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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她还是一早就去了南书房。时近巳时,玄明正被吴学士点名背诵文章,背书向来是玄明最怕的,一段不足五百字的《省华谏言》,他结巴了一柱香的时间也没背完。旁边的三人只能干着急,吴学士离他们不足十步,做任何小动作或者出声提示都会被发现,那样帮不了玄明反而会害他受更重的罚。
眼看吴学士的脸色越来越阴,手已经朝戒尺摸去。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小内侍在门口探头探脑,吴学士正没好气,沉声问道,“什么事?”
小内侍向房里扫了一眼,垂首恭敬答道,“皇上要见太子殿下和天景公主,让奴才来带二位过去。”
吴学士“哦”了一声,向太子和天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二皇子,请入座吧。”
就这样蒙混过关了,玄明欢喜地应了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太子走过他身边时,安慰地在他肩上一拍,天景则声如蚊蚋地笑道,“下次没这么好运。”
他们走后也就到了巳时,吴学士的课程结束。他一离开,玄明立刻推开纸笔书册,趴在了课桌了,长叹道,“父皇可真是我的救星,那个小内侍再晚来一步,吴学士肯定要打我手心的。”
清和瞪他一眼,“你这次躲过了,下次呢?你等着吧,明天吴学士肯定还要让你背书,看明天父皇还会不会来派人替你解围。我说你就不能用一点儿心,背书就那么难吗?你又不笨,怎么就背不下来?”
“我是不笨呀!”玄明坐直了身体,骄傲得一扬下巴,“我跟你说,我读兵书记得可牢了,舅舅让我读的那些兵书我统统都能背下来,枪法刀法我也学得快。我就是不喜欢学这些治国之道,学了这些也没用呀。将来父皇会传位给太子哥哥,天景做护国公主帮着他理政,我就到边关上去领兵统军,为他们守好大渊这片疆土,会不会背《省华谏言》有什么要紧?”
第七十四章:我不知道
“当然要紧了,你背不出《省华谏言》,吴学士就要打你的手心,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清和的结论一针见血,随即又疑惑道,“父皇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连放学都不等就把他们叫走了?”
“还不就是朝堂上那些事,要不然就是有什么重要的奏折,父皇想让他们也看看。你放心吧,反正不会是坏事。”
清和点点头,拿起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在砚上蘸了蘸笔又放下,她怔了一会儿,眉头微皱道,“我出去看看。”
玄明一愣,“马上就上课了,你去哪儿?”
清和不理会他的提醒,打开门就出去了。玄明又趴在桌上,看看安排好的课程,发现居然是讲课最啰嗦最乏味的朱学士的课,不由一声哀叹,“都走都走,就留我一个人念这无聊的书,统统没义气!”
年过七旬的朱学士走进南书房,只看到一个无精打采的二皇子,其余的三个座位都空着。玄明忙起身解释,“太子哥哥和天景被父皇派人叫去了,清和姐姐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朱学士点头示意他坐下,颤巍巍走到讲桌旁,好一阵干咳后有气无力地吩咐,“请二皇子翻开《宝坤廿三篇》,今天要讲第十二篇,请二皇子……”
《宝坤廿三篇》本就极其艰深枯燥,被朱学士用老迈衰弱的声音缓缓读来,实在有着无法抵抗的催眠神效,玄明捧着书,努力睁眼盯着纸页上的字,眼皮越来越重,稍一松懈就要合到一起去。他只有尽量把书举高挡住脸,免得朱学士看到他这副惫懒模样又要絮叨。
朱学士讲课讲得投入,二皇子眼皮撑得辛苦,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突然“砰”地一声响,吓了两人一跳。循声看去,是书房的门被撞开了,说只出去一会儿的清和这时候才站在门口,却是气势汹汹的,完全没有迟到学生应有的歉意和惶恐。
朱学士干咳一声,清和却像没看见般毫不理会他,径直走到玄明的书桌前,她脸色苍白,像是刚哭过的样子,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玄明被她的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怯怯道,“清和姐姐……”
“闭嘴,谁是你姐姐!”清和大吼,这声吼把正要出言训斥她的朱学士也震住了,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压回肚子里。
“你说,父皇这么急着召见太子和天景,是为什么?”清和抬手,手指几乎点在玄明的鼻子上,“你说!”
