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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功名整了整衣裳,理了理稍稍有些被风吹散的头发,这才缓步入阁。
“您好,客官是要?”
林功名刚进入青城阁内,便有一名女子上前询问。
那女子肌肤生得吹弹可破,柳叶眉,狐媚杏眼,樱桃小嘴,再配上那淡雅的衣裳,虽谈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相差不远。
“老夫要去三楼雅间。”
“先生贵姓?”
“林,双木林。”
“原来是林先生,三楼雅间的贵客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说罢,女子作了个请的手势。
迈上古朴精致的木梯,很快便至三楼。
三楼入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女子向他们使了个眼色,“这是三楼贵客的客人!”
二人会意,让开挡住的路,作了个请的手势,“请!”
“多谢!”林功名朝女子拱了拱手,便入了三楼。
青城阁并非公有,乃是私产。至于幕后老板是谁,仍无定论。
这幕后老板行事极其隐秘怪癖,为青城阁定下的规矩也颇为怪异。
青城阁共四层,其下两层作日常商用,供客人喝茶吃酒。三四两层则只允许特定客人进入,且只能饮茶不得吃酒吃菜。
能在青城阁三楼包下雅间,看来此人不简单啊。
一入三楼,便可见一精致屏风,屏风上一支寒梅极为生动显眼。
绕过屏风,则是雅间。林功名扣了扣木门,立时从中传出一个浑厚稳重的男声,“林大人既来,请进吧。”
林功名一手握住暗藏于袖中的武器,一手轻轻推开木门。
“哈哈哈,林大人何须如此谨慎,此地就我一人,还怕别人知道你的那些丑事不成?”
正如那人所说,屋内仅有一人一案,再无其他。
林功名红了红脸,将门关紧,一双狐眼紧盯跪坐于木案旁之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服,生的高大魁梧,黝黑的皮肤上少有皱纹,看着忠义仁厚,不像是名奸诈狡猾之人。
再细看那虎虎生威的坐姿,想来定是江湖中人。
林功名脱靴,警惕地跪坐在那人对面,问道:“阁下是谁,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那人喝了一口茶,淡淡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中的把柄,不是吗?”
林功名瞪着他,冷冷问道:“说吧,你究竟握着我什么把柄?”
“很多吧……多的我也记不清了。”那人放下茶杯,又为自己倒了杯茶。
“鬼话连篇,我凭什么信你?”林功名下巴一抬,眉头一挑。
“信不信由你,但我的确有能力让你立刻身败名裂,不信?林大人可以试试。”
“吾乃朝廷七品命官,你能如何?”
“亏大人还记得是朝廷命官,做了如此多损阴德之事,大人说这话难道不害臊吗?”
说罢,那人闭上双眼,闻着木案上铜炉冒出的香气,将一杯茶送入嘴中。
沉默了一会后,林功名额头皱纹皱起,似皮笑肉不笑,“你就不怕走不出这湖州城,或者走不出这顾滁桥?”他的语气中满是威胁。
“大人是要和我比拼江湖力量?那实在是不明智,不知,方才那一冷箭威力如何?”
想起那把冷箭,林功名心中一震,施放冷箭之人定是个高手!
林功名自持混迹黑白两道几十年,眼光毒辣,看人极准,但眼前的这人,看着忠厚老实,却像是堵密不透风的墙,竟是怎么也找不出弱点。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心竟是渗出了汗珠。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林功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那人唇间浮现一丝笑容,这场短暂的博弈以他获胜而告终。
第十七章 归来的萧忠
“贵公子今日抓了两名年轻人,我的条件便是,将这二人放了。”那人睁开眼,一双眸子看着林功名。
林功名甚至觉得,仿佛能从这眸子中看见平静壮阔的大海,虽然他还未曾见过海。
“我能知道这两人的名字吗?”
