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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凌萱在屏风后,没有出去见她,亦不知说些什么。
也许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都曾如她一般默默地想着,念着,计划着。
薄凉枕,蕴含预知未来的灵力。
再一次落座于屏风后,蓝凌萱执笔铺纸,为这个终是得了人间悲欢的宝物写下属于它的篇章,亦是属于每个如那绿衣少女一般的女孩的篇章。
--引
今年的江南,不知为何下起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郊野之上,山像一扇银铸的屏风,覆满了雪的背景下。一个衣袂当风的男子吹着横笛,眼睛微闭,唇边笑容淡然。
那声音一时悠扬婉转,一时低回呜咽,如秋风飒飒点数落叶,又如冬云黯淡凝于天空。
“啪咔--”随着树枝断裂的声音,无数积雪落下,男子惊奇的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的雪堆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接着就看到一个绿衣少女。显然是从树上随雪掉下来的。
“林咏晗,”被她吓了一跳,秦溯光诧异的看着她,问道“你在树上干什么?”
“呃,”女孩子支支吾吾地说“树上有东西,我想去摘了来。”
“啊?要不要我帮你?”秦溯光看向树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干枯的树枝突兀的指向浅灰色的空中,如人的手指,徒劳的想抓住什么。
“啊……不用了,我已经……”林咏晗说着向后退去“拿到了。我先走了啊,再见。”
少女转身跑开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又疑惑的看着树上,正月之时,全是雪覆在树上,哪能看见枝头上有什么东西。
“这丫头,搞什么鬼……”他这样想着,摇摇头,又将笛子横在唇边。
雪仍在无止境的飘落,笛声轻音袅袅,如山间溪流追逐细语,直流入人心间。
“诶,他吹的笛子还真好听呢,”林咏晗背靠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感叹道。咬了一下嘴唇,脸颊泛起浅浅的粉红色“唉,又出丑了,要是能提前预知到就不会爬到树上去了。”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花灯灿烂如云,烟花漫天绚丽。夜中的光影,竟更甚于昼的缤纷。
秦溯光经过,望望这不夜的景象和成双结对的赏灯人,也起了逛逛灯市的念想。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正看到林咏晗开心又带点紧张的表情。
“呃,好啊。”他笑着与她打招呼。
“嗯,”林咏晗抿着嘴笑了,露出左颊两个可爱的梨涡“你也来看花灯啦。”
“对啊,难得咱们这个小地方有这么热闹的时候,”秦溯光看着如潮的人群“那我们一起吧,别走散了。”
“嗯。”女孩子笑着点头,单纯而满足的样子。
灯市上,人们将各自所做之灯挂出,灯上或有字或有画,诗、谜皆题于灯上,若有人对出下句或猜出谜底,即有小礼相送。
亦有三五好友请人点评彼此作品,博个高低胜负,赢者大笑,输者请酒,磊落分明。
更有才子佳人对饮作赋,行令猜拳。
满城喧哗,秦溯光和林咏晗并肩行于其中,突见前方围了一群人。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二)
人群中间一位绮罗锦衣的男子抱着一个木箱,上刻雍容牡丹之花,侧雕清丽出水之莲,边缘纹饰镶银繁复华美。
只见他珍而重之的打开,从中提出一盏八角垂绦宫灯。
岭南白竹做骨,薄纱鲛绡为面,金色流苏于八角飘然垂下,灯面上精细绣有花草虫鱼,或静或动,自是相宜,非但精致,更有着脱俗的意味。
“各位,从今日起,至正月十九,谁能猜出谜底,这灯便送他。”随着他刚落的话音,一张小巧的纸笺于灯底露出,上书七个字“一钩新月挂西楼”。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说着各自认为的答案,而那人却是连连摇头,满面自信与傲气,似是得意自己的灯出尽了风头。
林咏晗仰头,悄悄看向身边正在思索的男子,他眼中有对那灯藏不住的喜爱。
“诶,”她拉拉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你猜到了没?”
“还没有,”秦溯光轻轻的摇摇头“你猜到了?”
