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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若晦一眼瞥见,心头微凛,然面上却仍是一派的端肃。他将博袖往前略展,向那妇人颔首道:“如此,请前头带路。”
竟是根本没有请人进院的打算,干脆就要去马车中说话了。
那妇人闻言,面上划过了一丝极淡的讶色,却也是一闪即逝,旋即她便躬了躬身,当先步下了石阶。
陶若晦此时便回过头去,略提了声音向内叮嘱:“为父去去就回,阿女锁户罢。”
“是,父亲。”陶文娟在院中应了一声,停了片刻,便又加了一句叮咛:“父亲慢些,早去早还。”
陶若晦“唔”了一声,跨出院门,回身便将那半启的门扉给掩上了,方随在那妇人身后,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薛允衍端坐车中,目注着陶若晦洒然而来,浅墨色的眉峰动了动,旋即便屈起一根手指,在车壁上敲了敲。
立在车前的一个劲装侍卫听到了响动,也不需吩咐,立时上前两步,将车帘尽数掀起,又将半掩的车门拉开。
薛允衍款步下车,迎上前两步,不待陶若晦行礼,便当先举手加额,端正一礼:“见过陶老。”
微凉而静的语声,似西风四散,落入耳畔时,没来由地,便叫人觉出一种静好来,仿若那说话之人的恬淡与悠然,亦借着这语声,直落人心。
陶若晦大是讶然,却也未曾慌乱,坦然受了这一礼,复又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语声平静地道:“见过薛中丞。”
廪丘薛氏的礼仪与教养,自非常人可比,方才薛允衍当先行礼,是敬陶若晦为长,而后陶若晦还了同礼,则是尊薛允衍为上。
礼罢,二人互视一眼,眸中同时露出了一抹淡笑。
“仆失礼了,望中丞见谅。”陶若晦揖手说道,却是为着不曾让客人进屋之事而道歉,
薛允衍将衣袖摆了摆,态度安然:“无妨。是我冒昧在先,先生不怪便好。”语罢,侧身向车子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琥珀般的眸子里凝出一股肃然:“请先生入车中叙话。”
陶若晦的眸中止不住有了一丝欣赏。
都说廪丘薛氏乃今之冠族,今日一见,果不负盛名。去岁与薛允衡偶遇,二人几引为忘年之交,彼时陶若晦便以为,薛二郎已是薛氏族中最杰出的子弟了。不料今日见了薛允衍,他才知晓,不论其他,只看这薛中丞的通达与洒落,比起薛二的率性真诚,亦是不遑多让的。
陶若晦不免有些感慨。
同为士族,有薛家两位郎君珠玉在前,秦家那几位小郎君,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了。
不过,这也是陶若晦宁舍薛氏而就秦氏的原因所在。
薛氏这样的望族,府中不知招揽了多少名士大儒,似陶若晦这样寂寂无名的寒族士子,真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亦不少。与其在那样的环境里受人排挤打压,倒不如选个普通士族,静下心来好生教导子弟,更能令长才得展、壮志得酬。
如此一想,陶若晦的心中已是一派安宁。
待上得车后,不等薛允衍开口,陶若晦便当先语道:“薛中丞见谅,非是仆无礼拒客,而是中丞所需之物,并不在家中。”
“如此。”薛允衍淡淡地回了二字,语声清寥无波,一如他看淡静的眉眼,看不出半点情绪,便连他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势,此时亦是迹近于无。
东陵先生的赠言之中,指明了要他来陶若晦的女儿这里取一封信,故他才特意前来拜访,此际听了对方所言,虽与东陵先生的赠言略有出入,却也不觉讶然。
抬起衣袖,薛允衍执了茶壶,向那素洁无华的蕴青盏中注了温热的茶,亲手奉了过去,对陶若晦所言之事,并无片语追问。
陶若晦接盏在手,心中几乎有些颓然起来。
也只有廪丘薛氏,才能教养出这样杰出的子弟了,却不知他陶若晦将来教出的弟子,会否有一两个无出其右者?
