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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和现实何其遥远的距离,安索唷口气,敛了心神,将视线投到客栈外。客人的车马都入了对面野树林里的车马棚,只有最后进来的三位客商的车马排成一长溜地罗列在道路上。
人不下车、马不解鞍,车顶全用油毡布包好,不露一点行迹,安索自语道:“这是什么货,这般仔细?”冷不丁话招来一人。
车前驾着两匹马,车后就拴着两匹马,这是昼夜不停赶路的架式。商队到后凉,路途遥远,耗资不低,风险甚大,皆是昼行夜宿,断不会这样不计成本、不着调的行事,除非……
这事蹊跷,关冉眼角一挑,他不急,等到天黑透了再说。
既然现在无事,关冉决定充分发挥懒惫的个性,抢先横躺在屋子里的大床上。头枕着一床被子,身上盖着一床被子,身子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他闭着眼睛打起瞌睡。
安索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喝着,她方才恶心了对方,之前的事就算扯平。不过接下来她可不想再象之前那样被对方挟在腋下行路,又难受又没面子,她一大姑娘被一男的这样。
“喂,我们接下来怎么走?”既然没人了,安索就不会再称师父。
“没教养,你师父有名有姓,姓关名冉,字学之。”过了一会,关冉声音慢悠悠响起。
装逼的家伙!安索暗骂一句,不过口头上却道:“师父,我们是不是该雇辆马车?”
“放心,会有马车坐的。”关冉言之凿凿。
这句话等到实现时,安索就知晓有多不靠谱。星月无声在秋草上渡满银辉,夜风飒飒地掀动马车上油毡布的一角。被点哑穴的安索平躺在装满生铁的马车顶上,她从头到脚都被盖着油毡布,身旁躺着的是迫使她这么做的关冉。
背上是硬邦邦的生铁,路不平,马车随时要颠簸,安索拿眼睛瞥着关冉,暗地里长叹一声:王八蛋很缺银子么,需要偷乘马车,这油揩得也太没水准。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关冉直觉左边脸颊有点发烧,定是小丫头在诋毁自己,无声中关冉唇角弯了弯。
他们搭乘的免费马车是那三位商贾的,关冉趁着夜色查探清楚他们贩卖的是生铁。生铁是南晋禁运之物,这三位胆子不小,银子这趟可是赚大发了,
关冉一为了银子,二为了……
他选择先追踪他们。
平躺着一夜一天不能动,可想而之安索这罪受大了。在车上安索就将关冉的祖宗十八代,外带旁系别支全暗暗地‘照顾’个遍。
他们现在是在后凉大王子觉罗阚的营地,赶在马车卸生铁前,关冉将安索抱到这边一人多高的草丛里躲着。解开穴道的安索过了小半个时辰,麻木的四跂才能自如活动。她拽着自己手腕做拉伸,一面暗想:说好了去白水山,这家伙朝这边跑,一定另有目的,她得有点心理准备。
于是她瞅着关冉问:“我们要在这里耽搁多久?”、
“看见那顶大帐篷没有?”关冉没答反而指着前面。
那么醒目的一顶帐篷,你当我夜盲?安索瞪向关冉。
“过去的时候,冷静点。”观察好情形的关冉已朝前移动,他不放心又回头低声道:“别出声。”
两人弯成虾状在草丛前行,扑扑的风声和提早降临的秋夜掩住他们的行藏。
锋利的云头刀滑动,轻得没有声音。借着星光安索朝帐篷里一溜,黑糊糊的里面似乎睡了一人。关冉从她身边一跃,影子般悄无声息的一拳下去,睡着的人顿时没了呼吸。
“快进来!”
等安索悉悉索索入了帐篷,关冉直接骂一句:笨妞,你就不能轻点。
刚要反唇相讥,关冉就朝安索做个噤声的动作。安索侧耳一听,外面果然传来一队脚步声,那声音在由远及近,却在近了之后转了个弯朝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巡逻兵,两人对视一眼。
“换上。”关冉将一件外衣扔到安索怀中。黑暗中,关冉就跟能视物般还将安索没理利索的衣襟后摆从腰上帮她扯下来。
“别动手动脚!”安索低低地威胁。
“知道方才为什么叫你妞吗?女字加上丑字连起来怎么读,你总该知道吧。”关冉轻笑一声:“长成这般,大爷哪里还有胃口。”
安索对他怒目而视,却又引来关冉的轻笑。
“老实在里面待着,等我来接你,笨妞!”关冉身影一闪从破开的帐篷口消失。
这遭瘟的家伙,让她同死人待在一处,安索坐在毡毯上,除了秋风在外面嘶叫,夜静得安索能数清心跳。
这是逃跑的时机,安索静静聆听了一阵,终于确定关冉一时半会,不会出现。
安索钻出帐篷,又将方才划开的破洞掩好,随后一步步地倒退入旁边的草丛。马车在左,安索留心观察一下,明智地选择朝右走。关冉去干什么,明显同马车的一切有关,他是来做贼的,她当然离得越远越好。
牲畜的尿、羊奶、人汗混杂的味越来越淡,秋草软软地铺在脚下,风从指尖掠过,安索感觉到空气中的清爽,她正在远离……
“什么人?”
