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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它个天昏地暗,再赌它个地暗天昏。亲朋好友喜团聚,拜年拜到麦子黄,好酒好菜轧苗头,筷子一丢就“砌墙”──小城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年来的。这是传统。
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呢,小城这部机器就已处于半空载状态:人人都忙着办年货,个个上班都在车屁股上夹个包或者蛇皮袋,随时准备往里面装要钱或者不要钱的东西。单位和单位之间也轧苗头:你发电饭煲,我就发羽绒衫,鸡鸭鱼肉麻油蜜枣变蛋木耳这些东西也是每年少不了的。家家勒紧裤带儿比阔,也是图个吉利。发少了挨职工骂,来年一定不得兴旺。小城人是很相信这个的。
在这喜孜孜、乐融融的过年气氛中,一切规章制度和纪律都不攻自破了。没人管了。谁管谁就不近人情,就不得人心。于是,有人上班打个照面,就三三两两约好往哪儿一躲,去干他们想干的事儿了……
于是,街头巷尾的麻将声从早到晚日益响亮了起来。
不仅如此,据说今年不少人家还添了新花样,大白天将屋子遮得严严的黑黑的,在放什么露屁股露大腿的“录像带”,另外还有从外边搞进来的“洋画”书之类也在百姓们手上暗暗地流传──这就要注意了,老百姓都去搞这个,整天胡思乱想、萎靡不振的,还怎么去创产值、干四化?
“搞一次扫黄行动是完全必要的,也是非常及时的……”市里的头头在电视里说话了,布置任务了。其实这任务也是上面一层层布置下来的──在红头文件上画个圈即可。于是,立刻就有很多黄色标语上了墙。还有盖上公安局大印的布告:限期交待……检举揭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城每次搞运动都能有点战果的。因为每次较大的运动都有立功受奖提拔的机会。于是检举揭发者争相涌现,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茶(荼)……
麻将城的这次扫黄行动,很快就扫着两条大鱼:一条是某厂工会俱乐部的主任;另一条是市委机要室的秘书。都是利用工作之便,放映传播“黄色录像带”。再一查观众,问题复杂了──大多是党员干部、甚至还有市政府里的干部(你想,一般群众哪有资格到那种场合落座呢)。市政府有个干部进去时还带了一大堆啤酒、面包,是准备打持久战的,实际上也一直看到天快亮才出来。这当然需要区别对待。
在小城,需要区别对待的事情很多。这个规矩就是小城的“护身符”。凡小城人不可不烂熟于心。大家还记得去年搞“打击经济犯罪活动”,小城曾捉到了一条大鱼:某供销公司的黄副经理(“合理贪污”四十多万元)。可算在小城历史上放了一颗小小的卫星。可这案子查来查去最后竟查不下去了──自然是牵连到了一些大人物……
在小城人眼里,这几年小城好像乱得很。“运动”不停的搞,都是开头轰轰烈烈,最后不了了之。瞧,这会儿大家欢天喜地忙过年,那黄色标语又贴得满墙都是──又要搞什么禁赌。麻将城嘛,哪个不打麻将?过年过节的,吃饱了喝足了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哗啦个通宵找点刺激吗?……
看样子,在麻将城禁什么都可以,禁赌?禁麻将?──恐怕比上天还难。尤其老年人对那满街满巷的黄色标语有一肚子的牢骚:新年新气的,贴那死人纸,触晦气!(按小城的风俗,黄颜色是不吉利的,是“丧色”,不可乱贴的。)
当禁赌运动来时,小城的“扫黄办公室”也就同时变成“禁赌办公室”了。常用术语: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这天,“扫黄办公室”的丛科长接到上级的一个电话:“……听说街上小书摊上在卖一本叫《话说麻将城》的书,你们去看了吗?”
“这个……我们正准备去看……”
“这本书写到旧社会的妓女,还有新社会的‘三陪’小姐什么的,有没有黄色的内容,你们扫黄办去看看嘛。”
好,上面定了调子,丛科长心里就有数了。丛科长拿起电话跟行政科要小车,要了半天没要到。他嘴里骂着不满的话,就决定改骑公(自行)车上街了──公事公办嘛。
丛科长来到一个小书摊跟前,见三四个人都捧着那本《话说麻将城》翻着。七元五角一本,老头儿卖十元。这老头看上去蛮面熟的,好像去年跟他打过交道。丛科长咳嗽一声,以引起老头儿的注意。
──“喂,年纪大的,你怎么卖高价啊?”