“我不知道呀!”玄明迷糊了,他又往后缩了缩,迟疑反问,“是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杯迎面泼来的茶和一声厉喝,“你还装,你……”清和忽然住了口,转身冷冷吩咐,“朱学士,今天不上课了,请您出去!”
朱学士正琢磨着该怎么脱身呢,清和就发话了,虽然口气实在太不尊师重道,但现在哪能计较,他应了一声,立刻就走,本来老态龙钟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迅捷。
朱学士出去了。玄明抹着满脸的水渍残茶,也急了,大吼道,“我装什么了,我是真不知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会不知道!宜妃是你娘,你又和她同住,她和如嫔设计了这么大一个阴谋,马上就要把你扶上太子位了,你会不知道?”
玄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把你扶上太子位”这几个字,已足够说明这件事的可怕了。他跳起来,狠狠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知道我娘和如嫔到底干了什么,我要是说一个字的谎,出了这个门,天就打雷劈死我!”
清和沉默,玄明满脸又急又怒又迷惑,不像是作伪。这段时间相处,玄明也确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自己大概是真的误会他了。她叹口气低声道,“太子和天景被内侍带走时我就觉得不对,刚才我出去,是想赶过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去了御书房。往前追了一段,真的看到了他们,但他们是朝明华苑方向去的。而且,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四个御林军!”
“怎么会有御林军……难道是押送?可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公主,做错了什么事,要御林军来押送?”
“我也这么想,忙追过去问是怎么回事。那个内侍说皇上在明华苑,有话要问太子和天景。我说我也要去,那个内侍说这可不行,他说明华苑现在已经是:闲人免入!”
玄明倒抽口冷气,一下子腿都软了。“闲人免入”这四个字对后宫而言,就意味着圈禁或者封宫,总之是灭顶之灾。一旦封了宫,里面的人不死绝是不会开宫门的!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昨天父皇还在明华苑吃了晚饭,今早天景还说父皇过两天会带她出宫,去围场骑马打猎。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父皇在短短几个时辰里震怒如此,竟对明华苑,对他一向视若珍宝的宁妃和两个孩子下了这样的死令!
“那四个御林军拦着太子和天景,不让他们和我说话,只那个内侍和我应付了几句就走了。我当时都懵了,只想回去和母亲商量,可是糊里糊涂的,竟走到秀云宫附近去了。”清和说着,狠狠瞪了玄明一眼,“我发现走错了路,就忙回头。正巧面前过来了两个秀云宫的侍女,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我就走过去了,我听到她们的话里跟太子和天景有关,就放轻脚步,跟着她们偷听。”
玄明只觉满口苦涩,他努力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道,“她们说什么?”
“她们一个问,那几个乡巴佬的话真能作证吗?他们到了皇上面前会不会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另一个说,怎么会,咱们娘娘和如嫔娘娘都安排好了。一个说,这件事我到现在还不相信,天景是真公主,太子是假太子,感觉像戏文一样,你说是真的吗?另一个道,管他是不是真的,皇上信是真的就行了。只要皇上信了,明华苑里的人全都得死,咱们娘娘可就舒心了,二皇子也就是太子了,多好!”
“母亲疯了,她疯了!”玄明喑哑地低语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清和一把拉住他,“你要去明华苑吗?我也要去。你先和我一起去凝芸宫,我得跟我娘说一声。”
“你还是别去了,此事非同小可,要是被牵连进去,那可就……”
“牵连就牵连,我和我娘什么苦没吃过!如嫔这样陷害天景,还不是因为宁妃娘娘打了溯玉,这事的起因在我身上,现在我能往后躲,假装不认识天景吗?啰嗦什么,快走吧!”
玄明独自站在凝芸宫门前,盘算着淑妃肯定不会再放清和出来的,清和重义气胆子大,可淑妃被自己的母亲欺负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怕,怎么还敢让清和搅进这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里面。还是别等了,白白浪费时间。
他正要走,就见清和出来了,而且是和淑妃一起。
他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嗫嚅道,“淑妃娘娘,您也要去吗?”