“怎么可能,”她说道“你很喜欢那盏灯吧。”
秦溯光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先不想这个了,我们继续逛吧。”
“嗯。”林咏晗低声应道,在心底暗暗地想一定要猜出谜底,赢了那灯送给他。
大街小巷,尽是张灯结彩,男女男少,多是笑语盈盈。今夕何夕,妆点出这锦天绣地。灯影荣光,难掩那倾城婉丽。
也许,亦真亦幻的不仅仅是这夜景,还有此刻身边的人。
假如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多好。林咏晗心里默默地想着,想叹息,又似乎不合时宜。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这炫彩盈天,众人欢闹的灯市。时间已是不早了,一轮圆月如银镜般悠然挂在夜空中。如水月色下,那两个身影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林咏晗,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秦溯光看向身旁的女孩,随口说道。
“啊……”虽然心里暗暗欢喜和期盼,林咏晗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推脱着“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黑的路,倒是胆子大,”秦溯光似乎是调侃一样的说道“自己走夜路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啊……那,那谢谢你啦。”女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笑起来,又赶忙一咬嘴唇,把笑意掩盖回去。
圆月当空,雪月光华于时光缝隙静静流淌。
林咏晗跟在男子身旁,有意隔了约有一步的距离,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开心雀跃。
“秦溯光,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女孩默默想着,怎么样都有点心花怒放的感觉,即使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也代表不了什么。
“诶,”秦溯光像是刚发现一样,有些奇怪的看着身边低头暗笑的女孩“现在可是冬天,又在正月里,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女孩听了这话,垂下眼帘,生怕自己隐藏起来的小小心思在男子面前暴露无遗。
原来,正月十五上灯节,她知道一定会在这里碰见他,就想打扮的漂亮些,然而把家中所有过冬的衣物都看遍了,却感觉一件比一件臃肿,本来就是不是纤瘦的身材,穿上那些衣服就更是比不得灯市上美艳的女子们。
林咏晗左思右想找不到什么好方法,便一咬牙,穿了件稍显薄的春装。在人潮涌动的灯市上倒还不觉得冷,然而一走出来,寒从月影起,风自树梢来。
现在又听到秦溯光这句话,她不禁感觉寒意入骨地冷。
“呃……还好,我不怎么冷……”林咏晗违心地回答道,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其实这种事情,早已经干了不少了……”女孩有些懊恼地想着“而且大多数时候,根本就碰不见他,倒是自己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冻得冰冷。要是知道什么时候会碰见他就好了……”
听了女孩似乎无所谓一般的语气,秦溯光便也不再多言。林咏晗本来还算是个开朗健谈的女孩,可在自己暗暗喜欢的人面前,她却不知为何变得缄口讷言,任她怎么努力,也想不出一个有点意思的话题可讲。
而至于一向充当别人听者的秦溯光,更是没什么话可说。
就这样冷了下来,后面的路两个人彼此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一直走,没多久就到了女孩家门口。
“谢谢你啊。”站在门口,女孩再一次笑着向他道谢。
“没事。”秦溯光挥了挥手,只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了。
林咏晗抬头看看夜空,只觉得此时此刻连月亮都是温暖的。
“一定要猜出那个灯谜啊……那盏灯……”女孩默默想着,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正月十六,林咏晗推辞了所有女伴的邀请,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地想那个灯谜。
“一钩新月挂西楼……”这几个字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缠绕,可就是得不出一个稍微合理些的答案。
“出这么刁钻的灯谜要干什么嘛,还让我怎么能猜得出谜底啊……!”林咏晗想着,有些恼火地揉揉头发。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三)
冬日的暖阳从东方的起点慢慢滑到了西方的终结,它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个几乎一天都没挪地方的女孩子,有些佩服的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躲到海天交接线的下面的世界中去。
