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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这样冷的天,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只穿了一身病号服一样的宽松白单衣,他直挺挺地躺着,脸颊瘦削,显出棱角,看上去气质刚直锋锐。顾绯朝他脸上望去,如剑的利眉在昏睡中也蹙地紧紧,眼睛下方一片青黑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是?”顾绯疑惑地问。
因为可能是师父的客人,她没有不礼貌地直接神识去探查对方的状况。
“他是我从内区一个秘密地下研究室带回来的,他是重要试验品和研究样品之一,”穆棠微微地摇头,回答道,“你看他体内,有微弱的能量反应,但因为外在药力的影响变得混乱失控,看他筋肉,用这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长期练过武术的。”
穆棠说着提起男人的衣袖,顾绯看见他手腕上方有一些伤痕累累的摩擦痕迹,还有许多针孔一样的红肿点。
难道练过武术的人,已经开始进化了?顾绯凝聚神识去查探,果然灵气侵入这个男人体内的速度比旁的普通人要快一些。
如果不是那些药力的负面影响,说不定他这会儿都能在“武学”上有所突破了,顾绯若有所思。
“对了,您怎么会去那个研究室?”她问穆棠。
——我想看看所谓科学家对情感和大脑研究的资料,难道我会这么说?穆棠像随口解释道,“偶然察觉那边的能量反应有点蹊跷。”
顾绯不疑有它。
“我们要治好他吗?”
“我来就可以。”穆棠朝她一摆手,顾绯想想也是,对方一个大男人。
她走出房间,顾爸妈正站在窗户那儿看着外面,空气飘来一丝丝冷冽的血腥味,大街地面散落一滩滩暗色血迹、凌乱的羽毛和被撕咬过的尸体,不一会儿来了几个穿迷彩的人简单地清理。说是清理,也只是把动物尸体带走,把血迹用泥土覆盖上。
他们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悲伤和沉重。
“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唉。”顾爸突然叹了一声。
顾绯也在想这个问题,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有更多功德的话,她的修炼速度会不断上升,她察觉到,这几天灵气的密度比从前高了不少,这一点从动植物的进化速度上也可以看出来。
就连幸存下来的这些普通人,身体素质其实也不知不觉好了些,要不这又是惊吓又是降温又是疲累的,以灾变前都市人的身体素质,早该倒下一大片了。
灵气足够,天道恢复,她是有可能一直修炼下去的。
她想过许多积攒功德的办法,要积攒功德就应该顺应天道行事,天道在催变。
所以她现在能选择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传道。
把修道的办法,循序渐进地引导给有天赋的人、妖兽,甚至极其稀少的开智的灵植。顾绯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在师父带回来的那个男人身上试试?
正想着,门被粗暴地敲响,外面有人喊,“开门开门!快开门!”
“什么事?”顾绯拉开门,看向门口三四个穿警服的壮硕男人。
对方看见她的脸就划过惊艳,语气倒温和了一些,“接到联管会下派的任务,来统计人口,不许隐瞒的啊。”说着直接推门欲进。
顾绯觉得不对劲,统计人口要四个警察一起上门,但她不动声色地退开,看着四个人分头朝每个房间里探看一番,最后径直走向师父关着门的房间。
她朝顾爸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说话,手里悄悄捏了个幻决。师父房间的门口灵气无形地波动起来,像瞬间竖起一面透明的墙。
那个领头模样的男人打开门,看见房间里空无一人,脸上露出“果然”的表情转了回来。
他朝顾绯笑着问,“你们一家就三口?还有别人吗?”
“我叔叔不在家。”顾绯说道。
“哦?”对方拿出一个登记夹,详细地盘问起来,姓名、年龄、内区职业、以前的工作、特长……对方像是在记录的样子,但顾绯明明白白地看见他除了名字之外一个多余的字也没写。
在听到顾绯加入巡逻队、特长武术时,他脸上不易察觉地流露出失望。又问了两句,就招呼同伴一起走了。
“这是来搜查的吧。”顾妈等人走了,看向她。
“我看也是,说不定就是找……”她瞟了一眼里面。
顾妈说完也不甚在意,顾绯让他们回洞府修炼去,这次他们也没有再拒绝,如今实力能高一点就是好事。
然而对更多的人来说,这就是末日。
接下来的几天里,内城掀起一阵自杀潮。
这次大规模的兽袭彻底击碎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眼看着人命丧兽口,清晰可闻的咀嚼声像最绝望的噩梦缠着他们的灵魂,不堪忍受。
而且那些野兽根本没有走远,有相当一部分仍然盘踞在内区外围的废墟里,在幽暗的角落随处埋伏着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这片雪漠中,唯一的食物足以让日渐凶暴的动物们暂时地舍弃自然天性,群聚在一起。
一股流言同时迅速席卷暂住区——军方有枪有炮、有军火库,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为什么要等人死了那么多,才象征性地开一炮?
