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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和妈妈都有点意外。哈小茜好像从来没有一口气讲过那么多话。
还没完呢,颂续滔滔不绝,刹不住车的样子:
“路笛告诉我,他只想享受和其他男生一样的快乐:滑滑板,打打篮球。每天回家妈妈做好了菜等他,推着他先洗手,然后一家人团团围坐着吃饭。他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天伦之乐了。
“我今天在古柯叶家吃饭。她的爸爸从来没有看见她聋子妈妈长什么样,照样用全世界都听得见的大嗓门夸老婆‘你真好看’。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出来送我。古妈妈一只手抓着老公,一只手抓着女儿。我回头看见他们三个人紧紧串在一起,我觉得他们那样子,一家人在一起,好美好幸福!外婆,我真的好想爸爸。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妈妈听了,抱住哈小茜,眼泪汪汪的,一下一下点头。
难得的是,外婆第一次没有吼着打断哈小茜。
她发了一会怔,慢吞吞回房睡觉去了。
快乐会不会用完(1)
因为路笛的坚持,童姐没有让他转学。不过她手眼通天,居然让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强调全校同学要给路笛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谁要干扰,视情节轻重分别给予口头警告到记过等不同程度的处分。
哈小茜的日子从此太平了许多。虽然围观的“粉丝”还是不少,但都自觉保持一定距离,至少哈小茜不会受到人山人海的挤压了。
路笛的课上得不太正常,上到一半被拉出去接受采访是常有的事情。哈小茜就有了抄笔记的责任。一次次,她奋力与瞌睡斗争,古柯叶买给她的印度薄荷精油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半岛铁盒》要不要看?”有一天,趁着哈小茜跑开一会儿的当口,朵朵主动转头来问路笛,声音甜丝丝的。
路笛知道这个女生不简单,居然让王理和丢丢乖乖地与她和宋颂对换了位子。
“谢谢,我有书看!”路笛抬抬大烤的《野生植物图谱》。
“没人敢跟她同桌,生怕被传染上瞌睡病。到时你也会说梦话、打呼噜、流口水,像她那样无可救药!”朵朵的声音又干又硬。
“哗啦!”路笛用力翻书。
宋颂捅捅朵朵,示意哈小茜回来了。
“我只听说过有睡莲。你知道还有一种花叫‘睡菜’吗?”路笛翻到那一页,大声地迎向哈小茜,“你看,它垂下头睡觉的样子比醒着不知好看几百倍呢!”
那节是外教的口语课。英国老师长得像说相声的大山,中文也讲得倍儿棒。可是哈小茜的头又垂下了,足足半堂课是在云里雾里。
路笛有点担心:“你就不能少睡点?有的课袒听无所谓,有的不听损失就大了。”
小茜笑着摇头:“出了娘胎,我就摊上个睡不醒的毛病。一年比一年睡得厉害,到哪里倒头就着。没有办法,好像老有人往我眼皮上吹气。要是我不肯闭眼,那人就伸出一只手,用力把我拽进去!各种办法都用了。清凉油是毛毛雨,最浓的苦咖啡,嘴巴里含辣油,突然间惊吓……爸妈还带我到医院看呢,结果被医生笑——‘她什么病也没有,只有一个字:懒!’”
日子好像半梦半醒,摇摇晃晃就到了年底。今年学校里有股不寻常的气氛,女孩们都憋足了劲,准备在迎新晚会上尽情表现一把,因为今年的策划给予她们的表现余地简直太大了。
哈小茜一点也不起劲,她对着古柯叶大吐苦水:“今年要玩什么新花样吗?Cosplay听说过吗?就是卡通模仿秀。美眉们可以大展身手,可有我们这样的‘恐龙’什么事情?”
“哇,你也应该玩一把!”
