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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只是被人逼到了今天,他只是,不会躲。
除了姚涤尘没有人知道,其实,阿丑不恨太子,他甚至不恨皇后,他一定只是觉得后宫的女人争宠夺爱很辛苦,皇后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地位,她没做错什么。但是人们却不许他那么想,不停地有人替乐妃不平,不停地重复他与皇后的血海深仇,不停地想借助他的手除了太子,而阿丑就像一张纯白的纸,随着他们任意涂抹。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当年离开相府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见他爹,不是皇上,是父亲。他希望自己和别人一样可以有一个慈爱的父亲,那就是他全部的愿望。他甚至还想回来,回来跟她成亲,然后隐居乡野打猎为生。阿丑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不论经历了多少风雨也难掩他简单的本质,就好像他身为主帅竟然像一名士兵道歉,因为他觉得他做错了,他害那些人卷入战争,害那些家庭家破人亡了。
其实,阿丑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是想让一切变得平和,他想也许自己死了就再也没有那么多人搬弄是非了。朝局就会变的稳定,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始作俑者,他想自己消失了,一切都恢复到他出现之前的模样,那样,就好了。
这场战争他从没想过要赢,他只是顺从左岚的意思做个声势,然后死掉就好了。可是,可是左岚竟然没有按照约定,竟然强征新兵,竟然真的让生灵涂炭了!
“殿下,我只有一个使命,就是保护你。”姚涤尘压低声音,挥手举起战旗。她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举起那么沉甸甸的东西,可是这一刻一直到她生命的尽头,这就是她一直要捍卫下去的东西。
姚涤尘在此,谁也不能伤害她的阿丑,谁也不能……
星霜遍野,折戟沉沙,人心渺渺,落日长河。
这一刻的他们双手紧握,和三年前的明月山岗何其相像!好像这之间三年的时光不曾过往。只是身边的男子一直在眺望远方。他的眉锁的很紧,他不想再见有人受伤!
你是孝子还是逆子?是名臣还是奸臣?是李烁还是阿丑?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你就是你,是那个曾经陪着阿尘山盟海誓的男子,是那个曾经答应不再让阿尘独自一人的归人。阿尘一生只有你肯如此待我,只有你肯帮我背负满身寂寞。在阿尘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奇丑之人,或是倾国绝色!
那一刻,似乎离生死太近,那些曾经不悔执着的,忽然恍若轻尘,爱与不爱,视如草芥。
骄傲与猜疑一瞬之间与光同热,蒸腾出绚烂的水汽,参杂在成河的血液里,消失了。
她的阿丑,她的阿丑,多久了,她一直是那么叫他的。
也许在心里的一个角落,阿丑早就是她的一个部分。就连碰触到,也会酸涩的。
那是爱吗?她已经不知道了。有一个人会爱上自己的一部分吗?可是如果不爱,一生孤独的姚涤尘为什么会始终举着手中的战旗,看着它从白色变成鲜红,再从鲜红变成绛紫的?为什么一直拉着一个人的手,不管多少次的冲击也不曾放开?
身体开始摇晃,视线开始模糊,可是她不能倒下,不能放手,她还要保护她的阿丑。她的左手还握着他的右手……
有人称夜攻来,却被她一剑砍死在帅台上头。
可是,这个人的战衣怎么这么眼熟?这分明就是李烁一军的战衣啊!他们真的背他而去了。那鲜红的血液分外的刺眼,明明是自己的弟兄,却挥刀相向。现在四方之内已经敌友不辨,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我该怎么救你,我的阿丑……
白衣的男子竟然微微笑了,好像终于得到了解脱。第一次,第一次阿丑先松开了姚涤尘的手,他负手而立,仰望苍茫的夜空,想起的是不是哪个女子让他牵挂了一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干净的如幻如梦:“你是一个好战士,现在,回家去吧。”
他想独自面对死亡,他把能救他的人推的离他远远的,离危险远远的,那样,他就不会那么责怪自己,就不会绝望的相信这一生他已有太多罪孽,来世再也无法找到阿尘,试着去完成那些海誓山盟!