说的是后凉语,安索没听懂,她乍然地停住,紧接着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怎么是你。”男子改口南晋话。
这一下心都要惊出来了,凉凉的刀刃格着脖子,是明显不让叫嚷的意思,安索乖觉地闭嘴。星光之下,安索认出对方,他是赖布。
几句后凉话从赖布身后传来,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然而安索却感觉到更深的恐惧,似无形的影子勒紧了喉咙。
“她怎么会在这里?”说的是南晋语,男子的腔调很轻很柔,是很不经意的样。
男子冰凉的手由上颔及上缓缓地扫过安索面颊,及到头顶……刹间扯紧安索头发。
这个家伙没人性,安索凭本能知晓,她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生命危险,头皮的生痛让她嘴唇哆嗦。
星光若水般洒落在男子脸上,那是一张肖似女人的脸,甚至比女人还美。安索惊谔地发觉,男子轮廓分明、异色眼瞳,这不是车上那个异族女子么!
“看够了?”觉罗博加大手上的力道,他神情阴戾,自小他就熟悉各种目光,又早已厌恨各种目光,男人、女人不过是贪慕或嫉恨他的美,这就是他常年要面罩青纱的缘故。
恐怖的感觉在体内放大,热量迅速地从身体中流失,安索咬牙尽量控制自己,然而瞠大眼睛却暴露出她瑟缩的内心。
星光于眼中流转,透过这双眼睛似乎望到遥远的夜空,望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望到了静水流深之地。她的眼睛真美,觉罗博深吸一口气。
“主人,杀了她。”赖布的刀还架在安索的脖子上,只要再下去一点,就能切断喉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宴无好宴
“此女可疑。”觉罗博眼中光波微转,瞅着安索一字一顿:“先留下。”
悉索的脚步声随后传来,紧接着有人在觉罗博身后行礼:“赫舍见过主人。”
觉罗博将安索扔给赖布,转身朝向赫舍:“这些年,多亏你潜伏在大王子处。”
“赫舍为主人尽忠,是赫舍的本份。”赫舍的身子弯得越发低:“主人,大王和大王子今夜在大帐宴请送生铁来的商贾,按主人的吩咐一切都打点妥当,就等主人令下,便好行事。”
觉罗博微一颔首:“先带我们去别雅的帐中。”
“遵命。”赫舍再一鞠躬。
两人说的后凉语,安索根本没听懂,正在茫然之际,觉罗博却指着她用南晋话对赖布交待:“让她走你前面,若有异动,直接用刀劈!”
由赫舍带领,觉罗博几人当即扮成后凉兵卒朝大王子的营地去。安索先时落脚营地外围,又顾着逃命,并未留心观察,此时行在一座座帐篷间,方觉营地之大,出乎意料。由赫舍领着,路上虽有一队队的兵士巡逻,倒也无人盘查。
在一处白色的帐篷前,赫舍停住步伐,帘子一撩众人鱼贯而入。
帐篷内的地上是酒红色西蕃莲地毯,高处的卧榻上铺陈白色貂皮,西面的一排矮柜上放着数十盘果碟,一女子坐于镜前,两名侍女在其后替她梳妆。
赫舍的声音不大不小:“别雅。”
别雅慢慢地从镜前挪过身,望见他们时突然两手暗暗地抓紧裙子。赫舍朝她一点头,别雅将视线移开,对两名侍女吩咐道:“你们去河边打些清水来。”
帐篷里只剩他们时,别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觉罗博躬身:“别雅,见过二王子。”
觉罗博扶住她:“别雅,可好?”
别雅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扑入觉罗博怀中,喃喃道:“别雅,想二王子得厉害。”
觉罗博拍拍别雅的肩膀,将其扶住,柔声道:“我知道。”
别雅生得齿若编贝、发若乌漆,十分美貌。她依在觉罗博身旁,卿卿侬侬。安索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觉这俩家伙当着众人肉麻得要死!
