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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在听。”我嚼着土手烧,回答说。
“回答一声就够了,真不讨人喜欢。”阿姨说着,用拳头敲了一下我的头,“你若不好好听,到时候要堕入到外道的。”
“什么是外道?”
“外道就是,偏离了本来的道路。”
说到这里,阿姨突然抿住了嘴。石狮子一样的脸皱成一团,像在思考什么一般,沉默了很长时间。
“应该能让你学点教训……好吧,我跟你说。”
“什么事?”
“我在很早以前,曾经堕入过外道。”
那个时候,阿姨头一次告诉了我“咒语”的秘密。
咒语——我每次都把耳朵捂得紧紧的,所以关于它的真相,我一无所知。只有一次,因为我捂得不太严,所以模模糊糊听到了部分。听起来像经文一样有节奏,而且里面还有“YOMOTSUHIRANOSAKA”这种词。当然,那之后我赶紧用力堵上了耳朵,所以后面的内容没听见,才有幸活到今天。
“咒语其实就像一首歌,具体内容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你要是用普通大小的字抄在本子上,大概只要半页纸。每个词都各有含义,不过其实和词的意思本身没关系。重要的是声音,只要听到了那个声音……身体就会死。”
“一定要听到吗?”
“对,光用眼睛看一遍,不会有作用。只有发声读出来了,才会有效果。另外,对读的人没有害处。”
这么说来,阿姨念过很多次咒语,的确没出过什么事。
“说是头骨的震动可以抵消掉什么……我以前听前代讲过,不过现在都忘了。”
阿姨停下来,将杯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还有啊,这咒文必须从头念到尾,才会有效果。如果用字母表来打比方,就等于说要让对方从A听到Z才行。”
“要是中途停了,会怎么样呢?”
“不会怎么样,结果不会致死……简单来说,就是送到半中间。”
“送到半中间……”
那究竟是什么状态,我实在难以想象。难道是半死半活?
“也就是说,让对方听一半,等隔一段时间,再继续念给他听,说完了就会有效果。懂了吗?”
虽然当时我还小,这点道理还明白。
也就是说,把字母表都念给那人听了,却不念最后的Z,咒语的效果就永远不会出现。若隔了很长时间,再念Z给他听,那么,在那个时间点,该生物的身体就会死。
理解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只觉得背上一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无论是谁,都能用咒语杀人。不管对方是否愿意,送终咒语都可以令他死亡……
“所以说,使用咒语的人,绝对不可以骄傲自大。哪怕只是一点点邪念与任性,都可能将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杀光。”
“难道说,阿姨……你以前杀过人?”我害怕地问。
阿姨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下定决心般的语气说:“是啊,杀过,是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男人。”
阿姨痛苦地说着,眼睛里滚出了豆大的泪珠。
“不过你不要误会,我是受他之托,才这么做的。”
那是战争年代的故事。
阿姨家附近有一户姓K田的人家。当家男人是个诚实直爽的人,在一家公司里做财务相关的工作。
他是外乡人,性格又好又能干,所以被任命为居委会的出纳员。因为没有人会处理那些麻烦的账目,所以他被大伙儿当做了宝。本来,居委会的职员一年要换一次,但他却例外,一直连任下来。
直到有一天,大家发现他在偷偷挪用居委会的会费。
虽然挪用的金额很少,但多年积累下来,总额也相当可观。他把到手的钱都用作了自己的生活费。
这一带的人原本就不太喜欢警察,所以他没被逮捕。但相对地,他受到了更为难熬的惩罚——所有的居民都疏远了他家。
那个时代和现在不同,不能随随便便搬家。因为物资大都由居委会配给,所以K田一家搬不了。遭到居民们严重歧视的一家人,不得不继续如此生活下去。
最可怜的当然是他的家人。当家男人白天去公司上班就没事了,留在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们,却遭到了各种各样的迫害。比如被人丢石头,没人跟他们说话,这都还属于好的,包括十八岁长男在内的K田家的四个孩子,无论是谁,都受到了别的孩子欺负。
局势激化后,那家的长男拜访了阿姨。他是个高个儿的聪明少年。
“我听说,阿姨知道左右他人生死的语言。”年轻人清澈的眼神直盯着阿姨。
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阿姨本来想装傻说不知道,但那对眼睛太过严肃,她最后还是把咒语的事告诉了他。
听完阿姨的话,长男说:“你能不能教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阿姨问他,难道他想使用咒语,报复欺负他的那些居民吗?
