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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奇袭,就像他们不久前对玄明的使节队伍发动的奇袭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们对玄明是以多袭少,而今夜他们所遭遇的袭击。对方人数似乎还不足四百,而他们有近两千人。
可是对方的武功和对地形的熟悉弥补了人数的不足。这一支太子密训已久的私兵在军队里都属精兵,可是遭遇了这些高手,却渐渐沦为被屠杀的对象。而且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他们一直潜伏在这里秘密训练,唯一的一次出动就是对付玄明。但这些神秘高手显然不是玄明派来报仇的,那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些人,以致招来杀身之祸?
这些高手的首领是一个白衣人,深夜来袭,他却不作一点暗色的伪装,白衣如雪,一张银狐面具遮住嘴唇之上的部分,持一柄青碧色的古剑,在这片黑暗血腥的松林中,这个人如月光般明亮,也如月光般寒冷。
只要与这白衣人遭遇的人必死,不过死得干净。那人每一剑直点对手咽喉,剑锋未至,破空剑气已击碎了对手喉头软骨,一滴血也不会流出。
身处一个大杀场,白衣人却如漫步月下庭院,悠悠然信步而行,只是手中剑不停刺出,森冷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剑如秋水,人似修罗。
这场以少对多的大屠杀很快结束。大渊太子用一年时间秘密训练的这支精兵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一座小山的山顶上,那个白衣人在吹箫,箫音低婉哀凉,这首箫曲名叫《葬魂》,今夜杀了这么多人,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就用这首曲子为那些亡灵引路吧。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一身浅紫色的劲装,眉目清秀。白衣人敛目吹箫,身边人却在怔怔看着他。
一曲终了,白衣人收了竹箫,淡淡道,“息河,我们回去吧。”
她应声随他转身下山,迟疑道,“公子,这些人我们都不认识,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微笑,“因为他们的主子想杀一个人,而我,一定要护这个人。”
息河看着他的笑。她就在他身边,只要一伸手就能揭下他的面具,就能看到她想看了四年的脸,可是她不敢。虽然她真的很想知道,笑得这么好看的人,会有一张怎样的脸?
她还想知道,公子一定要护的人,是谁?
雁州黑松林中的惨重血案并未引起任何波澜,好像都没人知道,全部覆灭的那支太子私兵,消亡的无声无息,似乎死去的只是一窝蚂蚁。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该知道这件事的人,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不该知道此事的人,则永远都不会知道。
八月十七日,夜里定更时分,这么深的夜已是万籁俱寂,大渊皇宫的御书房里却还亮着灯,有两个人在说话,说一些不能被第三人听到,因此不方便在白天说的话。
锦阳帝坐在书案后,太子躬身站在他面前,俩人间的气氛莫名紧张。
锦阳帝的手中拿着一份奏折。这是一道密折,比普通的奏折小巧轻薄,可以握在掌心里。锦阳帝拿着它对太子晃了晃,“昊明,你可知这份折子里写得是什么?”
太子垂首,回答不出他所料,“儿臣不知。”
“这份密折里写了一桩非常惨重也非常古怪的血案,大渊雁州的黑松林中发现了近两千具尸体,据仵作堪验,这两千人都死于八月十五的夜里。昊明,你说这么多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都死在一片林子里,他们聚集在那里干什么?”
太子的头垂得更低,依然说,“儿臣不知。”说完又觉得不好什么都不知,赶紧补充,“儿臣猜想这可能是一群强盗,占了那片林子做地盘,为了分赃不匀或者别的什么事内部火并,就弄出了这桩血案。”
“嗯,”锦阳帝点头赞同,“猜想得不错。那你继续猜想一下,为何一群强盗所用的兵刃皆是出自昀城的军器局,是只有御林军才能装备的上好兵刃?”
太子抖了一下,头低到不能更低,轻声问,“儿臣猜不出。”
“那就换个你能猜出的问题。嗯,这些死者虽然都穿着普通平民的衣服,但是,在其中一个貌似首领之人的衣服内袋时,发现了一枚令牌,一枚——太子的令牌。昊明,你猜想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非你和强盗有染?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强盗?”
“父皇!”太子慌乱跪下,用力磕了个头,辩解道,“父皇,这件事儿臣确实不知,儿臣的令牌,从来没给过东宫之外的人。黑松林里的那些死人,真的跟儿臣无关哪!”
