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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忽然低了头、把脸埋在小姑娘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时音能明显听出他声音里的沮丧、低落、甚至是……有些恐惧。
——这些本来,都是完全不该出现在裴殷身上的情绪。
成绩好、相貌好、运动好……裴殷一向都是那种父母教育自家孩子时拿来对比的“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得让人羡慕又嫉妒。
可他现在却好像连说话都干涩得有些艰难。
时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乖巧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又抬了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试着安抚他。
怀里的人柔软温热,身上还带着刚刚洗过澡后沐浴露清爽好闻的味道,柔软的发丝拂在颈侧微有些痒,却莫名地让人安心——少年抱着她,只觉得原本一片混乱的心绪终于又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平复下来、渐渐变得清晰平静,又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终于有些依依不舍地松手把她放开,然后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向后一倒仰在了床上。
时音凑过去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担忧。
裴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摇了摇头:“我没事。”
时音咬了咬嘴唇,正想再说些什么,然后就听见少年忽然间又开了口,哑着嗓音低声道:
“阿弦,我想听你弹琴。”
小姑娘怔了怔,紧接着就听他又补了一句:“弹什么都行。”
微哑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安。
时音倾过身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去将挂着的琴从墙上取下来。
小姑娘弹琴前的准备工作仍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洗了手、擦了琴弦琴面,而后才在桌前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调了弦、开始弹琴。
裴殷的音乐天赋很一般、实在是称不上好,时音弹的是什么曲子他也叫不上名来,只觉得随着古琴苍透低沉的声音一点一点响起,自己惶恐不安的心情也好像随着那平和宁静的音调一点一点缓和下来,渐渐压过了那股惶恐和慌张,慢慢地变得安心起来。
时音按住琴弦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连着弹一个小时的琴对她来说是常事,裴殷没有喊停,她也就这么一直弹了下去。只是裴殷从头到尾的沉默到底让她有些放不下心来,又弹完一首曲子后,终于还是停下了动作、回过头去看他。
少年仰面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是已经睡着了。可即便是在睡梦中,他那一双英气好看的眉毛却也还是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也有什么烦心事一样、怎么都舒展不开。
小姑娘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拧成一团的眉头,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而后回过身去把琴收好挂回墙上,又抖开被子、仔仔细细地给他盖好,这才关了灯、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出了房间,拉着妈妈小声道:
“妈妈,哥哥睡着了——我去客房睡吧,哥哥好像很累的样子,不要叫他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我怎么感觉……我和阿弦的剧本是不是互相拿错了?
第31章 常存抱柱信(七)
第三十一章
常存抱柱信(七)
时音原本是想第二天一早就问裴殷究竟出了什么事的,但这天夜里她和裴殷两人一个是许久没有好好安心睡过觉、难得一夜好眠;一个担心哥哥、满腹都是心事和担忧……第二天一早;两个毫无意外地齐齐睡过了头,只顾得上赶紧穿衣洗漱、就连去学校也是时父开了车送两个孩子去的,时音再没有能单独向裴殷问清原委的机会。
等晚上放学再问吧——小姑娘这样暗暗对自己说着;谁知心神不宁了一整天之后;到了放学时却仍然是没有见到挂念了整整一天的人。
来接她的并不是裴殷,而是开着车的父亲——他说;裴父已经先去接裴殷了。
可是时音到了家,却依然没有见到裴殷——裴叔叔接了他后并没有回家,甚至时家大门紧闭,就连阿姨也不在家了。
时音越发担心和不安,却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人乖乖地吃了晚饭后回房做作业,耷拉着脑袋、满脸的沮丧和焦虑。
裴殷一直到时音做完作业都没有回来——小姑娘只能闷闷不乐地去洗了澡、刷了牙,然后回到房间,不情不愿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临睡前还特意频频看了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好几眼、眼见着它确实没有什么动静了,这才微微皱着眉头、半撅着嘴垂下了眼帘,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窝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铃声忽然划破了屋里静默的夜幕。整个窝在床上被子里的小姑娘一下子猛地从被窝里窜了出来,眼神清醒得没有丝毫睡意。时音赤着脚三两步急急跑到了书桌边、拿起手机,就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果然是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字。
“喂?”小姑娘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扬声喊他,“哥哥,你回家了吗?”
“我没事,已经到家了。”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少年的回答——声音比起平时显得越发低沉,满满的都是疲惫和干涩。
时音听着他这样的声音,几乎能想象到他满脸疲惫和不安、却偏偏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终于追根究底地问他:
“哥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立时就是一阵沉默。
时音有些难过,一双乌溜溜的杏眼轻轻眨巴了几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同样沉默了一会儿、见裴殷还是迟迟不说话,心里越发担心和失落,忍不住小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小声道:
“哥哥,我很担心你。”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是立时就能感觉到对面的少年呼吸间有一瞬间的停顿,眼睛登时就是一亮。可又等了好久,却仍是没有听到少年出声应答,一双眼睛一下子又黯了下去,犹豫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沮丧地轻声道:
“那哥哥你睡觉吧,很晚了,要好好休息。”
这一回,少年终于是马上就有了回答:
“阿弦,我睡不着。”裴殷哑着嗓子吸了口气,声音干涩无比。
小姑娘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心疼和担忧占了上风,试探着低声道:
“哥哥我弹琴给你听吧,这样你会不会就和昨天一样睡着了?”