“怎么可能。”长男淡淡地笑了,“前几天,我报名参军了。将来不知道会被分配到哪个地方,不过为了国家,我想尽自己的全力。”
这和咒语又有什么关系呢?一旦进入军队,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我想为国家献上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做到的话……这里的居民们一定会原谅我们全家吧。”
在当时,战死是极高的荣誉。而战死者的家庭,通常也会在当地被另眼相待。他一定是想雪洗父亲的耻辱,替遭到歧视的母亲、弟弟妹妹们争取荣誉。
“但是,说句心里话……我还是怕死。所以,要是我会那咒文,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我就可以舍命向前冲。”
送终婆是绝对不能将咒语泄露给其他人的。阿姨将这条规则告诉长男,希望说服他。
可是,阿姨最后还是被对方的执著所感动,最终将咒语的秘密告诉了长男。
“所以,你现在就把咒语念给我听,但不要说最后那个词,把它写在纸上。等到我准备好面对死亡时,就让战友把那最后的词念给我听。这样一来,我就能毫无畏惧地勇敢死去。”
他的眼神很真诚、坚定、美丽,那是为了国家和家人而自愿放弃生命的眼睛。
“我败给了那双眼睛……绝对不准做的事情,我却做了。”
阿姨的表情像是要咬碎什么很硬的东西一般,痛苦至极。
“那个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你这孩子净问些笨问题,有那种觉悟的人,怎么可能回来啊!”
那就是阿姨踏出的唯一一次“外道”。
【第六话】
阿姨身体变坏后,就不再接受送终婆的工作,那时候我十三岁。本来,我应该立即成为她的继承人,但不知为什么,阿姨对此却表现出了消极的态度。
“你的爸妈也都反对……其实你不用非继承这一行。”每次我去医院探望她时,阿姨都这么说。
病倒以后,阿姨瘦了很多,那张像石狮子一样的脸,如今像年迈的老虎。
“言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送终婆这个职业,终结在我这一代也好。”
或许是接触了太多临终场面,就算身体衰弱,阿姨的精神力却依旧旺盛。我听她的店长儿子说,阿姨得的是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
说来奇怪,阿姨去世在元旦那天。那天早上,她明明还能说话,后来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
我和店长一同赶到医院。
“美佐子……美佐子……”
忍耐着剧烈疼痛,阿姨呼唤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我的名字。我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她用微弱的声音说:“要不要继承,你自己决定……那张写着咒语的纸,在抽屉里。”
我照她说的,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和纸包。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清晰、易读的楷体字,写着和歌形式的文字。
“你要肯继承,现在就念给我听。要是你不肯,就在我面前撕了这张纸。”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上的文字。像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店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病房。因为是重症监护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阿姨。
我用力拍了三下手,以代替锵锵。
“I K U M A T S U E N O,C H I T O S E M O M O T O S E,HENIMUKET0……”
我在阿姨的耳边念着。
“念得真糟糕。你能不能把每个音都拖长点?像你那么念,一点都不叫人觉得感动。”
“AKEKUNENO……YOMOTSUHIRANOSAKA……KOGANEMOUDENO……”
我继续静静地读着咒语。
阿姨轻轻闭上眼睛,听着我的声音。那时候,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眼看最后一刻就要来临。
“H I T O S I K I R I……A S I T A N O H A K K O T S U……TANOMAMUT0……YUKUSU……”
我突然停了下来。
由于我开始沉默,阿姨一脸痛苦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
“这个字,我不会念。”
那是“ゑ”①字,对于接受战后教育的我来说,是个十分陌生的字。
『①日语中的假名之一,与“え”发音相同,现代改用“え”代替“ゑ”使用。』
“笨死了,平假名都不会念。”
那就是阿姨最后的遗言。
下一秒,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呀”的一声吐出来,之后就再没睁开眼。
时代变了。
自那以后,已过去了很长时间,我所爱的那条巷子也消失了。如今,只有高速行驶的车辆穿过那里,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也逐年减少。
我很对不起阿姨,并没有继承送终婆的工作。其中当然有父母反对的原因,但我对于干涉他人的生死,的确很犹豫。
人的一生,直到最后的一分一秒,都是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凭由他人的手来中止这场斗争,究竟是好是坏,我至今也不得而知。
那之后,我照常去学校念书,进公司工作,结婚生子,现在还有了小孙子。我不过是一个大阪的平凡老太婆而已。
今后我也不会从事送终婆的工作吧。那些怪异的神秘,就与那怪异的巷子一同被人遗忘吧!