薛允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陶若晦,却见对方神色整肃,态度端凝,眸中神采内蕴,通身上下自有一种分量。
他不由暗自点头。
他是知道陶若晦其人的。在来青州的路上,他已经着人将陶家父女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亦知晓陶若晦与薛允衡的那场偶遇,更知晓薛允衡对他的态度。
所以,他才会轻车简从前来拜访,甚至为了顾及陶若晦家中的情况,特意令仆妇先行登门,便是为了避嫌,生怕外男登门误逢陶家女郎,引起对方惶恐。
事实上,他是动了结纳的心思的。
先结纳,再招之入府,这是他本来的计划。然如今看来,这位陶老在他的面前始终神情自若,眉眼虽敛着,却难掩那眸中的坚执与孤傲,他便知晓,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一件事便再难更改。
看起来,他还要放缓些步子,结纳之后,还是先熟悉起来为妙。
两个人各自转着心思,车厢里便安静了下来。
陶若晦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方开口道:“东陵先生有一信,请托我转交中丞。那封信,我放在了族弟家中。”他的语声压得极低,必须凑近了才能听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301章 泼茶香
薛允衍闻言,并未就“东陵先生”等语多说些什么,而是直接便问:“既如此,可否请先生随我取信?”
陶若晦立时应道:“自当如是。”
薛允衍点了点头,淡笑道:“多谢先生。”语毕便敲了敲车壁。
一个劲装侍卫闻声而至,利落地关门落帘,不一时,青幄小车便驶动了起来,很快便驶离了荷花里,消失在了车水马龙的和惠大街。
立在门后的陶文娟,透过门缝见那辆马车离开了视线,方才转过身来,依着门扇站了,拿布巾拭了拭汗。
那马车上的族徽她是识得的,那是廪丘薛氏的马车。
东陵先生所赠的那封信中之信,便是指明了,要由她陶文娟本人,亲手转交予薛家的大郎君。
不过,自出了胡天的事情后,陶若晦对一应士族子弟总怀着戒心,故那封信便被他直接拿去,藏在了陶文娟那位族叔的书房里。
这也是他的一片爱女之心,而陶文娟以为,只要能将信交予薛大郎,无论交信之人是谁,应该并没那么重要。
在门旁站了一会,陶文娟便转过了花幛,去东厢取了两件针线,坐在正房的廊下荫凉地里,细细地缝补起来。
时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勐烈,偶尔一阵风过,还能叫人觉出几分凉爽,那一架蔷薇被风吹得“刷啦”作响,浅淡的花香萦绕鼻端,令人心情愉悦。
蓦地,院门处传来了温文的剥啄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很清郎的声线响了起来:“陶先生可在家?”
这声音颇有几分耳熟,陶文娟停下了针线,侧耳细听。
那声音停了一会,便又略略提高了些道:“仆乃杨从申,是奉郎君之命来送东西的。”
一听到杨从申这名字,陶文娟立时便站了起来。
这杨从申乃是秦彦昭的侍卫,颇有学识,常被秦彦昭派来给陶若晦送东西,陶文娟也与他见过几面,知晓这是个为人很不错的郎君,并非生人。
她便扬声应道:“请稍候,这便来。”一面说话,一面便将针线笸箩收拾好,复又回至里间取了幂篱戴了,方去了前头开门。
门启处,便见杨从申穿着件燕尾青的布衫,腰间系着梨青布带,发髻上贯着一支青玉簪,清清冷冷立在阶前,陡然推门看去,便似那阶前有秋水流泻一般。
陶文娟与他相互见了礼,瞥眼见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极大的书箱,看上去很有些重量。
“郎君交代我将这书箱送过来,陶先生可在?”杨从申语声恭谨地道,那从容的姿态衬着他一身的士子衣着,极显风度。
陶文娟便含笑道:“家君不巧外出了,杨郎请进。”说着已是将门扇开启,侧身避让。
杨从申道了声“仆失礼了”,便俯身提起书箱,跨进了院门。
那书箱果然极重,他提起书箱后,整个身体都倾向了一旁,走路时亦是身体微斜,唯脚步极稳。
陶文娟知道他有武技在身,比普通士子的力气大多了,当下也未多想,回身虚虚掩上院门,便在前引路,将他引至了书房,又将果物并温茶端了上来,请他坐下歇息。
方才她便看过了,院门外并无马车或牛车,可见杨从申应是从秦府一路走过来的。此刻虽是暑气暂消,到底还有些热,这一路他走来想必颇是吃力,请他稍坐也在礼数之中,纵然是孤男寡女,只是她也不是什么大族女子,小族并没那么多的讲究。
杨从申似是确实走得热了,坐下后便先端起茶盏喝茶,陶文娟便坐在下首相陪,一时间二人皆是无话。
待喝了两口茶,杨从申方歉然地道:“女郎见谅,我这一路走得急了些,有些渴。”
陶文娟便笑道:“杨郎辛苦了,且自坐着便是。”停了停,便又笑问:“却不知这箱子里装着什么?看着似是极重的样子,莫非是一箱子的书不成?”