为什么不拿人命当命看!那些死去的,都是他们的兄弟、妻子、朋友啊!
如果军方早点作为,是不是……是不是他们现在就能活着,他们不是被野兽害死的,是死在那些披着迷彩的人手上!
那些人的黑心烂肝,比野兽更可怕!
就连巡逻队里也有这样的声音,队长根本无法阻止,因为有人已经用染上仇恨的目光看向他。每当他们走过执勤的哨岗,顾绯都能感觉到从许多地方,传来择人而噬的欲望。
“我爸啊……我爸他是活生生被猩猩咬死的啊,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死了我爸!”她在堵着围墙围观的人群中听到了曹正武的声音。
老曹死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却坚持留在外面,让曹正武躲回家里等他。兽群冲进来的时候,老曹根本跑不了……曹正武的哭声催人泪下,他不顾冰天雪地跪倒在地上嚎地惨烈,顾绯听了两句就忍不住心头火起。
然而她没有上前去直接揍他,而是打量着人群,果然,人群里有一个中年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曹正武身上,而是在看周围人的表情,暗暗观察着哨岗军人强自忍耐的神色。
顾绯元神凝聚,一股精神波动进入曹正武毫不设防的脑中,曹正武一下子停住哭声,起身看了一圈就看到面露不满的那个中年人,大步走上去问他,“按照你说的我哭完了,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你说什么?”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看。
“不是你说我在人多的地方闹一场就给两斤肉的吗?怎么,想赖账?!”曹正武一下子上前抓住对方。
“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说过!”两人当即拉扯起来,中年人想把曹正武拉走,但他死活不肯,一口咬定要两斤肉。
围观群众的表情都变得精彩起来,纷纷指指点点,哨岗此时才松了口气,他刚才就特别想揍这个混蛋,因为人多不得不暂时忍耐,上报给上级。
恰好去报告的同伴回来了,他赶紧把枪对准了喊道:“住手不许打架!带走!跟我走!”
军方出面解释了一番城内不能开炮、当时开炮也无用的理由,但流言没有就此制止,而是愈演愈烈起来。
纪览晴上门了一次,提醒顾绯近期注意安全,说联管会有人问起她的事情。顾绯询问了他一个名字,“梁副会长”。纪览晴的脸色当场变了。
“你一定要小心他,”他语调严肃,有点字斟句酌地,“他以前是负责科卫这方面的,据说现在手下拢了一批研究员和医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但很可能是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顾绯点头道谢,如此说来,梁副会长莫非就是那个地下研究室的幕后势力。只是那个男人仍然没有醒,师父对研究室似乎没有兴趣,在师父眼里,凡人的弱肉强食和野兽的同类相食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着要不要自己去探一趟,一边向纪览晴投桃报李,“最近有少数发烧的人比较蹊跷,我接触了几个,烧到四十五度,居然能撑到现在,这是不是……”她只看了纪览晴一眼,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意思,纪览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是不是,要进化了?就像那些反常巨大的植物、更加强壮的野兽。
他脸色不太好看地跟顾绯开玩笑告辞,“我看我也回家躺躺,不知道能烧起来不。”
“嗯,去试试。”顾绯摆摆手。
她没有想到,次日的夜里,她就被一阵远远的喊叫声惊起。
顾绯匿形从窗户出去,站到楼顶上,遥遥望着内区一角喊杀声、枪声被风送来的地方。火光很快也亮起,随即蔓延烧到更多地方,那些是军队的驻地。
“轰——!”炮在这个时候响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雪地上列队奔跑,军队大院后侧的小路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理地干干净净,装甲车开出去,向着联管会小楼的方向……