不过,那张写着咒语的纸,被我好好地保存了下来。我可不希望传统根绝在我这一代。
现在我已会读“ゑ”了,也早已将咒语全文谙熟于心。当然,我并没有实际使用过。
老实说,最近我看到这个社会的黑暗,看到那些残酷事件的报道时,也曾经想过,或许有一天,咒语能够发挥其作用……
那些折磨他人却不知耻辱的厚脸皮家伙,那些不懂得生命感恩的愚蠢,就算越入外道,我也想偷偷在他们耳边念诵咒语。要是能那样的话,像我这样的老太婆,或许多少能够拯救这个社会吧……
不,不,这当然是开玩笑啦。
冻蝶
【第一话】
“道雄,你晓不晓得铁桥人?”
某天晚上走在去公共浴场的路上,哥哥突然这么问我。那是我马上上小学前的春天。
“铁桥人?从来没听说过。”
“那我来告诉你吧。”穿过我家所在的下町,走在国道的大马路上时,哥哥如此说道,“不是常常有人被电车撞死吗?有些人是想自杀而自己跳下去的,也有人是穿越轨道时遇上事故……那列撞死人的车,你知道怎么办吗?”
“是不是开回车库,做调查之类?”
“怎么可能!车上还坐着几百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随便回车库呢?其实还是继续往下开……根本没时间去洗车轮子上的血迹,因为电车的时刻表都是固定不变的,要赶时间才行。”
哥哥说到这里还没什么错误。长大后,我也在别处听过同样的说法。不过,那之后的内容就非常诡异了。
“所以说,有时候车轮的轴心、机器内侧,会沾着人肉渣滓。尸体的肉片就这样沾在上面,跟着车一起跑。”
对于尚且年幼的我来说,光是这些已具有极大的冲击力了,然而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然后嘛,你也晓得的,电车开上铁桥时,车身会摇得很厉害。那是因为一般衔接处有高低差,然后呢……那个时候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什么掉下去了?”
“笨死啦!当然是那些沾在车轮子上的东西啊!那些死人肉,就这样……叭嗒一声。”
哥哥模仿肉块落在地上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年幼的我甚至觉得亲眼看到了那场景。哥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等到半夜时,那些碎肉就开始蠕动,像在找它的同伴一样……然后几块碎肉遇到一起,变成人的形状。”
“那就是……铁桥人?”