“跟你无关!”锦阳帝终于爆发了,他怒吼一声,狠狠把那份密折摔到太子脸上,“朕也希望这事跟你无关,朕希望天景遇刺的事跟你无关,朕希望玄明遇袭的事跟你也无关!可是朕知道,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和你有关,你别不承认!昊明,你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再无一字申辩之言,大气不敢出的跪着。
201495 13:06:42|8931914
第一百五十三章:别跟她说我死了
“你别跪在这里,你去乾元殿,去祖宗灵位前跪着!以后你每天夜里都去跪,从定更跪到三更,跪够百日,让陈氏的列祖列宗,都好好看看你!去吧!”
太子叩头谢恩,起身往外走。锦阳帝一直看着他的背景,在他将要迈出御书房门时,沉沉叹息道,“昊明,只要你安分规矩,朕不会动你;但是,以后若是再有什么逆事和你有关,太子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换人来坐。”
跪在乾元殿祖宗灵位前太子面如死灰。黑松林内的伏兵全军覆灭的消息他还是比父皇早一步知道的。痛惜惊怒让他差点昏厥,镇定下来后的第一时间,他就认定此事必然和天景有脱不开的关系,尽管这认定一点依据都没有,还很荒唐,甚至极其荒唐,能做出如此大手笔的人要是能和一个丫头有关系,那就太可笑了。
可直到现在他跪在这里,还是坚持着这个认定。原来他以为天景所倚仗的,就是父皇的宠爱而已,可是与她交锋过几次就渐觉不对,她的背后,绝对有一个,甚至几个实力强大到恐怖的后援,不知是什么人,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今天父皇用要换太子来威胁他。换谁?父皇心里应该清楚,玄明是只怎么赶也不上架的鸭子,那小子心里只有两个念头,喜欢天景和上阵打仗,他连背书都那么吃力,将来如何面对移山填海的奏章和无穷无尽的国事?
又或者,父皇终于下定决心要跨出那离经叛道,前无古人的一步了?他真的敢?如果他真这样做,满朝堂臣子反对的口水能淹死他,上奏的折子能压死他。即使父皇下狠心杀人立威,能杀几人,总不能把满朝堂的臣子都杀了吧?
越分析,他越笃定父皇的换太子之言只是一句吓唬他的空话。但他也不会再冒险,这次劫杀玄明,开始看似做得漂亮,现在打算盘结帐才发现亏了个一塌糊涂,血本无归。
锦阳帝当然不会把黑松林之事告诉第三人,就连太子的罚跪都是在夜间秘密进行的。可天景还是知道了。那天她路过乾元殿,无意中听到门口当值的两个内侍低声说话,其中一个问,“太子爷今天夜里还来跪吗?”一个答“来的,听说皇上罚他在殿里跪灵百日”。
天景当然吃惊,太子被罚,因何事被罚,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后来她用瞳术从父皇的内侍口中套话,得到的也只是“黑松林出了事”这样的含糊回答。
越是不让她知道的秘密,她越想知道。当晚她就去了雁州的黑松林,饶是她胆大,可一座刚刚发生过惨烈大战的林子,那浓稠的血腥气和亡灵的哀嚎还是吓得她迅速逃离。在附近的地方多重打听,才勉强了解了个大概。
近两千人的死亡数目让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死者们的身份,当然也就明白了杀人者的身份。她惊诧得咬痛了舌头。贺云阳他不会是……一人单挑了两千人吧?
绝不可能!他的仙家剑法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剑杀了两千人,既然不能一举全歼,他就需要帮手。
那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和这两千人作战?能全歼两千人,他手下人的数目也不会少,他是齐朝皇子,怎么能在大渊境内拉起一票人打一场仗?
天景摇摇头不敢再想,贺云阳这个人神秘到近乎妖异,她不止一次后悔和他结盟,他太强大了,他的气场处处压她一筹,就连他的耗子都敢和她叫板。
可她又不舍得断了和他的联系,要是她错过他,此生便不会再有真正的快乐了。
想来想去,她决定就当她根本不知这件事,不论对小吱还是对贺云阳本人都绝口不提,反正他本来也不想让了知道嘛。
不知这件事,也就不知贺云阳还有另一面。
她明白,如果不了解他的另一面,不了解全部的贺云阳,她就只能站在他为她划定的界线和他相对。她就只是他喜欢的人,要帮助的人,而不能成为他真正的朋友,真正的知心人!