“这是自然,一人名叫萧瑾瑜,另外一人名叫方林,现都收监于湖州监牢中。”那人依旧十分淡然。
“萧瑾瑜?是那个萧家的萧瑾瑜?”林功名微微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心里咯噔一下,奇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亦或者说,你与萧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大人,告诉你也无妨,我叫萧忠,忠心的忠,这便是原因。”那人的眼中突的泛起波澜,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萧忠?”林功名站起了身,“你是……你是……你不是……你不是已经……已经……”
“萧忠还活得好好的,林大人一定很惊讶吧?”萧忠冷冷瞥了林功名一眼。
林功名态度大为转变,他朝着萧忠恭敬地作了一揖,笑着说道:“这是哪里的话,萧管家这一回来,萧家自然又可再次兴起,这对湖州城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萧南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江浙道节度使、镇北大将军、闽粤道司马是其学生,鸿儒尹东斋是其多年知己……
如果萧忠正如几年前的传闻所说,他死了,那这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便没有丝毫用处。萧瑾瑜与这张网的联系早就被林功名斩的干干净净。
可萧忠回来了,那个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萧家管家又回来了,这张即将被激活的关系网究竟能迸发出多少能量,他无法估量。
林功名只清楚的知道一件事,这股能量一旦爆发,绝不是他一个七品府丞所能承受的。
一想起往日里对萧家做的那些缺德事,林功名便觉心头一寒。看着眼前这位无比淡定的萧家管家,林功名甚至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如果有机会补救的话,他自然是会倾尽全力。
“林大人,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昂,”林功名回过神来,“这是哪里的话,自然是要赶紧放了萧公子才行!”
“不只我家公子,还有一位叫方林的书生,也是被你家林少爷随意抓去的。”
“是是是,都放了,我亲自去放!”
说罢,他面色一变,佯装大怒道,“林华这个逆子,竟敢抓了萧公子,都怪我平日里管教不严,回去定饶不了他!”
“是吗?贵公子就在二楼,萧忠倒真想见识见识林大人的家风。”萧忠斜了他一眼,语气淡然。
林功名却是没能想到世上会有如此巧之事,心中虽是十万个不情愿,但面上还是装作勃然大怒,怒气冲冲道:“这逆子目无法度,闯下这么大的祸,竟然还敢来此地寻欢作乐,萧管家稍等,我马上将他提来!”
林华四人正在二楼酣畅宴饮、谈笑风生,谁知其父林功名突然出现,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起他的耳朵便往三楼拽,其余三人见事出蹊跷,也跟着上了楼,却被两名大汉拦在了外边。
王爽推了一把大汉,怒而无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拦我?”
大汉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一把将他推开,王爽立足未稳,一个踉跄,摔着滚下木梯。
他呻吟几声,捂着手臂,已是极其愤怒,“娘的,我爹是湖州参军,我叔父是湖州别驾,竟然敢推我,我看你们都不想活了吧!”
“王公子还请息怒,”那名女侍赶来,她稍稍下蹲行礼,“这是我家老板订下的规矩,还请王公子勿怪。”
听见女侍银铃般的声音,王爽顿觉舒服,再看那如花美貌,更是心中大爽。
为了装作有风度,王爽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等林公子吧!唉,你们俩,莫要扰了人家生意。”
女侍笑了笑,没有说话,复又下了楼。
“爹,爹,疼……疼……”有些微醉的林华使出全身力气才挣脱林功名的手,身子晃晃悠悠,语气粗鲁道:“爹,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林功名瞥了眼安然坐于原地的萧忠,突的扇了林华一巴掌,骂道:“你这逆子,目无法度,铸成大错,还敢出言不逊!”
林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的完全懵住了,身形不稳,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衣袖一抖,原本藏着用于防身的铁棍落在手中,重重的一棍下去,“你这逆子,看我不打死你!”
“哎哟,哎哟……”
萧忠面前,林功名无奈,他不得不假戏真做,使得劲十分的大。
“爹……爹……疼……疼死了……”林华一边苦苦哀求,一边跪着在房中乱蹿,想要躲开林功名的铁棍。
“你这逆子,竟敢胡乱抓了萧公子,眼中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林功名表情凶狠,手打的都红了,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惜与心痛。
萧忠跪坐于原地,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爹……爹……啊……你不也……你不也经常乱……啊……乱抓人吗……啊!”
林功名一听这话,使的力气更为加重,吼道:“娘的,你还敢顶嘴,看我今日我打死你这个畜牲!”
“啊……啊……啊!”林华尖叫一声,“疼……疼……断了……好像断了,爹,别打了,我的腿好像断了!”