那头的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听着不久后就从手机那头传来了的琴声,深深吸了口气、往后一倒,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然后把电话调成免提,一边闭上了眼睛、放空自己的心神,安安静静地听着。
时音弹了很久,电话那头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时音甚至以为他也已经和昨天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却忽然听见沉寂了许久的手机一下子又有了动静。
“阿弦,”那头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疲惫和脆弱,轻声重复着她的小名,嗓音低哑得让人心疼,“阿弦,我明天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临时有事晚下班,明天又要早上四点起来上早班……我实在是吃不消了现在要去洗洗睡了,先更半章,剩下的明天再更。对不起QAQ
第32章 愿同尘与灰(一)
第三十二章
愿同尘与灰(一)
小姑娘的吻好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温软软;落在额头,带起一股细微的痒意和温热——饶是这时候的气氛太过沉重,少年却也还是忍不住心头微微一荡,有一股一样的酥痒从她嘴唇触碰过的地方缓缓升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又觉得心头异常的安定踏实。
这个吻,和小时候一样,却又好像分明就有了什么全然不同的地方。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细想这些;只是收拢手臂将小姑娘紧紧地圈在怀里、感觉着自己怀里柔软温暖的触感和小姑娘身上让他心安又熟悉的气息,这才觉得心头的阴霾似是终于散开了几分。
时音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唇上刚刚被他自己用力要出的牙印;神色间微有些心疼,却在看见他腾地一下红起来的脸色时忍不住有些好笑;到底是稍稍松了口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手从他的唇上移开,又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窝进了他的怀里。
裴殷回抱住她,用手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知究竟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但眉宇间的郁色和压抑却到底还是渐渐散去了不少。
“阿弦,”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互相依偎了一会儿,少年忽然间又再次开了口,“我最近恐怕不能一直陪你了,你要是想出去玩……”
他说到这里时一下子顿了顿,英气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似乎是极其不愿意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可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却到底还是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就让虞枢带你出去玩吧。”
——如果要把最讨厌的人排个号,虞枢在裴殷心里一定能排上前三名,如果可以,他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把自己家的小团子交到那人手里、看着小姑娘对着他笑意盈盈、糯声撒娇的。可他现在家里出了变故,他是父母的孩子、自然应该抗下这担子,却没有让时音跟着自己一起辛苦、不再出去玩的道理。至少虞枢是真心拿小姑娘当妹妹宠着,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时音一向聪明,裴殷对虞枢的敌意,她其实是早就能感觉到几分的。只是裴殷寡言、虽然不知为什么始终不喜欢师兄,但却也没有明着说过、闹出什么矛盾来;两边都是自己喜欢和亲近的“哥哥”,时音也不好明着提起,只能尽可能减少两人碰面的机会。这时候听见裴殷让自己去找师兄玩,小姑娘一下子愣了愣,随即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恼怒,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睁得浑圆,咬着唇摇头:
“我们小时候拉过勾——不管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的,哥哥这次总是瞒着我……”
小姑娘说到这里,神色间已经有些委屈,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语气间却似是带着少见的不容置疑:“我是帮不上忙,可是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帮倒忙——我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时音的嗓音一向软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仍是轻声细语,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坚定——裴殷浑身一震,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清亮有神,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少年有一瞬间的怔愣,下意识道:“那么小你还记得……”
——那时候还是他刚刚一年级,他七岁,她更是才只有五岁。他第一天上小学忘了告诉她,她一个人去了幼儿园、回来后委屈气闷了好半天……
“我的记性一直都很好的!”小姑娘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受到了藐视,当即就有些愤愤地接了话头、挺着小胸脯扬着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与暖意,再一次收紧手臂、摸了摸她的头顶,沉默着闭上了眼睛——然后很快又睁了眼。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镇定与平和。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裴殷抱住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话间满是郑重,几乎是已经带上了几分许诺的味道,“以后——全都告诉你,我……也会陪你。”
时音得了他的保证,这才终于是有些心满意足了,在他怀里探了脑袋、有些费力地伸手轻轻也拍了拍他的头顶,轻声道:
“会没事的——哥哥别怕。”
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很快就又放松了下来,将她抱得更紧。
——他一向少年老成,就连父母也都觉得他在这次变故里沉着冷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孩子。可他其实也是怕的,不只是怕,甚至是惶恐、是恐惧——只有时音知道。
可她在、她陪着他、抱着他、小声安慰着他别怕……他就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
第二天是周末,裴殷父子俩一早就出了门,裴妈妈在家里休息。时音端了盘水果、按响了隔壁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裴妈妈看见她时似乎是有一瞬间的意外和怔愣,但却毕竟是极喜欢她的,原本郁郁的眉宇间倒也是有了几分喜色,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一些,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柔声问她:
“阿弦怎么来了?”