“到城隍庙挑个面具凑数去吧。”哈小茜仍旧无精打采,“孙悟空太老土,Kitty猫太幼稚了,要不就蜡笔小新吧。”
“你让旁边的偶像出点主意嘛,人家好歹是演艺圈人士。”古柯叶给她出主意。
“算了吧,朵朵早就预备好一对金灿灿的假发了,一心要和路笛一起拷贝《银河英雄传说》里的王子和王妃。她让我和路笛说说看。”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他们外形上是最相称的,况且还要参加比赛,双人组胜出的机会更多。”
三十一号只上半天的课。朵朵、宋颂还有戴小桔兴奋得中饭也不吃,直奔董家渡轻纺市场取服装去了。她们早在半个月前就挑好了古怪的服装式样,选好了面料,还有古怪的饰品,到一家时髦的小店里享受一条龙服务。
路笛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了。年底,童姐肯定给他安排了层出不穷的亮相机会。好在他还算给哈小茜面子,答应会及时赶回晚会扮演王子。朵朵喜出望外,财大气粗的她准备了两件配套的镶金边的紫色斗篷,想到自己和帅哥偶像路笛要以情侣造型亮相,她欢喜得几乎椰炸。
快乐会不会用完(2)
教室里剩下不多的人。哈小茜伸个懒腰,准备大睡一场。迷糊中,有人推她。抬头睁眼,不由得喜出望外,竟是古柯叶。
两人才说了一会儿话,嘀嘀,古柯叶一看手机:“哇,收到一条神秘短信:三十分钟后,香港广场肯德基见。”
“去吧,不是哪个帅哥看上你了吧?”哈小茜推推古柯叶。
“不知道是谁啊!”古柯叶摇头,“你陪我去。有个伴也好壮壮胆。”
快到香港广场时,第二条神秘信息发来:“靠窗第三个位置。”
两个人走过去。靠窗的位子,两份套餐已经在静静地迎候她们。
哈小茜揉揉眼睛:“你拧我一下,是不是我梦游?”
古柯叶毫不客气地拧拧她脸蛋:“管他呢,吃吧。”说完,自个儿先大快朵颐起来。
“我好像听谁说起过这里?”哈小茜极力搜索着记忆。
搜索还没完毕,一个左手拿杯可乐,右手拿着一卷《申江服务导报》的男孩走上前来:“小姐,打扰你一分钟?”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星探!”哈小茜总算回忆起来,这里是明星路笛的被发现地。
“我是澳科丝经纪公司的。”他放下一张名片,“请问你现在有空到我们公司去做个面试吗?”
“我?”哈小茜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我能做明星?你没发觉我两只眼睛不对称,牙齿也不整齐?”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给你做个造型测试。”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做梦的流程:先是星探坚持不能埋没哈小茜的长睫毛,给她配了一副卫康隐形眼镜。哈小茜第一次摘下那副又大又沉的眼镜。当她睁眼,发现世界水洗过一样清新明亮。
然后她又被带到一间叫“女孩造型教室”的地方,头发削剪成蓬松的短发,稍微漂染了几缕刘海,眉毛修了,睫毛卷了,唇彩涂了,化了一个透明晶莹的妆面。
最后再被带到更衣室,换上了镶紫边的无袖短和服,用紫蓝色带子在头顶扎了一对很炫的大蝴蝶结,最后围上阔边的杏黄腰带。
造型师拍拍手掌,低声欢呼:“成了!”
更衣室四面都是镜子。霎时间,哈小茜发现有无数个清澈美丽的小姑娘打量着自己。
“是……是我啊?”摔动得语无伦次。
“就是你,弓…小……茜!”古柯叶应声而入,“哇,你真是棒极了!”
“不像,一点也不像!”哈小茜晕头转向,“我到底是谁啊?”
“《侍魂》里的娜可露露。”古柯叶的样子也变了。她带着护腕,一身武士打扮,握着一把大大的折扇。
“要不要付钱?肯定好贵吧?”哈小茜惴惴不安。
“放心好啦,自有人替我们搞定!”古柯叶推着哈小茜出去。
穿着Cosplay的服装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完全无视路人诧异的目光。两个人路过十字路口时,人们都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们。尤其是哈小茜,好奇、惊讶、疑惑的目光一起向她扫来,哈小茜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疯”了。
古柯叶完全旁若无人,一边迎着无数注视的目光,一边兴奋地和哈小茜说话:“玩Cosplay,你会发现内心的自己,原来是很狂野、很大胆的,而你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太刺激了,我喜欢!”
“到底是谁?”哈小茜忍不住又问,她隐约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美丽的圈套。
“到时你就知道了!”古柯叶飞快地奔跑,“啊哈,快来追我!”