“想什么呢!”天景怒斥自己,“那样恐怖的家伙最好敬而远之,谁要和他……知心什么的……”
天景最近又抱着绒绒睡觉了。她觉得太子是太子,绒绒是绒绒,迁怒是不对的。
这天夜里,她从熟睡中醒来,身边却不见了那个大毛团,她奇怪,这只肥猫向来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非得等收拾床铺的宫女赶它走,它才不情不愿的离开。现在天还黑着,它怎么就不见了?
绒绒不见了,两个宫女却睡得特别沉,她一声叹息,“又是那只耗子捣的鬼。”
走出帷帐,果然看见小吱,还有绒绒,一猫一鼠正坐在窗前看月亮。
看到它们相处得和平融洽,天景甚感欣慰。走过去递了个苹果给小吱,问道,“你家公子又说什么了?”
小吱“咯嚓”啃了口苹果,深沉地摇了摇头。
天景意外,一句话没经脑子脱口而出,“既然贺云阳没话要你带,你干什么来了?”
小吱又啃一口苹果,细嚼慢咽,然后朝她翻了个大白眼,“势利的女人,当我小吱就是个传声筒吗?公子今天没话,我是来看望朋友的。”说着它抬起鼠爪摸了摸绒绒,那只肥猫立刻喵喵叫着,亲昵地凑过去,在鼠头上蹭了两下。
天景咽下一口涌到嘴边的血,真想打开窗户把小吱和它的朋友一起丢出去,从此再也不要见到这只耗子。可是,丢鼠还要看主人呀!想想耗子家里的公子,也就只能一声叹息了。
“我家公子明天就要出发,到齐朝最西南的盈州去了。”
天景眉头一拧,“他父皇又要派他去打仗了?”
“也不算是打仗,但是可能会比打仗更糟糕呢。”小吱叹了口气,“公子是被派去盈州驻防的,而现在这个季节,正是盈州毒瘴最厉害的时候。”
“盈州的毒瘴?”天景埋头想了想,叫道,“是啊。我在《袤合地理志》里看到过记载,书上说齐朝的盈州是袤合洲最凶险,最不适合生存的十个地方之一。尤其在九、十月间生成的瘴气毒性最是厉害,凡中了这种瘴气的人几乎不能幸免……不过这只是书上记录的,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差不多的!公子在这个时候被派去驻防,唉……”
“不要紧的吧,贺云阳的医术很高明的。”
小吱又一个白眼丢过来,鄙夷道,“你还真是天真哪,盈州那么恶劣的环境,又没有必须的药材,光是医术好又有什么用?”
天景已经被耗子打败了,又很担心贺云阳,垂头丧气地问,“那怎么办呀?”
“没办法,只有看公子的运气了。公子本来想着要来和你告别的,但是又怕你会为他担心,就不来了。”小吱回头看她,“你会为我家公子担心吧?”
“当然了,我现在已经开始为他担心了。”
“那就好,”它站起来在桌上跳了跳,“我今晚来跟你说这事儿,就是想让你为他担心的。要是公子一心喜欢的女人都不为他担心,那公子就太不值得了。好了,告辞。”
从那以后,天景格外留心来自齐朝的密报,可一点儿关于贺云阳的消息都没有。也是,他又不是去打仗,驻防这种寻常事密探们是不会关心的,而且她也怀疑盈州那种鬼地方有没有布置大渊的密探。
小吱也没有再出现过。她每次呆呆望着那两块“寄思帕”,就后悔自己不该那么矫情,如果给他一块就好了,就能知道他是否安好。可现在她一遍遍在帕子在写“贺云阳,你还好吧?”然后看着另一块帕子上出现同样的话,然后慢慢消失,没有回答。
贺云阳现在不好,很不好。他又一次走到了鬼门关前,在生死之间挣扎。
父皇派他在这个季节来盈州存着什么心他当然了解,既然这个儿子已经不太可能被人所杀,那就试试看,恶劣的自然能不能解决掉他?