“初三功课忙,好几天没来看阿姨,我想阿姨了!”时音一向都是会撒娇的,裴妈妈疼爱她,她也就和她格外亲近,一手端着果盘、一边腾出另一只手来挽住她的手臂,笑盈盈地撒着娇往她身边蹭。
“我也想阿弦,”裴妈妈摸摸她的头,笑意越发真实了起来,拉着她进了屋,“就怕是耽误了你学习。”
“我的成绩阿姨还担心什么?”小姑娘很是骄傲地扬了扬头,动作间却听见裴妈妈忽然胸口连着咳嗽了起来,立时就吓了一跳,赶紧去给她拍着胸口顺气,急急道,“阿姨、阿姨你快坐下休息。”
裴妈妈很快止住了咳嗽、被小姑娘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原本红润了几分的脸色好像一下子又灰败了下来、满脸的郁色,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安慰她:“我没事,阿弦别担心。”
“吃个梨吧!止咳生津的!”时音冲着她甜甜地笑了笑,动作飞快地削了个梨递过去,而后脸上甜甜的笑意稍稍褪去了几分,轻声道,“阿姨,哥哥都告诉我了。”
裴妈妈接过梨,闻言立时微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随即似乎是想要给小姑娘一个安抚的笑,可看起来却实在是有几分勉强。反倒是时音又对着她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倾过身凑过去,亲亲热热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糯声道:
“哥哥和叔叔都很担心你,我也担心你的!”
裴妈妈脸上有些勉强的笑终于是撑不住了,低低地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阿弦,家里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现在也不是以前的时候了。万一是恶性,以后就是个无底洞、人也救不回来;要是良性也没必要管它,何必再浪费钱……”
“就算是良性,不治疗也会癌变的!”时音一下子皱起了好看秀气的眉毛、满脸的都是不赞同,语气间却仍然只做出一副小女孩儿撒娇的模样,亲昵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做生意我不懂,可是如果我妈妈说生病了不想治,我一定难过死了!”
裴母微微怔了一下,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可还没等她说话,小姑娘就已经耷拉下了脑袋,咬着唇小声道:
“钱总能想办法,可是要是人都没了怎么办呢?阿姨一直不去看病,叔叔和哥哥在外面又怎么能放心?如果我是哥哥,就算我再辛苦,只要妈妈没有事,我都是高兴的!”小姑娘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眶也已经为有些发红,小小地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阿姨你不知道,哥哥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差点就哭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当母亲的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想到一向少年老成的儿子都忍不住要哭的模样,裴妈妈一下子也红了眼眶,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却仍旧还是想解释些什么:
“阿弦……”
“叔叔的生意我们家帮不上,不过阿姨你不要担心看病的钱,”小姑娘仰着脸用纸巾给她擦了擦眼泪、截住了她想要拒绝的话头,糯声道,“妈妈说就当是问我们家借的,叔叔一定很快就能还上的!”
“阿姨你要健健康康的,这样叔叔和哥哥才会放心想办法解决公司的事情。”时音说到这里,忽然间眨巴了一下那双乌溜溜的杏眼,一下子笑了起来,“这样哥哥也不会再哭鼻子了,对不对?男生哭鼻子很丢人的,哥哥一定不好意思!”
裴母点了点头——却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一边点头眼泪一边却也终于是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小姑娘的手背上,滚烫得有些灼人。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把自己的眼泪努力憋了回去,有些费力地伸了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哄她:
“阿姨不会有事的,我还想和阿姨一起出去逛街呢——阿姨挑的衣服最漂亮了!”
裴妈妈抱着她哭得有些泣不成声,却毕竟还是点了点头,好半晌后才颤着声音应了一句——
“好”
时音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却到底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就像是哥哥说的那样,至少人还在,总会都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拿了很多福利,阿弦乖乖的可懂事了!
PS:明天还要上班【心塞QAQ……更新可能会晚一点,不过会更的!
第33章 愿同尘与灰(二)
第三十三章
愿同尘与灰(二)
时家的家境虽然说不上多富有;但毕竟是书香世家;总还是有些家底的,生意上的事无能为力;借些钱给交好的朋友看病对时家来说并不是太难。时音劝说了裴妈妈积极配合治疗;裴殷和父亲好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虽然仍旧辛苦,却到底是觉得有了盼头、并不绝望。
裴妈妈手术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其实手术的时候并不是最紧张的;最让人忐忑的是等待病理结果出来的时间。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一日,裴殷站在医院门口沉默着犹豫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不敢迈进这医院的大门。直到冰凉的手上忽然被一片温软覆住;少年微微侧过头,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
“哥哥别怕,阿姨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