“师父,我去看看。”她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穆棠说了一句,随即身影飘出。
她答应过纪览晴,会去看看。
很快,她从人群中找到纪览晴所在的位置,他紧紧跟在一个脸熟的男人身旁,顾绯想了想回忆起来,那个脸熟的男人是她曾经在疫病爆发前精神暗示过的军官之一。
和他们直线相对的方向闪过一点细微亮光,被顾绯瞬间捕捉到。
那是一个埋伏的狙击手。
顾绯皱眉,身影连连在数栋楼房顶上点跃过去,极速接近那边。狙击手不断地调整着角度,他停稳下来,纪览晴在这一个瞬间似乎心有所动,他猛地把身旁的军官往旁边一扑倒!“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冷成这样还能日更一大章,感觉自己蛮拼哒~
☆、第二十六章
“咻——”一声破空响起,原本在他们旁边的一名战士就在回头的瞬间被击中胳膊,惨叫出声。
旁边人迅速反应过来躲避,而另一边的墙角,一道黑影隐蔽地奔跑起来,军方的狙击手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
先前没有没有打中的那人端起枪猫着腰在楼顶转移起来,顾绯这时已经接近了,真气化刃弹射而出,那人的膝盖突然剧痛跪倒,整个人滚了一圈就这么跌落到楼下,摔在雪地里。
“在这里!”恰好就被士兵发现。
顾绯跟着纪览晴在暗中观察,军方大院门口堵着许多百姓,有人手里还举着火把,拿着刀棍武器,前方被绑起来一整排人。
幽暗的光线下,人的眼睛里映着恐慌、兴奋、紧张,映着周围摇曳的光影,像妖魔张牙舞爪。
持枪的两排士兵中间,一个军官在拿着喇叭大声喊话,一一指认绑起来的那排人的身份,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受联管会雇佣搅混水的流氓惯匪,谁曾干过什么恶行都被逐条报出,顾绯看见曹正武也在其中,他在内区门口那一出闹剧许多人都知道。
“这是别有用心之人蒙蔽大家、企图毁掉我们来之不易的安身之地……”扩音器扩放出来的声音充满愤慨,喊得有些沙哑,更增加感染力。
军方的动作是有条不紊的,似乎早就预料到一切发展,顾绯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之前一直在放纵敌人的得意,谁知道有没有亲自推波助澜?
她站在高处朝不远外的联管会小楼望去,小楼已经被团团围住,两方人马持枪对峙着。但军方这边的热武器供应明显更充裕。
双方在互相喊话,劝对方放弃抵抗,联管会那边已经渐渐落入下方、气势萎靡。
另一处大部分联管会中高层官员居住区也被围了起来,那些人躲藏在特警队的重重保护中向外面举枪的军人劝说,一部分人表情掩盖不住地惊惧,先前被权欲冲昏的脑袋此时才开始降温。
有一队特警被他们嘱咐了什么任务,跟对峙的军人交谈了片刻,有些无奈地回身朝官员们走去。
孰料他们刚走近那群官员,突然就举起枪对准了他们,竟是临时倒戈了!
一下子特警队伍里乱了套,有举起枪对抗的,还有不知道枪往哪里瞄准的。被围在中间的一群人慌张叫唤,嘈杂中陡然传来一声狠狠的骂声,“操!”
一个年轻的特警突然把手里的枪狠狠摔到地上!
“老子不向自己人开枪!”他眼圈红着,恶狠狠地瞪向周围。
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过了片刻,又有人放下了枪。
随后就像被传染了一样,带着愤怒的喘息、枪摔在雪地的沉闷声凌乱响起,士兵们也统一地把枪收回胸前,只是沉默涌上来包围住这群神色各异却无不激愤的汉子。
“军方埋的一颗好棋啊。”
顾绯眼看着那第一个摔枪的特警和倒戈的队长瞬间对了眼神,随即撇开。
而此刻,百米外突然有一道高壮的黑影纵身一跳、跃上房顶!
黑影足足跃起三米多高,随即手脚并用地在房顶快速移动,他看上去是男人的体型,身高至少有两米,体格异常地健硕,眨眼间已经逼近这边。
顾绯刹那看清他光溜溜的头皮盘踞好几道硕长蜈蚣般的缝合线,露出的那张脸已经不似人类,整张脸变形地像打碎后拼凑出来一样,眼睛暴突、眼白充血变红,口角的涎水不断滴落下来。当他看向下面的人群,目光狰狞而充满残暴的杀戮欲望——他猛然纵身扑跃下来!