“不尽是书。”杨从申又喝了一口茶,清隽的脸上便露出个温和的笑来,温声道:“郎君送了先生一整套的文具,其中有一方文山砚,经不得车马颠簸,故才由我送来了。”
“原来如此。”陶文娟了然地道,复又向他道谢:“杨郎辛苦了。”
杨从申摆了摆手,温声道:“不辛苦,不过是跑腿而已。”他说着便想要将茶盏放回案上,谁想他的手方才伸直,那衣袖便碰翻了一旁的茶壶,只听得“呛啷”一声脆响,青瓷茶壶应声落地,里头的茶水泼溅出来,顷刻间便将他的袍摆打湿了。
陶文娟“呀”了一声,人已经站了起来,迭声问:“可烫着了不曾?杨郎可受了伤?”虽说着话,人却是并未往前,依旧守着礼数与杨从申隔案而立。
杨从申清隽的脸上,迅速升起了两片红晕。
他急急起身后退了两步,忽又想起地上的茶壶,于是便又上前俯身去拾茶壶碎片,不想这一弯腰间,那茶汁便从外袍直透内衫,衣袍的下摆已然皱在了一起。
“这……我一时失手……真是对不住……”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支楞着,脸涨得越发地红。
陶文娟忙道:“杨郎无事便好,这些且放着,我一会来收拾。”语罢又向他的衣裳看了两眼,复又续道:“杨郎请稍候,我取块布巾来予你擦一擦。”说着便要往外走。
杨从申红着脸摇手道:“不必如此麻烦,我……我无事的。”他一面说话,一面便伸手去拉袍摆,只是那袍摆已然湿得透了,又如何展得平,越拉便越是不成形状,他面上的尴尬亦越来越浓。
陶文娟便柔声道:“郎君还是擦一擦罢,并不麻烦的,我去厨下寻布巾,且请稍等。”语毕她便疾步出了屋,径去了后院的厨房。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杨从申面上的神情,忽然就变了。
方才的那些尴尬、难堪与手忙脚乱,此际已尽数不见。
掸了掸沾湿了的衣袂,杨从申,或者应该说是欧阳嫣然,例从容地直身而起,往四下看了看,旋即便将视线凝聚在了那架大书架上,目中划过了一丝冷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302章 书页卷
在厨房忙碌的陶文娟,对书房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厨房极小,除去锅灶与一只小厨架外,剩下的地方也就刚好够一个人转身而已。
陶文娟在小架子上翻拣了一会,寻出一方干净的白布巾来,拿在手上回至书房,却见杨从申已经离开了原来站的地方,正蹲在地下拾碎瓷片,见她走进来,他便微红着脸道:“是我的不是,女郎勿要介意。”
“杨郎也太过见外了。”陶文娟摇头说道,将布巾搁在了案上,转眸便见他满手都是茶汁,衣袍处也湿漉漉地,以往的清冷疏淡早已不见,瞧来分外狼狈,她不由有些好笑,便又道:“杨郎还是放着罢,莫要再将衣袖弄湿了。”
杨从申似是意识到,他现在这样做只是给人添乱而已,便红着脸起了身,拿起了案上的布巾。
陶文娟见状,便又退出了屋外,立在廊下静候。
一介外男在书房擦衣裳,即便她是庶族女郎,也是不好就呆在屋子里看着的,那也太没规矩了。
好在杨从申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他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听声音却是往屋门处来的。
陶文娟便转了个方向,面朝屋门,果见杨从申自屋中而出,那衣袍上的水渍已经抹干,而他脸上的红云也终于褪去,重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
“今日仆实是失礼,望女郎万勿介怀。”他向着陶文娟郑重地揖手道,待直起身来时,眸中又飞快地划过了一丝尴尬。
陶文娟只做不知,屈身道:“是我待客不周,杨郎且莫在意。”