正月十七,林咏晗刚从睡梦中醒来,便又开始想那个新奇古怪的谜题。
甚至连方才的梦境里,都有着那个灯谜的影子,飘不走,飞不去。
“简直是阴魂不散……但是谁让是我自己愿意的呢……”女孩无奈地继续自己折磨自己地冥思苦想着“秦溯光……我一定要猜出那个灯谜……”
又是一天过去了,到了正月十八,林咏晗终于觉得不能再在家里闷着了,她站起身推开门。薄凉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浅浅的温暖,却不知怎么像是带着浓浓的沧然。
“也许出去走走可以找到些灵感吧。”她这样想着,准备一个人出去转转。
想想大概不会再碰见秦溯光了,她便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浅绿翠烟衫,钩花水罗百褶裙,外罩一件淡青色锦绣毡衣,领子上还裹着一圈雪白的绒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女孩满意的拍了拍长至膝下的毡衣。
“这样出去应该不会再觉得冷了吧,都穿这么厚了,”她想着“嗯,反正也没人看。裹成再厚也没关系……”
各家店铺均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大开了门迎接四方的买家客人,沿着繁华的大街走走停停,看看各色绸缎布匹,看看翡翠珠玉,又转转小小的玩物店面,林咏晗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像那日薄晴的冬日天空。
而这种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多久,刚刚走到一家街对面的酒楼,林咏晗不经意看去。只见秦溯光正从酒楼里出来,身边伴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红玫瑰色的丝绸长裙,颈上围着火红的狐狸皮,面似芙蓉,眉若细柳,眼儿比那桃花媚,肌肤白而光洁更胜山上落雪三分,一头黑发绾成高高的美人髻,周缘没有过多的首饰,却以繁花点缀发间,娇艳的朱唇微微上扬。手中捧着一只镶嵌玛瑙的暖手炉。
这酒楼门口并肩的两人,可谓是才子佳人的极佳配对。一出现在大街上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林咏晗看着他们,心底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觉蔓延开来。
她转过脸,不想再看那两个人。明明自己倾慕的人就在不远处的街对面,然而看看他身边的美艳女子,再低头看看衣着臃肿的自己,林咏晗只想远远地躲起来,不想被他们看见。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低着头垂眼向后退去,转到一根粗大的木头立柱后边,又不甘心地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秦溯光果然没有看见慌张躲闪的女孩,只顾用心侧耳听着那个红衣女子笑颜盈盈地对他说着什么。
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女子看见街边一家店铺的东西,一手指向那里,一手欢喜地拽起男子的衣袖,秦溯光点头笑笑,比冬日的阳光不知要温暖多少倍,却只给林咏晗彻骨的冰冷感觉。
慢慢地,人群涌动中,再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她这才转过身来,背靠着凉凉的柱子,心里落下漫天的雪。
秦溯光,为什么我今天穿的这么多,倒反而……反而比正月十五那天更冷呢。
再没有逛街市的好心情,却也不想回家,她黯然地沿着街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寒风近春不渐暖,君可知我心更寒。
虽然刚才看到的情景着实让这个女孩心里狠狠的疼了一下,可像是控制不住一般,那个灯谜依旧不声不响地钻进了脑海中,林咏晗又一边走一边开始数,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明日就是正月十九了,而那个谜底还是没人猜出,于她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沮丧地想着,走着走着,一家门面古旧的铺子映入眼帘。抬头看看招牌,以奇异的字体写着“幻景城”。
“还真是奇怪的店名啊,也不知道里面是卖什么的……”她想着,在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站在门口,一股恬淡幽静的香气拂过面颊,她不禁有了想走进的冲动。似乎自己的问题可以在这得到解决一般。
思量半刻,她有些犹豫地进了这家名字奇怪的店铺。
只见这不大的屋内空无一人,正中横着一扇屏风,前置一张八仙桌及一木椅,两旁是檀木制的多宝阁,上放各类物品,虽尽为日常所见,却在此透出些不寻常的感觉。
正当她疑惑之际,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先不要动那些东西,”那柔曼清凌的声音缓缓道来“姑娘,请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知道我想预知到以后会发生的事这样就不会再出丑了么”她不相信的想着“要是可以预知的话,不仅能做好每件事情,还能猜出那个灯谜,那多好啊。”
“你喜欢一个人,”那声音不紧不慢“但你总觉得做的不好,你自以为假如可以预知到以后的事就能够让一切改变。”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四)