帐篷内气氛一时有些怪诞,好在觉罗博很快将别雅扶到座位上,跟着退后几步:“此时,不是述旧的时候。”
“二王子,说的极是。”别雅收了伤心,眼睛扫向诸人。安索身材矮小又是女子装扮,由不得别雅不注目。她朝向安索道:“这个女人是谁?”
“一个奸细。”
觉罗博声音一落,别雅便招手示意安索过来。赖布推她上前,安索在别雅面前刚一站定,一记耳光便凭空而来。
别雅举着打人的手,对着觉罗博俏皮一笑:“既然是奸细,我就代二王子打两下。”
“别雅,还是这般淘气。”觉罗博神色淡然地弯了弯唇角。
一对狗男女!挨打的安索内里火冒三丈,可惜啊,不能骂出来。
“这对眼睛真是会说话。”别雅的手指在安索的脸上移动:“一定是在骂我!”
身后是随时准备拿刀劈自己的赖布,身前是五指成爪对着自己眼睛就要下手,毛骨悚立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
“别雅,大事要紧。”觉罗博淡淡的一句话解了安索之围。
“我与她玩笑。”别雅朝着安索一笑,笑得安索从头凉到脚。
“晚宴快开始了?”觉罗博。
是,别雅点头间,觉罗博将一银壶递给她:“此银壶分做两格,轻转把手就可操作,一格装有毒的酒、一格装无毒的酒。”
觉罗博边说,边教别雅操作。两人手指难免碰触,别雅发出低低地笑声。
“今夜,务必成事。”觉罗博朝着别雅的眼睛示意。
别雅眼波微动,手指不经意地挪入觉罗博的掌心中,指尖在掌心一勾,这是她的承诺。
“别怕,我会守在大帐外。”觉罗博握住别雅的手道:“下完毒酒,以摔杯为号。”
帐篷里的人大多都垂下眼睛,唯有听不懂后凉的安索愤愤不平地想,狗男女果然狼狈为奸!
帐篷外脚步声渐近,是那两名侍女打水而回。别雅重新坐回镜前,后凉礼法并不森严,觉罗博等一干人等都退坐于帐篷边。
别雅重新洗面、梳妆,换过一件水金红束腰裙长袍,戴一顶饰玛瑙、珊瑚翻檐尖顶帽,盛妆于众人前。
她昂首朝外走,及至走到门边,瞥着他们几个道:你们几个捧着果碟随我们来。
安索再次被点住哑穴,捧着果碟排在倒数第二,她的身后是赖布。他们排成纵队,除了打头的别雅昂首外,其他人都是垂首而行。安索望着前面的觉罗博恶毒地想:这家伙也有做龟孙子的时候!
他们几个是不能入大帐,隔着帐篷还有一米远的位置,别雅的一名侍女停了下来,指挥他们几个坐到旁边一处空地上候着。另一名侍女随别雅入帐后,又辄转来,接他们手上的果碟。只是未拿两趟,从大帐中钻出一三十如许的妇人来,妇人朝着这边一望,当即叽叽咕咕地冲着大帐边的侍女说后凉语。
那妇人的话,令众人措不及防。那侍女已经在朝这边过来,觉罗博附在安索身边低声说南晋语:那妇人嫌人手少,让你跟着送果碟。别生事,否则死!
觉罗博他们鬼鬼祟祟,安索多少猜出几分,她捧着果碟随那侍女入帐内心不免忐忑。
见那侍女将果碟送到王帐两旁的矮桌边随后退到帐篷边跪坐,安索也低头照做,坐好后,就眼睛低低地朝下溜了一转。
桌上罗列烤肉、果碟、美酒,那些盛酒的壶跟觉罗博手中的那只一模一样,可知其中必有事故,安索心下计较,这次她不知又趟到什么浑水里了。
别雅坐在两容貌相似的男子间,上首的男子髯发皆白乃是后凉王,下首的壮年男子乃是大王子觉罗阚,客座上的南晋商人不是邓、万、陶三位掌柜,却是一陌生男子。
果碟已放好,别雅冲着南晋商人一笑道:“这些南来的果子,昨儿贵客送与大王子,今儿我借花献佛,又来款待贵客,贵客莫笑我们不懂礼仪。”
南晋客商放下筷子,冲着别雅微一点头:“别雅姑娘客气。”多的话一句也没有。
别雅生得十分美貌,每次宴席都会唤来敬酒服侍。父王从别雅入内后,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她。觉罗阚虽是鲁悍,但对女色并不十分看重,于是他端起酒杯道:“父王,觉得别雅如何?”
