎还没有除去。他对科长很急促的说了几句话后,回头正想出去的时候,眼睛却看见了在旁边端立着的我。问了我几句关于病的闲话,他一边回头来又问科长说:
“王咨议的薪水送去了没有?”
说着他就走了。那最善逢迎的科长,听了这一句话,就当作了已经批准的面谕一样,当面就写了一张支票给我。
我拿了支票,写了一张收条,和手折一同留下,临走时并且对他们谢了一阵,出来走上寒空下的街道的时候,心里又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感慨。我觉得这是我在a城衙门口走着的最后一次了,今后的飘泊,不知又要上什么地方去寄身。然而一想到日里的谢月英的那一种温存的态度,和日后的能够和她一道永住的欢情,心里同时又高兴了起来。

第08节

萧条的寒雨,凄其滴答,落满了城中。黄昏的灯火,一点一点的映在空街的水潴里,仿佛是泪人儿神瞳里的灵光。以左手张着了一柄洋伞,右手紧紧地抱住月英,我跟着前面挑行李的夫子,偷偷摸摸,走近了轮船停泊的江边。
这一天午后,忙得坐一坐,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乘她们三人不在的中间,先把月英的几只衣箱,搬上了公署前的大旅馆内。问定了轮船着岸的时刻,我便算清了大新旅馆的积账,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大旅馆去。和月英约好了地点,叫她故意示以宽舒的态度,和她们一道吃完晚饭,等她们饭后出去,仍复上戏园去的时候,一个人悠悠自在的走出到大街上来等候。
我押了两肩行李,从省署前的横街里走出,在大街角上和她合成了一块。
因为路上怕被人瞥见,所以洋伞擎得特别的低,脚步也走得特别的慢,到了江边码头船上去站住,料理进舱的时候末)。它对法西斯主义的批判和战后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批,我的额上却急出了一排冷汗。
嗡嗡扰扰,码头上的人夫的怒潮平息了。船前信号房里,丁零零零下了一个开船的命令,水夫在呼号奔走,船索也起了旋转的声音,汽笛放了一声沉闷的大吼。
我和她关上了舱门,向小圆窗里,头并着头的朝岸上看了些雨中的灯火,等船身侧过了a城市外的一条横山,两人方才放下了心,坐下来相对着作会心的微笑。
“好了!”
“可不是么!真急死了我,吃晚饭的时候,姥姥还问我明天上不上台哩!”
“啊啊,月英……”
我叫还没有叫完,就把身子扑了过去,两人抱着吻着摸索着,这一间小小的船舱,变了地上的乐园,尘寰的仙境,弄得连脱衣解带,铺床叠被的余裕都没有。船过大通港口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次的幽梦,还只做了一半。
说情说意,说誓说盟,又说到了“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那小白脸的畜生,好抱了陈莲奎在睡觉了罢?”“那姥姥的老糊涂,只配替陈莲奎烧烧水了。”我们的兴致愈说愈浓,不要说船窗外的寒雨,也与我们无干无涉。我只晓得手里抱着的是谢月英的养了十八年半的丰肥的肉体,嘴上吮吸着的,是能够使凡有情的动物都会风靡麻醉的红艳的甜唇,还有底下,还有底下……啊啊,就是教我这样的死了,我的二十六岁,也可以算不是白活。人家只知道是千金一刻,呸呸,就是两千金,万万金,要想买这一刻的经验,也哪里能够?
那一夜,我们似梦非梦,似睡非睡的闹到天亮,方才抱着了合了一合眼。等轮船的机器声停住,窗外船沿人声嘈杂起来的时候,听说船已经到了芜湖了。
上半天云停雨停,风也毫末不起,我和她只坐在船舱里从那小圆窗中在看江岸的黄沙枯树,天边的灰云层下,时时有旅雁在那里飞翔。这一幅苍茫黯淡的野景,非但不能够减少我们闲眺的欢情,我并且希望这轮船老是在这一条灰色的江上,老是像这样的慢慢开行过去,不要停着,不要靠岸,也不要到任何的目的地点,我只想和她,和谢月英两个,尽是这样的漂流下去,一直到世界的尽头,一直到我俩的从人世中消灭。
江行如梦,通过了许多曲岸的芦滩,看见了一两堆临江的山寨,船过采石矾头,已经是午后的时刻了。茶房来替我们收拾行李,月英大约是因为怕被他看出是女伶的前身,竟给了他五块钱的小账。
从叫嚣杂乱的中间,我俩在下关下了船。因为自从那一天决定出走到如今,我和她都还没有工夫细想到今后的处置,所以诸事不提暂且就到瀛台大旅社去开了一个临江的房间住下。
这是我和她在岸上旅馆内第一次同房,又过了荒唐的一夜。第二天天放晴了,我们睡到吃中饭的时候,方才蓬头垢面的走出床来。
她穿了那件粉红的小棉袄,在对镜洗面的时候,我一个人穿好了衣服鞋袜,仍复仰躺在波纹重叠的那条被上,茫茫然在回想这几天来的事情的经过。一想到前晚在船舱里,当小息的中间,月英对我说的那句:“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的时候,我的脑子忽然清了一清,同喝醉酒的人,忽然吃到了一杯冰淇淋一样,一种前后联络,理路很清的想头,就如箭也似的射上我的心来了。我急速从床上立了起来,突然的叫了一声:
“月英!”
“喔唷,我的妈吓,你干吗?骇死我啦!”
“月英,危险危险!”
她回转头来看我尽是对她张大了两眼的叫危险危险,也急了起来,就收了脸上的那脸常在漾着的媚笑催着我说:
“什——么吓?你快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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