“……”林咏晗心下惊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假如你真的想预知,我倒有一样东西给你,”那声音继续说道,于下半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可是我必须告诉你的是,预知,不代表改变。过程,不注定结果。”
“真的假的啊,骗我的吧。”她心里想着,并未在意刚才的话。
“预知倒是真的,但至于今后到底如何发展,非人力所能及,”那声音淡淡说道“你左手边的格子上有一个瓷枕,看到了么,带它回去吧,明日之事,自在梦中。”
“那我需要付给你什么?”她半信半疑地问道,手指感受着那瓷枕传来的冰凉触感,与其它的枕头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你既走进这里,可知相见即是缘,你不需付给我任何东西。若能帮到你,自是最好的。”那声音依旧柔和,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安宁和淡定。
看着少女抱枕离去的背影,屏风后的人低声叹息。
“薄凉枕,蕴含预知未来的灵力,可世人向来不知,预知与改变结果从不相等。”
正月十九,到了猜谜的最后期限。那灯旁站满了人,林咏晗软磨硬泡地邀了秦溯光来,拽着他挤了进去。看着周围的人无一猜对,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表情。
“既然至今尚无人猜对,那么……”出灯谜的男子得意的笑了,看着人们对自己所制之灯的喜爱眼神和猜错灯谜的人的惋惜神情,心上又添了几分骄傲,这就准备公布谜底。
“且慢!”女子脆生生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知道谜底。”
周围的人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表情由惊异转为嘲弄,秦溯光诧异的看着身边自信满满的少女,等着她下面的话。
“‘一钩新月’以形状之相似点扣撇这一笔画,因新月如眉。‘西楼’以字体结构方位,西为左,‘西楼’即为‘楼’之左半边,‘木’在‘楼’西,故扣‘木’。‘挂’即撇落于木上。所以谜底就是‘禾’字。”
少女话音刚落,男子脸上得意的表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变白的脸色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孩猜对了谜底。
人们脸上方才嘲弄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心的赞许。
林咏晗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接过装有宫灯的华美木箱,偏过头看向身旁一脸佩服表情的秦溯光,开心的笑着。
“你好聪明啊,”回去的路上,秦溯光帮她抱着箱子,感叹地说道“怎么想到谜底的。”
“呃,”女孩顿了一下,随即轻快地说道“就随便猜的嘛。喏,这盏灯送给你吧。”
“啊?”他愣了一下,又马上摇头拒绝道“不了,不了,这是你赢的东西,怎么能给我。”
“嗯,我家有很多宫灯啦,”一心想让他收下,女孩子随口扯了个谎“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啊,我留着也没太大用的。”
“不了,还是你留着吧。”
没多远路程就到了她家,看着依旧拒绝的男子,她有些懊恼地接过木箱进了屋子,不出几秒钟又跑了出来,将木箱硬放到他手上,转身就走。正要关门时,秦溯光叫住了她。
“林咏晗,”男子的声音温暖柔和,似乎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双眸明亮,仿佛有万千星辰揉碎洒落的璨然晶芒“谢谢你。”
“没事,路上小心啊”女孩笑着挥挥手,带上门,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和雀跃。
“这枕头,原来真有用啊。”她跳过去抱起枕头,欢喜地叫起来,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好像早已把昨日看见的一切和当时的醋意全然抛于脑后。
杏花春雨润,春至扫冬尘。红豆发几枝,只赠心上人。
林咏晗一个人在郊外采自己所钟爱的花草,准备带回家妆点小屋,同时也期待着另一场相遇。希望如梦中情景,那个男子会出现在这片花海边缘。
紫云英在大片的菜地田野中默默站成春日的另一番风情,花蕊细细小小,没有满树繁花的惊艳美丽,却含蓄不张扬,如豆蔻年华少女的淡淡小心思。
“林咏晗。”熟悉的男子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下将少女从自己的遐想中惊醒。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秦溯光骑在马上。
高挑雅秀的身材,内衬冰蓝丝绸的衣衫,外着墨色锦袍,雪白滚边上精细绣有雅致的竹叶兰草花纹,腰系玉带,足蹬一双白鹿皮靴。微微颔首,眼眸中仍含着星河的灿烂光影。
“嗯……”林咏晗答应着,一转头,这才发现原来秦溯光旁边还有一个骑马的人。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男子,然那头发不扎不束,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