老头说,有规定,可以浮动30%。
丛科长沉下脸,沉下声音说,我是扫黄办的,你卖的书有没有问题?
老头说,我这里都是国家正式出版的书,没有盗版走私的。
丛科长碰了个钉子,脸拉得更长了。心想一年不见,这些小老板的胆子越变越大了,敢随便和管他的人顶,要是放在两年前,早吓趴了。一年前禁这类书的时候,他们骑着公安的三轮摩托四处出击,见书就收,谁也不也哼一声。时隔一年,形势又不同了,这些小老板更难管了──真不晓得这社会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丛科长心想。
──“喂,你有营业执照吗?”丛科长又问。也许从这方面可以挑点毛病。
“挂那儿。你自个看。”老头硬梆梆的。
丛科长抓过执照仔细研究了一番,见手续、公章、税单一件不差。看样子这上面是挑不出什么破绽了。于是丛科长就换了种口气说:
“年纪大的你别误会,我这是为你好。你不卖高价,人家抓不住你的辫子,你卖了高价,有嘴就说不清了。”
丛科长也不想随便得罪一个人。这是小城人的习惯,更是官场的习惯。麻将城就这么大,谁和谁不沾点儿亲带点儿故的,还是多栽花少栽刺为好。
“人家都这个价,不信你访访去。”
“唉,你卖把我高价,我回去怎么报销呢?这书后面印着七元五啊。”丛科长很认真地说。
摊主笑笑,说,“这话你早说沙,卖把你一两本可以优惠的。不过招呼打在先,这没得发票啊。”
“写个白纸条就行。再捺个手印儿。我们好报销。”
……
(三)“赌城”受震
麻将城公安局发出禁赌布告后,一周内共有1700余名赌徒(赌额2000元以上)到公安机关登记自首……
泰东乡排出赌徒414人,一天内已有284人主动到乡政府登记交待问题……两名赌棍吕某、王某被依法逮捕……
──摘自《麻将城晚报》
一石激起千层浪。赌风猖獗的麻将城第一次从内心深处受到了震动。
标语、口号、通告、登记、排查……这些都是表面的震动,就像一阵狂风刮起一片尘土,人们只要低下头来躲一躲就行了。而一本书的威力却远远比这大得多,它是一颗无形的原子弹,在小城人的灵魂里爆炸开来,除了爆炸时的巨大杀伤力之外,还有那个“蘑菇云”的阴影和“核污染”的恐惧,不是短时间能够消除的。
一个星期后,《话说麻将城》在小城宣告脱销。因为有传言说市里又要禁这本书了。有转手贩卖者,黑市价抬到了25元。据有心人统计,在这个小城,每十个成年人中就有一本《话说麻将城》,成了有史以来除“毛选”外在小城最普及的一本书。
小城的父母官们很快人手一册了。据说他们拿到手都是连夜把书看完的。这种读书的效率是多年不见了。接着第二天到机关里便自发开起了“作品讨论会”。熟人碰到面,必定要问一声:《麻将城》看过了?……怎么样啊……唉……或摇头,或叹气,或皱眉,或苦笑,总之是不置可否,不表态。在这禁赌的风头上,这本书后面有没有背景?上面,上面的上面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开开玩笑可以,表态?谁也不敢……
小城公安局的人看了本书后分歧意见最大,有的认为这本书是给小城抹黑,也是给公安工作抹黑;有的认为这本书正好是宣传禁赌的生动教材……
最着急的要算文联了。因为作者钟山是文联委员、作家协会理事,现在居然出了这本书,文联的工作是否有失误?会不会影响头上的乌纱?……文联的副主席老古特别着急。
小城文联并不设在市政府大院,而是单独龟缩在城东一条陋巷的两间平房内。过去这地方长期不受父母官们的重视,除了一正一副两个主席,就是两个不识字的临时工负责看看门、扫扫地什么的。《话说麻将城》出来后,市里才对这两间平房另眼相看,连忙派了两个副主席和一个秘书长前来充实力量。最近听说文联班子还要进一步调整加强,正主席必须是宣传部副部长兼任。而副主席老古对这个位子可以说是垂涎已久了。
老古其实不老,是文联几个副主席里年龄最小的,才四十出头,正是“飞黄腾达”的黄金年龄。他长着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儿,待人接物很客气,甚至很腼腆,说话爱红个脸,给人一种很谦虚、很老实的感觉──就这点,让人看上去就很放心。当然仅靠这一点是不够的。据消息灵通人士说,他能坐上文联副主席的交易,和他母亲前两年嫁给了一个老画家有点关系。──总之关系错综复杂,一般的人摸不大清。