“当然。”淑妃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我不信宁妃能做出这样的事。况且我与清和这些年来受了她诸多关照,现在这时候,岂能藏头缩脑,事不关己。快走吧,别耽搁了。”
第七十五章:我愿用命担保
淑妃母女走在前面,玄明落后几步,他实在没脸上前和她们走在一起。不用想他也知道,他的母亲现在一定已在明华苑,正和如嫔一起在父皇面前桩桩件件地罗织着罪名,要致宁妃母子三人于死地。可是,母亲手里到底掌握着怎样的证据?多少证据?他知道母亲性情莽撞,可再莽撞这种大事她也应该知道轻重,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狡诈的如嫔为她出谋划策……
真公主,假太子!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是何等可怕的罪名,如果母亲手里的证据能坐实了这个罪名,不管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没有人还能活着,父皇的怒火会把明华苑化为灰烬的!……他似乎已经嗅到了浓重的血腥,那是太子的血,天景的血,好多秋家人的血,甚至还有无辜者的血!
他想起离开时太子拍在他肩上的手,天景笑眯眯的样子,他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母亲却要害死他们。然后她肯定会说,玄明,母亲还不是为了你筹谋!
悲愤和疼痛淤堵在胸口,难受得他想大哭大喊,想撒腿狂奔,甚至想一头撞死。免得母亲再为他筹谋,筹谋着让他背负一世也洗不清的罪孽。
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一惊,转头对上清和温柔安静的眼神,“别胡思乱想,父皇是英明的,绝不会信哪些人瞎编的鬼话。刚才是我太性急,误会了你,对不起。太子和天景比我了解你,他们一定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用自责。”
“我,我……”他强忍着不哭出声,“但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她的所作所为,怎么能与我无关!”
明华苑门前站着两个内侍,见了他们躬身行礼,道,“皇上在里面,任何人……”
“闪开!”
“二皇子,皇上……”
玄明没再说话,直接动手了。两个内侍怎能想到这位爷竟有硬闯禁地的胆子,猝不及防就被他一拳一个打倒,玄明推门而入,清和拉着母亲快步跟了进去。两个内侍吓呆了,都忘了爬起来,彼此对望着问出同一句话,“他们疯了吗?”
院子里还有守卫,是四个御林军,清和轻拉玄明衣袖,“就是他们四个。”
玄明点头,上前一步,还是那两个字,“闪开!”
一个御林军微微欠身,“二皇子,我们不能放您进去,您请回吧。”
话刚说完,喉间已被冰冷的刀锋抵住,那正是他腰间佩刀。持刀的玄明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今天想杀人,反正舅舅说上阵打仗总是要杀人的,不如今天就试试手,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谢家的刀法?”
四人面如土色,他们知道二皇子自幼习武,并且是谢元帅亲传武艺,谢家马上银枪马下单刀并称双绝,军中谁人不知!别看玄明还是个孩子,但就算他们四人认真和他动手都未必能赢,况且谁敢认真和一位皇子动手!
“二皇子,求您……您何必为难我们!”那人咽喉上抵着寒刃,说话极是艰难可怜。他的三个同僚忙不迭点头。
“也是,我不为难你们。”玄明顿一下,忽然拨高了声音,大喊道,“父皇,儿臣要进去!儿臣今天一定要进去!您不放行,儿臣就闯进去!”
他喊完话,院里瞬间静得可怕,七个人一起数着心跳等待,那四个御林军心里叫苦,这位小爷今天看来是拧到底了,要是皇上不肯通融,他就要踏着他们四个的尸体闯进去了。
明华苑正厅的门打开了,一个内侍站在门口,“二皇子,您请进!”
玄明收回刀锋,“唰”地一声插回那人腰间刀鞘,冷冷道,“她们也一起进来,我看谁敢拦!”