他来盈州后处处小心,加之他修习的是内家真力,一般是不易生病的,起初的二十多天,一切正常。
可是四天前,随军而来的一位吴太医突然失踪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结果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疼痛难忍,到了第二天夜里,他的身上开始出现红疹,一粒粒如芝麻大小,慢慢覆盖他的全身,同时热度和疼痛更加剧烈。
看着身上的红疹,他明白自己不只是中了瘴气,那些中瘴之人的身上都没有红疹,而是那个吴太医搞的鬼。驻防盈州的将士每到这个季节,天天都得喝预防中瘴的汤药,他也是每天喝这种药,开始一段时间当然小心提防会有人在药里动手脚,后来一直都正常,也就不在意每天那一碗汤药。
吴太医正是负责熬药的人。
他现在已经被高烧和剧痛耗尽了所有力量,那还能去调查那位吴太医在失踪的前一天,给他的药里加了些什么料。其余的军医在诊过脉后,也只有摇头。
他快要死了,在半昏迷中隐约听到小吱在他耳边哭喊,“公子,公子……”
他勉强睁开眼,看着这只最后守在他身边的老鼠。这些年来,好几次的九死一生,都是小吱陪他熬过来的,但是这次,好像是真的大限将至。一个人的命再硬能有多硬,运气再好能有多好,总是经不起十几年来不死不休的算计。
“小吱,别哭了……你离我远一点,小心传染到你!”
小吱已经哭得哽咽难言,“小吱是妖怪……不会得人类的病,就是会被传染小吱也不怕,公子……吴太医不在这附近,也没回齐朝去,我哪儿都找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就是找到也没用,他不会给我准备着解药呢。”他看看布满手臂的红疹,料想脸上一定也是这样惨不忍睹,苦笑道,“想不到我贺云阳,最后竟会死得这么难看……要是让那个丫头看见了,肯定会被她笑话。”
“小吱,你走吧……你去找天景,以后你就跟着她……不要跟她说我死了,就说你犯了大错,我不要你了,你只有去投奔她。”
“不要,小吱不当别人的老鼠!小吱就守着公子,公子你吉人天相,一定能熬过去的,以前很多次生死边缘,公子不是都熬过来了嘛!”
“但是这一次……”他猛咬紧牙,强忍着胸腹间突然发作的绞痛,忍了好一会儿,巨痛愈演愈烈,喉头渐渐泛起腥甜。
他用尽全力扑到床头,一口血喷在地上,那血色,红得极其怪异。
他推开哭着给他拭嘴角血迹的小吱,“小吱,你知道的,我不想死得这么难看,所以你不要看。去找她吧,记住,别说我死了,我不想让她难过。”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她也许根本不会为我难过!”
201495 15:58:29|8932434
第一百五十四章:你只当我是医生吗?
天景再次见到小吱,是在上次见它的一个月后。
耗子今天很不对劲,小脑袋好像重得抬不起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标准的丧家鼠模样。天景心里一紧,急急地问道,“小吱,你怎么了?贺云阳……出事了?”
小吱摇摇头,闷闷地道,“我家公子挺好的。嗯,天景公主,你要不要我?”
“我要不要你?你是贺云阳的耗子呀,为什么问我要不要你?怎么,贺云阳不要你了吗?”
随口一句问话,却引得小吱嚎啕大哭,天景想不到一只耗子能哭出这么大动静来,如果两个侍女不是已经被她贴了昏睡符,一定会被吵醒。可母亲和静思就在离她房间不远的隔壁跨院里,不知有没有听到。她把食指贴在唇上不停地“嘘”,小吱的哭声总算慢慢变小,它抽泣道,“我做错了事,公子生气了,他不要我了,他让我来找你……”
“太过份了!你挺好的呀,把他当神一样崇拜,能做错什么大不了的事……”
天景正站在耗子一边愤怒声讨贺云阳,忽然觉得不对,她把小吱拿起来捧到眼前,“你是说他不要你了,把你送给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小吱可怜兮兮,泪汪汪地点头。
天景冷笑,“我虽然没他聪明,但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伎俩就能骗过的。我和他是朋友,如果我有什么讨厌了,不想要了,不会甩给他的;我想他也不会这么做的。你老实告诉我,贺云阳出了什么事?”
小吱深吸了一口气,天景机灵,一把将整个老鼠头握在掌心,低喝道,“说话就行,不许哭;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