至于小城的普通老百姓,他们看上去好像满不在乎,令人高兴的是,在茶前饭后人们又新添了一桩闲谈的资料。尤其是在浴室、茶馆这些地方,老年人聚在一起,重新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他们对这本书十四个章节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如数家珍,对一些具体细节的真伪争得面红耳赤,津津有味……。有些人则对书中暴露了他们祖辈的丑陋面和不甚光彩的历史感到不满。你干嘛要捅“麻将城”呢?家丑不可外扬嘛。这个人肯定是外地人,他才敢用一支黑笔将麻将城涂得乌烟瘴气……
──小城就这么像遭了一次地震,小城就这么像一下子受了内伤,从心里往外汨汨地流着血……
50。尾声:小城故事多死 灰 复 燃
(四)沉默的中山塔
麻将城的200多个厂矿企业中,有赌博现象的达181个,郊区64个村子发现赌博现象的有60个,占90%……
令人痛心的是,不少党员干部也参加了赌博。某乡有党员101名,参加赌博者66名,占65%;某村所有的村干部都有赌博行为……
──摘自省《法制报》
1988年年初的麻将城,由一本书引起的冲击波已渐渐压倒了那些禁赌标语的骚动。几天之后,那些标语口号经风吹雨打褪色、凋零了;街上的那些宣传车、宣传队也“失踪”了;……剩下来的是一片越来越浓的涨价声中的忙过年景象,和越来越响的麻将声中的隐隐不安……
人们的不安是有些根据的。前几年,市政府里头一个报道科长陪同北京的一名记者采访,那名记者回去后发表了一篇批评麻将城的文章,结果那个报道科长就不明不白吃了顿官司;后来又有个小城文人将这个冤案写成小说发表,结果遭来了一次全城禁书。要不是那个文人“自首”得快,恐怕连饭碗都丢掉了。现在这本《话说麻将城》又卷土重来,后面有没有什么背景?有没有什么说法?总之下面有好戏看了。在这个封闭的小城,谁敢玩火?“玩火者必自焚”,怕的是妻儿老小的身家性命不想要了……
小城人在焦灼地等待着父母官的态度。
麻将城市政府位于原来的旧县衙门内,大门口有一四层门楼的“中山纪念塔”,乃小城少有的高层建筑。此塔建于1929年,原塔上有“天下为公”四个大字,两侧有一副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中山塔大院内这些年新建了一幢幢办公大楼,那里面坐着掌握小城命运的一些父母官,他们大都是十年前提倡“干部知识化”时提拔起来的小城的一些“知识分子”,其中以中学的语文、政治教师居多,他们像过去当班主任那样兢兢业业、仔仔细细地管理着这个庞大的班级。“社会大学校,学校小社会”。当官的道理不分大小,总是差不多的,相通的,是吧。
这里面的一把手居书记最近正为黄经理的那个贪污案伤透脑筋。平时,他跟黄的关系不错,黄经理常从小轿车里搬出点时髦货给他试用,不料后来东窗事发,风声愈来愈紧,居怕受牵连,忙主动退出了一些“试用品”。这一举动虽说很高明,却也大大降低了自己的形象。他现在把一腔怨毒都结在了二把手余书记身上。因为这个案子是余亲手抓的。余是上面派下来的外地干部。看来外地干部总没有自己亲自考察、提拔的本地干部可靠。(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余书记,当初办案时他哪儿知道会牵涉到中山塔里的父母官.后来顺藤摸瓜摸到了,不也暂时停下来了吗?怪只怪余书记不是本地人,对小城的“护身符”那一套还没有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和一把手搞到这个地步,双方的日子都有些不好过了……)