杨从申侧身避过了她的礼,清嗽了一声,遂道:“东西我已然送来了,这便告辞。待先生回来了,还请女郎转告一声。”
“自当如是。”陶文娟姿态优雅地回了一礼,复又恭声道:“也请杨郎转告秦家二郎,便说我代家君在此谢过了。”
杨从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提着一角袍摆转过了花幛,出门而去。
陶文娟目送着他拾级而下,直他行出街尾,方才阖上院门,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籍,陶文娟解下幂篱,先掏出巾子抹了抹满头的汗,便拿了布巾揩拭桌案,又寻出箕帚,将地上的碎瓷都扫净了,方才歇了一口气。
想到杨从申方才狼狈的模样,与以往直是大相径庭,她便有些失笑,略略坐着休息了片刻,见那布巾还有些湿,索性便拿到厨下洗净拧干了,复又回到书房,在窗台书架等处擦拭起来。
便在擦至书架的第二层时,她的动作蓦然一顿,随后轻轻“咦”了一声。
这一层的书,似是有些不对。
她放下手中布巾,将其中一本《辍耕录补》抽了出来,翻开细瞧。
这本《辍耕录补》乃是用较薄的白绵纸抄录的,极容易卷角。她记得清楚,今日上晌收拾书房时,她特意将这本书的每一页都展得平平整整地,方才亲手放进了架中。可此刻,这本书有两页的页脚却打了卷,委实奇怪。
她一面仔细地将卷角处抚平,一面在心里思量着。此时,却闻前头再度传来了一阵叩门声,陶若晦的声音随后便响了起来:“阿女,为父回来了,开门罢。”
她连忙将书小心地放回架中,便去前头开了门,将陶若晦迎了进来。
便在开门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街角处闪过了一道青影,正是方才薛家的那辆青幄小车。
看来,薛家郎君便是用这辆车将陶若晦送了回来。
一眼扫罢,陶文娟便也未多想,关门阖户,自与陶若晦回去了屋中。
此时,坐在车中的薛允衍,正垂眸看着手里的一封信,微有些出神。
那是一封极普通的信,信封是最常见的青茧纸,封蜡亦是最常见的朱色蜡,便那信封上的“薛中丞启”四字,亦是字迹呆板到让人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可偏偏地,在看到这封信时,他的心情,居然很难得地有了一丝起伏。
他不会不记得,便是这样不起眼的信,在此前的两个月里,曾带给了他怎样的惊喜与际遇,甚至为他划开了大陈表面的繁盛,让他嗅到了隐藏在表层之下极深处的诡谲气息。
于身在朝堂者而言,这些微异样的背后代表了什么,几乎是可以想见的。
大陈平静外表之下的变动,其实早就已经存在了,而可笑的是,若非有了这化外而来的“空谷足音”,就连他也一直以为,陈国虽有沉疴,却并不致命。
薛允衍的唇边,渐渐漾起了一丝淡笑。
此际想来,他还真有些自以为是了。本以为稳固的根基,其实根本经不起摇撼。而这一切,还是拜东陵野老的几次赠言,方才令他察知的。
他微微阖上双眼,仔细回顾由大都至上京,再由上京至青州这整线条上发生的诸事,心中已然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待想明了这些,他便又睁开双眼,自一旁的书匣里取出裁刀,挑开封蜡,取出了信纸。
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薄茧纸,纸张展开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薛允衍垂眸看信,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抿得极紧,这让他整张脸都有了一种肃然,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