腿断了?林功名心中一寒,可别真把自己儿子给打残了……
他喘着粗气,停下手中铁棒,装作筋疲力尽的模样,“萧管家……这……这样可以了吧……”
萧忠起身,淡淡说道:“林大人,就这样吧,我想林少爷应该记住教训了。不过,最重要的是,今日傍晚,我要见到我家少爷。”
说罢,他缓步走出雅间,在两位大汉的护卫下走下了三楼。
咚咚…
铁棍自林功名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林功名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儿啊,莫要怪爹狠心,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
第十八章 反转
地牢之中,不知何处刮起一阵阴风,火把上微弱的火焰晃动,光线逐渐变暗,似是快要熄灭。
方林蹲坐在墙边,双眼闭着,似是在休息。
萧瑾瑜觉得十分无聊,一会坐着默诵最近读过的《方唯时论》;一会敲敲铁栏杆、墙壁与地面,寻寻音律节奏之趣;一会又看看其余牢房中的犯人,想要切实观察观察古代牢房中的情况。
“啊……睡的可真舒服!”牢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用黑脏的袖子拭去嘴上的口水,拍了拍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
他像是记起什么事,咂巴咂巴两口,“该干活了,该干活了!”
他对着旁边正玩着纸牌的狱卒们道:“唉唉唉,别玩了,该干活了!”
那几名狱卒丢下手中纸牌,纷纷站起身,跟在牢头身后。
牢头向牢房走来,腰间的一圈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其余牢房中的人皆低下了头,有些人甚至在瑟瑟发抖。
萧瑾瑜看着眼前的一幕,十分不解,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牢头沉重的脚步声愈加的近,方林也被这嘈杂的声响弄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脸迷糊。
最终,牢头停在牢房的尽头,那张颇为恐怖的脸出现在萧瑾瑜眼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萧瑾瑜,唇边浮现出一抹阴诡笑容。
“出来吧,我的书生爷!”牢头打开牢房门,在几名狱卒的协助下,用粗绳子绑住了萧瑾瑜的双手。
“将他带出来!”牢头大手一挥,颠了颠手中的钥匙。
方林大惊,急忙起身,“你们要做什么?萧兄,萧兄!”
牢头上去便是一脚,将方林踢倒在地,关上门,凶恶地说道:“叫什么叫?赶着去投胎啊?别急,你放心,等等就轮到你了,嘻嘻嘻……”说罢,那阴诡的笑容再次浮现。
“把他给我带走!”牢头挥了挥手,当先向前部走去,余光一斜,那些刚微微抬起头的犯人赶紧低下了头。
“哼,一群废物!”
“萧兄,萧兄!”方林抓着栏杆,吼道:“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竟然滥用私刑,我要检举你们,检举你们!”
“哼哼,检举吗?”牢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就看你受了刑后还有没有那份胆气了。”
萧瑾瑜试着挣脱绳子,但用力挣了几下,绳子却是纹丝不动。
牢头拍了拍他的背,笑道:“行了,系的是死结,你就别费心了,你是郑捕头特别交待的人,我自然会小心些。”
萧瑾瑜再次试了试,还是没能成功,看来牢头所言非虚。
前部,大火盆中的木炭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红红的火光映在四周的刑具上,将那沾满血渍的铁锈照的清清楚楚。
牢头看着一件件刑具,像是逛街挑衣服般,“唔……该先选那一样呢……”
一名狱卒道:“选皮鞭吧,皮鞭带劲儿!”
另一名狱卒道:“你咋就喜欢皮鞭,咱都看了多少回了?我看,大哥,选断指夹吧,断指夹刺激!”
牢头犯了难,“皮鞭儿?……唔,断指夹?……”他摇了摇头,“这俩都不咋地,”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火盆上,“要不就烙铁吧!”
“烙铁?好,烙铁好,好久没试过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对对对,就用烙铁,肯定吓也把这弱书生吓死了!”
牢头拍板决定道:“好,那就用烙铁了!”
那两名狱卒想必是这些事做的太多,手脚极为麻利,手法极为娴熟,不一会,便将萧瑾瑜绑在了木架之上。
并按照牢头的叮嘱,每一处都特意加了一根粗麻绳。
“我说,书生,大刑在前,你就不怕?还是乖乖招了吧。”
萧瑾瑜下巴一抬,没好气道:“我本就无罪,有什么好招的?”