专门讨论《麻将城》的常委会已经开过好几次了。九个常委坐下来,意见基本是一致的:这本书的出版对小城的形象和工作太不利了。而且该书全国发行,流毒甚广,影响极坏。局面相当被动。但在怎么处理这件事的问题上,分歧意见则比较大。当然,主要是指一、二把手之间的分歧。居书记主张按过去的老办法,组织一个文人班子,“以毒攻毒”,对该书作一次全面的“讨论”和澄清,有些文章要不惜代价送到省级、国家级的报刊上去发,以挽回影响。另外要在行政和法律上追究作者的责任。这位居书记过去是中学的政治教师,阶级斗争的这根弦一直绷得很紧,对什么事都很有点政治头脑。而余书记就不同了,他是正宗的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生,虽然改行从政多年,但起码的文学常识还是懂一点的。在这深化改革开放、大搞经济建设的年代,怎么能用这种粗暴的方法把作者一棍子打死呢?这不仅违反党的政策,还会像以往那样给工作造成更大的被动和失误……
其实,从内心来讲,余书记根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去得罪一把手。从“黄经理案件”以来,他已吸取了教训,尽量避免和居产生矛盾。可在这件事上,他是分管文教卫的书记,如果不在会上表明自己的观点,必定是有很大责任的。
于是,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中山塔”始终沉默着……
有经验的人则从这可怕的沉默中看出了苗头,看出了危机。
小城在内心深处更加躁动不安了……
……
(五)龙年大进贡
一起罕见的恶性交通事故──满载70名乘客的大客车从桥上翻入河底,35人丧生……
驾驶员石法怀夜里打了通宵麻将,上班姗姗来迟,开车时睡眼惺松、恍恍惚惚,使飞驶的客车撞断桥上5根水泥柱后,轰然一声坠入河中……
──搞自省《法制报》
地球并不因为人的悲欢离合而放慢自己旋转的速度。龙年春节仍然不慌不忙地按时向小城走近了。
按小城风俗:一进入腊月,就到了互赠年礼的季节。于是一到晚上,城民们便骑着自行车,提篮携包,走家串户,将一串串系着红纸的礼品迎往送去,忙得不亦乐乎,情景煞是可爱。
各工厂、单位都给中层以上干部发有“公关专用费”,包干到人,用来酬谢一年来与你合作的兄弟单位的头头脑脑及那些层层叠叠的管理机关。有的必须派专车专人,领导亲自挂帅,送货上门,做到鞠躬尽瘁,礼拜到家……
这段时间,通往省城的公路日日夜夜被挤得水泄不通,且恶性事故不断。汽车长龙游动维艰,爬一步,停两步——据目击者言:场面空前壮观。腊月前,传闻上面曾发了通知,说今年要端正党风,各单位均不得向上送礼送红包否则严肃查处云云。这一来,使今年的“进贡”活动更加神秘化、现代化了,任务也更艰巨了──你有钱有礼也未必能送得进去啊!
(这次,整个麻将城据说只有文化局没有进贡。那个当家的局长还有点书生气,老担心那个红头文件,担心别赔了“夫人”又折官……事后,他听说其他部门都送了,而且送成功了,这才后悔不迭──事实证明,这位局长的后悔还是有点道理的:春节后不久他被调到一个更重要的岗位──市委党校去填了第四副校长的窝子。这是后话。)
相比之下,文联的古副就聪明多了。当年他荣升副主席虽说是余书记拍的板,可他却不准备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他时刻都在居、余之间做有利的选择。当然此刻想看清他们之间势头的优劣是相当困难的。居,虽然在麻将城根深蒂固,可水平有限,这几年政绩平平,年纪也大了,加上最近的黄经理案件,上面对他不甚满意;余呢──从上面刚调来不久,势力不大,脚跟还不太稳,但年轻有为,前途未可限量……
要做出选择,难哪……
最好的办法是保持中立,两不得罪,以观后效。大多数人就是这么干的。可古副又不愿如此平庸。他现在就准备做出选择。他相信官场就是赌场,想大赢,就得预测,就得冒险──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啊……
古副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