明华苑的正殿里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锦阳帝自然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左边是宁妃、太子和天景,静思在宁妃身后垂首肃立,宁妃一手搂着一个孩子,三个人是一样苍白的脸色。右边则是宜妃和如嫔,虽然也是敛容静默,但眼角眉梢却有着掩不住的得意。
淑妃和清和先给锦阳帝见了礼,玄明却像没看见他的父皇,径直走到了宜妃这一边。抬起手,左右开弓扇了如嫔两记耳光。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被打的如嫔。皇子打帝妃,这就等于儿子打母亲。大渊建国二百余年,这应该是第一次。
“你疯了吗?你忘了她是什么人!你敢打她!”宜妃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叫道。
玄明昂首,毫无惧色,“我没忘她是什么人,是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宫规里是怎么要求嫔妃的?娴静温雅,谦和知礼,不妄语,不妒忌,不是非。这些她做到了哪一点?像她这种无理取闹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早就该进冷宫了,父皇慈悲才打发她去西冷阁思过,可她有半点悔悟吗?我打她是因为她欠打,溯玉就够欠打了,她比溯玉还欠打,真不愧是母女!”
“你!”宜妃气极,想不到儿子这么狠地拆自己的台,一扬手就打过来。玄明微一侧身,宜妃的巴掌落了空。他看着发怔的宜妃苦笑,“母亲,其实早在几年前,如果我不想让您打,您就根本打不着我了。可我知道您常常心里不痛快,所以每次您打我,我都老实受着,儿子作母亲的出气筒是应该的。可是从今天起我不再受您的打,因为,您今天做了一件我不能原谅的事,我不再给您打我的权力了!”
他不再理会宜妃和捂着脸羞怒至极却不敢出声的如嫔,转向另一边,郑重道,“太子哥哥,天景,这件事在今天之前我完全不知。你们信不信?”
太子和天景对视一眼,又一起点头。玄明舒了口气微笑,“你们相信就好!”
从玄明进来,锦阳帝就一直沉默,眼看着他出格的作为,只在他抽如嫔耳光时显出一丝的惊诧,然后就是平静淡定,不辨喜怒。
这时玄明似乎终于想起了他这个父皇,向他伏身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父皇,儿臣造次了。不敢求父皇原谅,但请父皇明鉴,母亲和如嫔所言之事不可信,她们根本就是凭空杜撰,胡言乱语。”
锦阳帝不动声色,“哦,你怎知她们是胡说,她们可是自称握有铁证的。”
“儿臣方才说了,这件事儿臣并不知情,但是儿臣笃定,母亲和如嫔就是在陷害宁妃娘娘,太子哥哥和天景。太子是太子,天景是天景,根本就没有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父皇,儿臣愿用这条命为他们担保!”
第七十六章:困兽犹斗
锦阳帝扫了一眼几乎气晕的宜妃,再看看一脸肃穆郑重的儿子,嘴角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玄明,你这也是在用命担保你母亲犯了欺君之罪!你有没有想过,那样的话,她的下场将是如何?难道在你心里,太子和天景比你母亲还重要吗?”
“不是这样的。若论亲疏,母子之情自然最重。但亲是亲理是理,儿臣信奉的处世准则是行事黑白分明,绝不昧心负人。儿臣愿用命为太子哥哥和天景作保,也愿用命分担母亲身受之罪,就算被父皇废为庶人,儿臣也不后悔。儿臣宁为庶人,也不要踩着最好朋友的鲜血,坐上太子位,那样的话,儿臣将日夜不宁,寝食难安。”
他又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不愿呆在这里看着母亲出丑,儿臣先回去了,等待父皇圣裁!”
锦阳帝微怔,随即颔首。玄明起身,向太子和天景微一点头,转身而去。将要跨出房门时,他忽然哽咽着喊了一声,“娘,别闹了,跟我回去吧!”
宜妃浑身一震,竟真的站了起来。如嫔大惊,急忙用力踩她的脚,琴韵也在后面扯她的衣服,她呆了呆,又坐了下去。玄明叹了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锦阳帝才收回了目光,轻笑道,“行事黑白分明,绝不昧心负人!青华,你看到了吗?这才是你们谢家人的风骨,只可惜,这样的风骨你从来没有!”
玄明走了,淑妃和清和还在,锦阳帝皱了皱眉,“你们母女俩个怎么也来凑热闹?”
淑妃微笑,“臣妾向来不喜欢凑热闹,只是方才听清和说起此事,着实吓了一跳。想不到就为溯玉被打了几个耳光,如嫔居然能寻思出阴损狠毒的计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