还在怔楞之间,耳边已有箭矢嗡鸣。姚涤尘不相信真的有一天阿丑会先放开她的手。白衣的人还近在眼前,却好像再也碰触不到,她救不了他,帮不了他,上天还是要夺走她的阿丑!
一瞬间已经太慢,她伸手想抓住仅存的一点温柔。
又或许一生还嫌太短,她想告诉阿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姚涤尘纵身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李烁惊愕的僵硬的身躯。
她想,得不到你,至少不要伤害到你。
姚涤尘这一世负你太多,负你的情,负你的义,这一身破败早就无以相托,如今,我还给你!
那一刻很长,长的天地茫茫尽头竟然没有半点声音。
那一刻也很短,短的就连再多看他一眼也是奢望。
他幽幽的开口,那声音里有迷茫,有不解,甚至有恐惧:“为什么?”惊恐的声音蹊跷的组成了一个问句。
“因为我只要你好好的啊!”姚涤尘忽然感觉很幸福,没有什么该与不该,能与不能,就只是单纯的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你是?”他淡色的眼睛里忽然盈满了血色的恐惧,好像被天空中明亮的火把照亮,撕心裂肺的疼痛就此漫溢,“阿尘?”他的声音里还有那么多的不想相信。
终于认出了呢。她的阿丑终于认出她了。
她知道她的阿丑一定会认出她的,即使人海茫茫,即使假面相望,即使无法开口,即使生死彷徨!
因为她爱他呵;因为他们相爱呵!
他们承诺过生死,许诺过白头,他又怎么会认不出那个为他懂得了刻骨铭心的女子呢?
阿丑,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错过了……
第十二章 血染京都(三)
李烁紧紧的抓着怀中已经闭上双眼的人儿的手,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怕,怕只要轻轻一放开再握住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想用自己笨不算高的体温温暖着她,想让她不要变得冰凉!
染血的战场忽然空旷起来,那些刀剑相接,那些人命蒲草,都变得不重要;喧嚣的尘世也忽然渺远了起来,那些温婉期盼,那些昔日笑颜,都变成了一种凭吊。他好像还可以看见阿尘的笑,还可以听见阿尘说:“你是呆子,可我是聪明人,所以以后你要听我的,好不好?”他还可以看见阿尘秋日斜阳,流丹阁前媚眼如丝,还可以听见阿尘说:“阿丑,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带我回家。那个时候,我嫁给你,我给你唱歌。”可是现在她怎么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了?她的气息怎么一点一点边的微弱了?是不是他太久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所以阿尘生气了?
“阿尘,”李烁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儿,丝毫不管破空的翎羽穿透自己的衣裳,刺进自己的血肉,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带你回家。”他忽然又能想起那个自己成长的小镇,那些被人说做怪物的时光,还有收他猎物的西街赵老板,还自己常常午后闲坐时陪他看书的巷口老槐树。那些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如蛆跗骨一般接踵而来;那些以为再也不配想起的东西,原来早就深入骨髓,即使明知不能,也无力忘记。那些阿尘为他不平的时光,那些阿尘希望他陪伴的时光,一寸一金,阿丑这一生最开心的莫过于此。所以,他想带阿尘回家,这一次步履坚定,不论如何,再也不让阿尘担惊受怕。这一次,他不求死,只是想带她回家,他想给阿尘那个她盼望了很久的家。
他听见仿佛很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很大声,震耳欲聋,他听见身后刀剑齐鸣,箭羽破空,可是这一切与他无关,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带阿尘回家。
“公子。”稚嫩的声音穿透层层利刃破空而来,是秋阳吧。
呆子,你和阿尘才是呆子,为什么要救我呢?我早已经无路可退了。前面是朝廷百万大军围剿,后面是天下百姓冷眼不容。我没有退路,即使今天逃了出去也没有藏身之所。我只是想带阿尘回家,只是想完成我的诺言,然后是生是死,如何的死法都不重要了。
“公子,”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粉白的小脸涨红一片,“公子,我们快走。”秋阳伸手就要拉起李烁的衣袖。
李烁飘然转身,不着痕迹的甩开了秋阳的手:“秋阳,你回吧。我们早就不是主仆了。你不必为我涉险。”
“公子在秋阳心里永远是秋阳的主子,秋阳一辈子只认公子一个主子。”
“那好吧。”李烁说的有些宠溺,这些年来他一直把秋阳当作弟弟,如今,算是诀别吗?“那我就当一回主子,秋阳,回去吧。”说完了便再也不看秋阳一眼,转身向前。他还要带阿尘回家。秋阳,你就好好活下去吧。代替我和阿尘,好吗?秋阳,秋日斜阳,那是我和阿尘最美的回忆,就请你帮我们延续下去,好吗?