“好,好一个无罪。”
牢头拿起一直放置在火盆中的烙铁,烙铁碰着几块木炭,刮起几颗火星和一缕木灰。
烙铁被烧的通红,红的甚至有些通透。
牢头举着烙铁在萧瑾瑜的面前比划了几下,滚烫的烙铁一靠近,萧瑾瑜顿觉面热,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焦味。
“书生,真的不招吗?”
察觉到萧瑾瑜神情的变化,牢头喜上眉梢,“招了吧,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却要夺人钱财,还出手行凶,招了吧,嗯?”
他的语气之中尽是兴奋,说着,又将烙铁靠近了萧瑾瑜几分,“招了吧,招了吧!”
萧瑾瑜虽是沐浴着新世纪和谐民主的光辉长大的,但心志颇为坚定。
即使是重刑威逼之下,让他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也决计是不可能的。
他啐了一口口水,吐在了牢头脸上,正色道:“你们这些滥用私刑的小鬼,终将会遭到应有的报应的!”
说完这话,萧瑾瑜默然不语,他闭上了双眼,心如止水,直面着即将到来的残忍酷刑。
周牢头一抹脸上唾沫,勃然大怒,混浊的眼睛变得发红,其中更有一丝讶色闪过。
他当牢头也有十五年了,书生之中能有这般硬骨头的,萧瑾瑜倒还是头一个。
“好,你要当英雄,那就别怪爷爷我不客气了!”
牢头举着烙铁,面目狰狞。萧瑾瑜闭着眼,感受着愈加靠近的热浪,胸中悲愤无奈之情油然而生。古之忠臣良将被奸人用刑迫害时,该是多么的心痛啊!
“住手!”
一人自石梯上跳了下来,他惊呼道:“快住手,周牢头,快住手!”
待周牢头撇过头去一看,竟然是湖州府丞林功名,拿着烙铁的手也停住了。
进来时,见周牢头正欲对萧瑾瑜用刑,林功名一惊,呼喊、跳下石梯、甩出长鞭,动作一气呵成。招已出,势难收,长鞭啪的一声,抽打在牢头拿着烙铁的手腕上,牢头大叫一声,烙铁掉落在地,林功名这才舒了口气。
两名狱卒立即朝着林功名作揖,恭候在一旁。
林功名冲过来,不由分说,给了周牢头啪啪两个大嘴巴,“竟然敢对萧公子滥用私刑,是谁给你的权力?昂?”
“可……可……不是郑……”周牢头被打懵了,刚欲解释,林功名又是啪啪两个大嘴巴,“郑什么郑,昂,他的责任我会追究的,还不赶紧把萧公子放了!”
第十九章 出狱
湖州监牢乃是林功名的发家之所,此地也算得上是他的大本营了。
林功名所选用的牢头自然会是他的亲信。
身为林功名的亲信,周牢头也自然十分清楚郑兴与林功名之间的关系。
林功名是郑兴的后台,郑兴所抓的人或多或少都与林家有关联。
对于林功名的行为举止,周牢头彻底懵住了,府丞大人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
“让你将萧公子放了,怎么,我的话,你是没听见吗?”林功名狐眼一瞪,扬了扬手中长鞭。
“放,马上放,”牢头摸着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冲着两名狱卒吼道:“都是聋子吗?还不快将萧公子放了!”
两位头头这么一凶,两名狱卒吓的一哆嗦,赶紧上前为萧瑾瑜解绳索。
看着眼前十分矛盾的一幕,萧瑾瑜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虽不认识林功名,不过,能够确认的是,林功名的官位要比牢头要大,并且他是来救自己的。
由于牢头特地吩咐狱卒多扎一根绳索,两名慌张的狱卒耗了极长的时间才将全部绳索解开。
萧瑾瑜揉了揉有些被弄痛的手,被绑了这么久,腿也酸胀的很,顺势剁了剁脚,活动活动筋骨。
“抱歉,萧公子,是下官失察,让这些人误抓了您,现在您可以出狱了!”林功名摆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模样,有模有样地向萧瑾瑜作了一揖。
萧瑾瑜满脸问号,林功名为何要向自己行礼呢?
他既是长辈,又有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