她们奔进了学校的大礼堂。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动漫迷的欢乐海洋。很多乖乖女纷纷以凌乱的鬈发、汤包大小的发髻、五颜六色的假发示人,看起来顽皮、俏皮又嬉皮。
快乐会不会用完(3)
哈小茜寻找着她的同学。今晚,她们显得熟悉又陌生。宋颂打扮得像棵圣诞树,清汤挂面的直发,上面挂满绒球球。娇小的戴小桔穿着亮闪闪的短裙,还有同色的靴子,在场子里钻进钻出,兴奋地叫着:“我是卷町操,我是卷町操。”
一个漂亮的女生,涂着紫色唇彩昂然走过,两粒巨大的骰子晃悠悠的,格外扎眼。
“还不错!”古柯叶点头,“本来我也想装一把‘新世纪福音战士’。要是我也来扮这个明日香,她就没戏了!”
说着,她大踏步走到中间的展示台,折扇一点,眼神酷酷,摆了一个一剑穿心的pose,低声道:“浪客剑心,古柯叶。”
“哇!”一阵激动的喊声,台下反应不俗。
古柯叶用眼神示意哈小茜:“该你上了。”
哈小茜手足无措,心跳得厉害,呆呆站在一边。
一对紫色的璧人儿先后上台。王子路笛手捧镶着紫钻的后冠,朵朵披着紫色丝绒斗篷,流苏闪闪。有人吹起口哨。朵朵仪态万方走到王子旁边,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亲爱的,请赐予我灿烂的爱吧!”
路笛像没听到。他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住了,朝着台下的一个角落走去。
朵朵一把扯住他的斗篷:“你去哪儿?我们还没结束呢。”
可倒退两步的路笛竟然解开脖子上的系带,把斗篷甩给朵朵,义无反顾朝着一个方向——哈小茜的方向走去。
他身着灯笼袖的紫色衬衫,低腰裤摇摇欲坠,英俊得一塌糊涂。眼神幽深,像百慕大三角的旋涡,转眼就席卷了全场的目光。
“哦,哦,路笛,路笛!”宋颂咬住自己的手指,哽咽着。
“来,”他俯下身体,向哈小茜发出邀请,“把你的手给我!”
那一刻,哈小茜在一个男生闪闪的目光里晕眩,蜷缩的手掌慢慢展开,指尖勾着路笛的指尖。
台下交头接耳:“她是谁啊?”
路笛的手用力地一拉,一对紫蓝色的蝴蝶结轻盈地飞起来了,又羞怯地收起了触角,因为王子的嘴唇轻轻贴近了她的耳垂:“现在你敢站在我身旁了吧,美丽的‘丑八怪’?”
哈小茜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女孩是丑的,因为每一个女孩都是一个美丽的宝藏。事实证明你值得开发。”他的声音里除了得意,还有赞美。
台下有节奏地鼓掌:“一二三,她是谁?一二三,她是谁?”
路笛笑了,露出雪白结实的牙齿,一字一顿地宣布:“娜……可……露……露,弓…小……茜!”
“哦——”一片惊呼。
古柯叶的掌声领头响起,跟着一片沉沉的掌声,大多来自男生。
“还给我!”朵朵过来一把抢过路笛手里的紫色后冠,泪水在眼眶里兜兜乱转。
她跳过路笛对着哈小茜大叫:“我恨你!”
评选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路笛是冠军,接下来就是朵朵。哈小茜的分数空前低迷,只有倒数一两名的份儿。原因很简单,大多数评委都是女生。
路笛愤愤不平,拒领他的奖品,提前退场。哈小茜被路笛拽着,跌跌撞撞地走,背后一阵发凉,衣服好像被那些又尖又冷的眼神划得横七竖八。
朵朵真的哭了,下巴挂着泪水。她恨死哈小茜了。一定是哈小茜设的圈套,假意答应她要路笛做搭档的请求,自己却精心打扮,反过来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当众出丑。
才出大门,路笛就放下了哈小茜的手,大踏步在前面走。哈小茜默默跟在后边,看着膝盖走路。不知哪家的窗口飘出一阵歌声,缥缈、绵长。
路笛停下来,静静心,竖起耳朵。
“爱上一种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那缕声音,悠悠的,怅怅的,让人有点难过,可是很舒罚
“你说一朵花开的时间,到底有多短,或者有多长呢?”路笛有些出神,“我想,跟我做偶像的时间差不多吧。”
“喔——”哈小茜抓头皮,“我想和我刚刚在台上的时间差不多,做梦一样啊!”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哈小茜慢慢蹲下来,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她仰起头,看着越显英挺的路笛,发出梦呓一般的疑问:“你说快乐会不会用完呢?”