哥哥一定算计好了时机,因为当时我们正好从大阪环状线的高架桥下穿过。高架桥大概有四层楼那么高,很有威势地横在六车道的国道上。
“铁桥人住在自己出生的铁桥上。电车公司的人晓得他的存在,所以在铁桥下头修了些架子,租给铁桥人住。”
哥哥所说的架子,是“工”字形铁梁横着伸出来的部分。虽然它的大小因桥而异,不过那部分的确足够一个人躺下。
我望着高架桥的背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仿佛真的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会从黑暗中探出头来一般。
哥哥后来说的话,总结起来大概如下。
铁桥人白天一直在铁桥背面的架子上睡觉。对他们来说,从头上开过的电车发出的轰轰噪音,就好像摇篮曲一般。
到了晚上睡醒后,他就躲在铁梁的阴影里,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一直等到没有半点人影后,他才偷偷顺着桥柱往下爬,找餐馆的垃圾吃,去公园喝水。虽然铁桥人并不会袭击人类,但要是碰巧遇上他,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说,从铁桥下面穿过时,绝对不可以往上头看哦!最好飞快地跑过去!”哥哥最后这么说。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肯定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铁桥人这个名字,以及掉落在铁桥上的肉块蠕动着融合在一起的画面,和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动画片《妖怪人贝姆》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肯定是哥哥为了吓唬尚还年幼的我,随口乱编出来的怪谈。
不过,哥哥的企图显然获得了成功。
打那以后,我对那座高架桥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恐惧,就算白天也会尽量绕着走。如果真遇上不得不从下面经过的情况,就憋足一口气冲过去。四条铁轨线并列的高架桥,对于孩子的脚程来说,算相当远的距离。在从下面跑过去的十几秒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就要死掉。
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渐渐觉得,不得不躲开其他人生活在暗处的铁桥人,也很可怜。
因为无法离开自己出生的铁桥,所以他们终身(这究竟又有多长时间呢?实在叫人难以想象)都无法遇见任何同伴。由于人类厌恶他们,所以铁桥人只能藏在铁梁下面,孤独地走完一生。
不用多说,这和我的处境非常相似。
对哥哥而言,情形也应该是相同的,不过当初他是否带着这种念头创作出的这个故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想过问问他,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哥哥就去了那个世界。十九岁的夏天,他骑着摩托车猛地撞在了路边的防护栏上。
【第二话】
我是个寂寞的少年。
在知道“孤独”这个单词以前,我就已饱尝了孤独所特有的铸铁般的味道。不管我身在何种喧嚷繁闹之中,都会感到自己仿佛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至少在我住的那片区域,我是个“不被需要”的存在,和揉成一团的碎纸屑、零零散散的塑料片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有意把自己塑造成悲剧的主人公,有点顾影自怜的感觉。但现在谁都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充满平等与爱的地方。
只要人类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多么小的世界,也会产生秩序,出现阶级。既然有尝到甜头的人,自然也会有人受到伤害。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我会被人看不起,只是因为偶然出生在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家庭。
究竟是为什么,拿出来说没任何意义。从现在的观点来看,那理由真是蠢到可笑。再说,歧视他人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存在什么正当的理由。
所以,如果在某个地方,也有人被歧视、被疏远,你就暂且将他们当做是我和我的家人好了。尽管贴在身上的标签或多或少有些差异,但体会到的那种悲伤与痛苦,应该是相同的。
现在回想起来,分不清是非曲直的岁月,才是我最为幸福的时光。
也许多少存在着贫富差距,但在孩子的世界里,这种差别还不够引起他人的歧视。而当事人的不明就里,才是其最大的要因。
我还小的时候,父母都在附近的工厂里上班,所以白天我待在家附近的幼儿园里。我的记忆大概始于三岁,那时和我同班的孩子大概有十五人。
把当时的幼儿园老师写给我的生日卡找出来看的话,可以发现,当时的我似乎很喜欢照顾别的孩子。想来也理所当然,因为四月出生的我,比同班的任何孩子都大。比如说有个第二年三月生的孩子,也和我在一个班,但我和他之间有近一年的年龄差。在四岁以前,这个差距就显得相当之大了。
所以,那些孩子们的父母,肯定以为我的理解能力和记忆力同他们的孩子一样。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曾毫无顾忌地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些话,比如,要老师把我和其他孩子使用的餐具彻底分开;睡午觉时,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孩子睡在我旁边,等等。
当然,我的父母恐怕没想到这些话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然而,孩子这种生物,对于与自己相关的话题,都不可思议地敏感。也许通过周围人的言谈举止来推测自己的身份,是人类的本能也说不定。
因此,我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