这个野兽一样的人从喉咙里滚动出低低的吼声,锋利如爪的双手撕向旁边惊乱的人群,顾绯的身影也在此刻动了。
她刹那就出现在男人背后,一手狠狠抓向男人后心,一手欲扣住对方脖颈,同时脚尖踢向对方腿弯。孰料对方跪倒在地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旧狠狠扯住了前面欲躲避的士兵的小腿,用力一握、骨碎声和惨叫几乎同步响彻。
“怪物、怪物!”旁边的人也看清这黑影的模样,惊惶地喊出来,刚才丢掉枪的人此刻又纷纷捡起,被围住的官员中有两个人露出惊恐焦急的表情,眼神闪烁地打量周围,似乎打算伺机逃跑
。
怪物握着士兵的腿将他一甩就砸到旁边,顾绯的手正要重重贯穿他的身体,她突然顿了顿,怪物此刻竟还没有注意她,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神突变,冰冷的杀戮中一点迷茫浮现,随即扩大成占据一切的仇恨!
怪物眼里燃烧着烈火,死死盯向人群中一个方向。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朝着那个方向,顾绯佯装阻拦不及地松开手,对面的人群连滚带爬逃开,枪声响起来。
子弹射在那怪物身体上,发出一种穿透厚厚皮革的声音,怪物似乎没有痛觉,他速度极快,置身边好几个士兵不理,尖利的爪子最终抓住了一个矮胖中年男人的脖子。
“救、救我——”男人破碎绝望的声音刚响起就戛然只剩“嗬、嗬”的出气声,随即断了。长长的爪子穿透了他的喉咙。
一发大口径子弹重重穿透怪物的脑袋,他的身形瞬间僵直,眼睛里划过一丝迷惘,随即在刹那清明后彻底黯灭了光彩。
顾绯看见一道灵气化刃悄然割裂那怪物的上身,他的衣服从裂口滑落,敞开一大片骇人之极的手术刀口、插管口。她怔了怔,心有所感地朝一侧抬起头,远远瞥见师父的身影闪过。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还不回来。”师父吩咐道。
“师父。”片刻后她就到了面前。
“你还记得我说过,不要再被这些琐碎小事绊住心神么?”师父的声音淡淡地,却透出顾绯许久不曾感受过的严厉。
“为什么?”她蓦然觉得一阵委屈,忍不住冲动地质疑出口,“师父不也带了人回来?”
“那个人有带回来的价值。而这些,”穆棠抬头看着黑暗地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权力纷争、生存空间的争夺,是他们必然的经历,不值得耗费时间。”
“值得?不值得?您永远都这么看世界吗?”
“对。”
“那我,我算——”我算什么。顾绯在刹那冲动后戛然住口,有些懊悔地看向师父。
她竟看见他眼里的迷惑。
“你……是师父很重要的人。”穆棠沉吟地说道。仰起脸,目光看向远方,掩盖住眼底那份理智下紧紧裹缠的迷惑和酸涩。
顾绯是他疼爱的徒儿,他希望她得寻大道、一路平顺不受磋磨,然而如今见到她为种种人、种种事分心,他心里升起的竟不是责怒而是说不出的闷窒。她已经不再心里只惦记着他、眼睛只追逐着他一个人,对她来说重要的人变得那般多,她的眼神甚至极少在他身上停留。
然而对他来说,重要的人仍然唯有她一个。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想要的又该是什么样?顾绯转世后冷心冷情地向道吗?不,穆棠只要一想到他曾经那么纯挚热烈的小徒儿脸上再也没有笑容,就忍不住感到心中愀然。何况道是顾绯自己的,他哪怕身为师父,也不能肆妄干涉。
然而刚才,他却忍不住想叫她回来,叫她就像从前一样跟自己呆在一块。
从前他觉得顾绯痴恋自己不妥,想让她断了那个念头,而今得知顾绯修炼的是至情道,穆棠越来越深地陷入迷惑之中。
焚心阵只是强行的镇压,她到底是了断,还是未断?……他又希望她断,还是不断?穆棠一次次拷问本心,碾磨在理智与那挥之不去的酸涩之间。
情乃道之一线,当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自己功德完善、道心却未圆满的缘由。
然而问世间情为何物,修途一路来是何等漫长而寂寥,他的师父是因他而死,他的挚友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