小睡包到底好在哪里(1)
哈小茜上楼梯、开门,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她恍惚着,微笑着,叹息着,一个突然美梦成真的夜晚。不对不对,她甚至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
褪下梦的衣裳,换上皱巴巴的旧绒衫,好像灰姑娘。午夜的钟声响过,美丽的衣裙眨眼变成了脱水的菜叶子。
哈小茜笨手笨脚取下新镜片,四周迅速暗淡下来。泛黄的瓷砖,已经刮花的镜面,缺了口的台盆,只有拇指上那两片小小的透明的圆弧薄片,静静发出水晶般的光泽。
电话响了。哈小茜心咯噔一跳,救火一样扑到客厅,很期待地“喂”了一声。对方呱呱呱笑,是古柯叶。
“你到哪去了?”哈小茜问。
“冤家路窄。我被周展竹活捉——到灯光球场对磕去了。我才不怕,连着盖他三个帽,那小子简直无地自容……”古柯叶兴致勃勃,开起“无轨电车”,“春节你想干什么?我想到三亚去晒日光浴,晒成朱古力的颜色,在电脑上和古天乐合成一张天衣无缝的情侣照!”
“我只想爸爸回来,一家人团聚吃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哈小茜不觉语气低落下来。
爸爸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来了,什么时候发财了接她们过去玩。外婆不骂爸爸了,可是也不接他的电话。
“啊哈,他送你回家的吧?”古柯叶想转移个开心点的话题。
“噢。”哈小茜含糊地应着。刚刚,路笛替她叫了一辆大众车,替她拉开车门,塞给司机一张五十元纸币叮嘱好地点,然后很绅士地摇手说再见。
“啊哈,你看,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你照样可以做女主角。感觉很棒吧?”
“我只觉得压力好大。他光芒四射,我根本配不上他。”
“啊哈,你应该放下包袱,好好享受他的善意和温暖。”
“放心,我不会做大头梦!”
“想入非非也是一种幸福啊!就算一个人唱独角戏,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两个女孩叽叽咕咕煲着酸酸甜甜的电话粥时,路笛已经在赶往浦东机场的路上。童姐拍拍他:“那边的放映档期临时提前,没办法。我们是小制作,跟大片死磕,不跟小舢板去撞万吨轮一样吗?记者见面会上,你要和菲儿亲热点,那里的狗仔队是超强阵容的。绯闻只是手段,宣传费都不用花,大家皆大欢喜。我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把观众吸引到影院里去。”
“我不乐意!”路笛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公众场合千万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影迷要倒胃口的。”童姐苦口婆心。
“我乐意!”路笛闷闷地顶嘴。
“我看你是被那个蠢头蠢脑的丑丫头带坏了。这次回去我就给你办转校!”
“关她什么事啊?她那样挺好!”
“好?好在哪里?”童姐先跳下车门去办登机手续,丢下一句,“哼,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去香港的航班上,路笛把椅背调整到舒适的角度,想打个瞌睡。可脑子却奇怪地清醒着,“是啊,”他莫名其妙地问自己,“那个小睡包到底好在哪里啊?”
反正睡不着,他在一张纸上涂鸦了一气:
嘶好看可是耐看
嘶迷人可是舒服
嘶勤快可是安静
嘶聪明可是忠厚
嘶殷勤可是仗义
你动心了?不!
你一点点也没动心?不知道……
新年第一天,也许是昨晚玩得太高兴了,瞌睡瘟疫一样传遍全班。放眼望去,整个教室宛如秋天收割过后的田野。林Sir吃惊地发现,倒伏的一片中,有一个人直愣愣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