颈间忽然微凉,一记手刀斩下。李烁的知觉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忽然有什么液体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温热的流淌,疯狂的蜿蜒,好像盛开在雪域之上的朵朵莲花。他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不松开,决计不松开,松开了,就再也看不见他们曾经约定好的海角天涯!可是,还是一点点的倒下,还是一点点的昏沉,这个世间失去光亮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尘,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先放手,我最终还是没能——带你回家……”
第十三章 十日跪求(一)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因为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位置空空的,那个先前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的小女人早就不见了。
日光强烈的刺的他不愿睁开眼睛。
“公子,您喝点水吧。”马车停了一会,秋阳下车又上车,用竹筒打了些清凉的泉水捧到了李烁的身边。
不愿睁开的眼睛还是要睁开,即使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个值得他挂念的人。心已经死了,为什么人却还能活着呢?
浅淡的眼睛再一次看见了光,看见了秋阳焦急的脸庞。原来还有人和阿尘一样,原来还有人不愿意让他死。干涩的能够尝到血腥滋味的淡色嘴唇微微勾起,李烁结果秋阳手中的竹筒,阴了一口:“秋阳,辛苦你了。”
“公子,公子,”秋阳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秋阳对不起您,对不起姚姑娘。秋阳没用,没能把姚姑娘一起带出来,让姚姑娘,姚姑娘——尸骨不眠!”
李烁就伸手拭去秋阳脸上的泪水,小心轻柔,好像和三个多月前是一个模样:“你是男子汉,哭什么?阿尘已经死了,带回来也救不了她的。我们好好的,她就会开心了。”
秋阳泪眼婆娑的看着李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公子的笑容变得空荡荡的,疼痛没有了,只是好像连生命也没有了,看得他心里好害怕:“可是公子,您不是,不是和姚姑娘约定过……生死吗?”
“是啊,”李烁的表情就好像平静的止水,波澜不惊,“可是,阿尘她不要我了。她说我的命是她救的,她要我活下去。”
“所以,所以您……不会求死?”
“嗯,不求死。这样,你放心了吗?”说完话的李烁轻轻叹气,把头微微探向马车外面,一瞬不瞬的看着随着马车的飞驰匆忙后退的景色,淡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他看到车外湛蓝的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狩猎的时候阿尘一个人在家等他的那是种寂寞;他看到车旁葱绿的树木,忽然想起了阿尘一手创立就名满江南的流丹阁;他看着马蹄飞踏而过的山路,忽然想起那一年却恍如隔世的明月山岗。那些片片珍藏的记忆四散纷飞,好像白头泉漫天的大雪,让李烁忽然觉得彻骨的冷。冷的只好找些什么躲避开,逃避了那些纷飞的记忆。
“秋阳,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回公子的话,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今日中午就能到赵员外家了。”秋阳回答得小心翼翼,他不敢提是姚姑娘早就安排好的,他怕会让公子伤心。可是,姚姑娘明明让准备三间客房,如今,如今却——再也回不来了!
“想阿尘了?”李烁拉着秋阳到身边坐下,秋阳一直是站着的,而且还站在车门边,好想生怕他逃走似的。
“没有,”秋阳连忙摇头,公子肯定已经很伤心了,他不能让公子再想起这些伤心的事情,可是,可是姚姑娘……
“还说没想,”李烁伸手沾了秋阳脸上的一滴泪珠,“你只有在想起阿尘的时候才会这样不自觉的哭。想哭的话,就哭吧。没人会觉得不好。”
“公子?”秋阳不明白为什么公子都不会流泪,可是公子让他想哭就哭,他不是刻意要惹公子伤心,他是真的忍不住,“公子,姚姑娘没有了,我们以后都见不到她了。姚姑娘是好人,是除了公子最好的人。姚姑娘骗秋阳说她不救您,可是,她竟然,竟然……”
“竟然为了我死了?”李烁轻轻拍着秋阳的背,“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做什么都是别人猜不到的。所以左相才会拿她毫无办法,太子才会敬她犹如上宾,如果没有我的话,阿尘就是没有弱点的,谁也不能如何了她。朝局,战局,曾经都是她和左相联手操控,从没出过差。”他的言语有些拖沓,有些怀念,怀念那些他不曾经历不曾参与的曾经。那个时候,因为没有他,阿尘赢得那么风光。阿尘是不是,并不应该遇到他?