宴请南晋客商,在别雅来之前,已将所有事情说妥。此时正该放开心情愉悦,后凉王睨着别雅笑得心花怒放:“是个美人。”
“别雅,还不给父王敬酒。”
他们说的后凉语,安索听不懂,只是她坐的地方刚好斜对着别雅的位置。
安索一直低着眼睛,那目光自然将桌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别雅的桌下放着一模一样的两壶酒。前面倒的酒都是动地左边的酒壶,这一句后,别雅的手在桌下一晃,提起右边的酒壶。
别雅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袖口挡住的指头一动,那酒壶的把手便移位。她笑语俨俨地朝着后凉王:“别雅能有幸服侍大王,是别雅生来最大的福份,大王可一定要将别雅的这杯酒饮干。”
后凉王年事已高,身体已差,早失精明二字,听着美人甜言,看着美人脸,捧着别雅倒满的酒杯,笑得不知几何。
别雅又扭头对觉罗阚甜甜一笑:“大王子,这两年待别雅甚好,就请满饮此杯。”
不好的事立即就要发生,偏还在局中,望着别雅敬酒,安索又明白几分,急思之下却无半点脱身之计。
“拿到外面去。”妇人将空酒壶递到安索面前。
说的后凉语,两名侍女跟在别雅身旁,安索呆呆地接过酒壶,不知下一步做甚。
“是个聋子!”妇人脾气不是很好,猛地一拍安索肩头,几只空酒壶便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这一声惊变中,后凉王的美酒已入口,而觉罗阚的酒杯却刚沾到唇边。别雅心中暗急,脸色不禁微变。
摔杯为号,外面动起来,手起刀落,守大帐的亲兵被准备十足的赫舍等人全部干掉。觉罗博冲入帐篷时,正好和抽出佩刀的觉罗阚对上。
“父王在帐中,老二你敢谋反!”觉罗博未经召唤突然出现,大惊的觉罗阚便是傻子也猜出老二要做什么。他举刀对着觉罗博喝道:“来人!”
一刹间刀光掠过,初始并不痛,觉罗阚挣扎着回头一瞥,就对上别雅狠决的目光。
“为什么……”他的话没有说完,觉罗博跟着从前面补上一刀。
别雅放开刀柄,朝右一闪,觉罗阚就直直地朝后倒下,离他不远的桌旁伏着的是后凉王的尸体。
这毒好烈,后凉王死时连挣扎都没有,安索看得心惊肉跳。
“宴无好宴,酒无好酒。”一时被晾在一边的南晋商人站起来,旁若无人道:“不若去矣。”他快得似风,话音刚落就将安索抓在手中。
“你这遭瘟的……”安索话没嚷完,那人在她耳边轻轻一句,安索便住了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逃离途中
那句话极其流氓:再乱动,就剥光你衣裳!
不怕敌人可怕,就怕敌人不要脸!安索在惊慌中扭头一瞥,南晋商人那张陌生的脸,却莫名让她感觉一丝熟悉。
南晋商人动作极快,在觉罗博和别雅双双袭来的一刹,猛然朝后退却,接着刀锋一挑,破开大帐冲了出去。
作为暗号的白色焰火在夜空中盛放后,外面就一派兵慌马乱。觉罗博的兵杀进来,口里喊着护驾擒贼,觉罗阚的人再没有准备也开始拔刀反抗。
四处是混战、四处是流血,火把的光映照出人的怒火、狰狞、狂暴、苦痛、慌张……
南晋商人拖着安索一路朝外冲,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人追杀,毕竟今夜觉罗博主要目的是争夺王位,他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
南晋商人挥刀一劈,最后一个追兵跟着仰面倒下,接着他拉着安索跑得更快,一个拐弯后,他们冲入一顶帐篷。
“快,换上。”
衣裳兜头盖脸扔来,安索撩开衣衫的瞬间便微愣住。
“你快点!”正在撕面具的关冉目光移过来。
突然,安索的心不知为什么就安了。方才被他拽着逃自己不挣扎,是不是大约猜着是他的缘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安索打压下去。
安索套好衣裳,朝关冉望去:“我们……”这时,她眼睛无意地朝下一溜:就在关冉的脚边躺着四具尸体。其中三具安索是认得的,是那三位南晋商贾。
这人是杀手,自己可不敢忘掉!安索眼睛一抬,瞄住关冉的脸,刚定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人是我杀的。”关冉倒也坦白,身上的南晋商人衣衫被他两、三下扯落,里面是后凉兵卒服。
原来他早有计划,安索暗自惊心。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该拿的东西都带齐了,关冉伸手朝向安索:“我们走。”
蓦然地被关冉的手指一触,安索一跳之下,掀起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