“公子?”秋阳看着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不明白公子到底想说什么,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公子这次回来和以往不一样了,可究竟是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好了,你不要这么看着我。”马车轻微的摇晃了一下,突然就停了下来,“来,下车吧,我们到了。”秋阳就这样呆呆的被李烁拉下了马车,呆呆的看着李烁请家丁通报,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这些原本都是他应该做的。
不知为何,赵员外竟然亲身出门相迎。
五十多岁却依然带了狡狯的神色,年轻时想必是个阴险狠辣的角色:“是公子来了,老夫有失远迎。”说着就站在李烁面前一揖到底。
秋阳一把拉过李烁,挺身上前,好像想把李烁藏在身后一样:“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认识我家公子。”
“秋阳公子误会了。”赵员外笑呵呵的站起身来,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的小公子。护主之心可嘉,就是过于毛躁了,不辨敌友啊。
李烁伸手拉开了秋阳挡在他身前的身子,对着赵员外还了一礼:“秋阳莽撞了,还请赵员外不要见怪。既然我并不是秋阳告知您的,那一定是阿尘了。她还留什么话了没?”
“公子,您怎么知道?”秋阳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李烁,他明明没说这是姚姑娘的安排,公子为什么会知道?
“傻瓜,别让赵员外见笑了。”李烁笑得很是宠溺,“这世上想我活的人本就不多,你有没有本事安排这条后路我还不知道?能救我的就只有她一个人,我要怎么猜不到?”他说得好像有些遗憾,好像真的希望自己猜不到。
赵员外听着忽然哈哈大笑,这个男人不愧是涤尘侄女所托,清澈之中不失清明,奇才啊!“公子不必疑心,涤尘是老夫侄女,老夫与邵知兄是拜把兄弟。她将你们托付给我,只要老夫一条命在,就绝不叫人伤了你们!”说着就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李烁,“这是涤尘侄女托一个店小二快马传来的,说若是她没一起来,就要老夫交给和秋阳公子一起来的公子。”
“在此谢过伯伯了。”李烁随着姚涤尘的称呼叫。他曾经承诺过要娶阿尘。其实,阿尘已经是他妻子,在他心里,一直都是。
赵员外吩咐下人带他们进了客房。所有人只看见李烁脸上始终挂着倾国倾城的笑容,却没有人知道,手中的信封早已被他捏的满是褶皱,破败不堪,就如同这颗已没有任何知觉的心忽然感到了疼痛。原来,这一次有去无回,阿尘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温柔缠绵的,比如来世相逢,比如相见今生,可纸上的字迹却那么简单,简单的让人不看则已,看之心痛。
梧桐相待老
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
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
妾心古井水
堪堪几行,寥寥几笔,却看的李烁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曲孟东野的《烈女操》在这清丽的纸笔下却有了迥然不同的味道。
阿尘比他聪明,他始终都知道。所以阿尘不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她知道他是不会相信的。她只是想要告诉他,她死,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她自己。只是为了他承诺过绝不先放开她的手,所以这次,她亦不允许,她不允许他先背弃自己,所以,即使是死,她也要先背身而去!他的阿尘是个烈性的女子,她一直都是!
笑容忽然伴着泪水溢了出来。阿尘要他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已经失了心的人,有谁来教他该怎样好好的活下去?但他没有选择了,那么烈性的阿尘绝不会允许他不好好珍惜自己,那样的话,阿尘下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他还想再见阿尘,还想再次牵手想望,还想不离不弃。所以他说秋阳的担心恨多余,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