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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然有些纠结,但裴殷收拾书包的动作还是比平时加快了不少,背着书包出了教室就想往楼梯口走,刚要转过身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脚下一顿,然后就见一个小身影一边软软地喊着“哥哥”一边跑了过来。
“阿弦?”裴殷接住她,神色间满是意外,“你怎么上楼了?”
“我来等哥哥。”小姑娘刚上完体育课,白嫩的脸上红扑扑的、还带着汗,看起来倒是比平时乖巧的样子活泼了不少,显然上学的第一天过得很是高兴。这会儿眨巴了一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抓着裴殷的手,“佳佳本来想要和我一起回家的,不过我要和哥哥一起回家的!哥哥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所以才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紧了裴殷的手,好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先走了,脸上却毕竟还是松了口气,带了些撒娇和邀功的语气,有些好奇地往他背后的教室望去。
“老师拖堂,所以晚了一点,我不会一个人走的。”裴殷由着她兴奋地打量着自己的教室,一边找了纸巾给她擦汗,一边却是迅速地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至少对裴殷来说是重点中的重点,“佳佳是谁?”
“是我的新同桌!”小姑娘看了看三年级的教室,发现和自己的教室并没有什么区别,也就老实地收回了目光,看裴殷给自己擦干净了脸,然后被他牵着一起下了楼,脸上却还是难掩第一天上学的新奇和兴奋,“我今天橡皮不小心掉了,是她借给我的!”
小姑娘以前总是和他玩得最好,虽然幼儿园班上也有不少小朋友,但她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回来后也并不提起,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裴殷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太舒服,一下子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忽然问:
“是体育课上你旁边的那个女孩子?”
“哥哥怎么知道?”小姑娘立时就是一愣——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反应也无疑就是肯定了裴殷的问题。
裴殷拉着她在校门口的马路前停下,耐心地等着红灯过去:“我坐在窗边,正好看见。”
“哦,”小姑娘恍然,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仰着脸对他笑,“我觉得她长得可漂亮了,人也好!我今天就交到新朋友了,真好!”
人好不好他不知道,至于长得漂亮……其实当时隔得远,他根本也看不清那个女孩子长得什么模样,不过……
小少年别过脸去不和小姑娘对视,却还是接了她的话头:“……阿弦漂亮。”
——反正肯定是没有小团子漂亮的!
小姑娘似是微微愣了一下,而后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女孩子被夸长得漂亮总是高兴的,但她现在也慢慢长大了,这时候也知道害羞了,白皙的小脸一下子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一下子就笑弯了眉眼:
“哥哥也好看!”
“绿灯了,看好路。”裴殷拉着她过马路,小心地让她走在自己的右边、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小姑娘很是听话地往左右都看了一边,乖乖巧巧地跟着他过马路,却是没有看到少年有些不自在的视线和微微泛着粉色的耳朵。
第9章 妾发初覆额(三)
第九章
妾发初覆额(三)
这天的晚饭是裴殷和时音两个人吃的——时音的父亲今晚有演出,时妈妈跟着一起去做些协调调度的工作;裴殷的父亲一向忙得很,整日都有应酬,总是很晚才回家;至于裴母——她原本辞职在家是为了带孩子,这两年裴殷渐渐大了不需要整天看着,她也就时不时和朋友们一起打打牌或是跳跳舞消遣,这天下午就出了门、并不回来吃晚饭。
时音一向听话乖巧,裴殷年岁大了也很懂事能干,大人们倒是对只剩两个孩子在家并不太过担心,提前做好了饭菜放在冰箱,早晨上学前就叮嘱了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后记得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可以吃饭了;裴妈妈更是再三交代了让裴殷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事关家里的小团子,裴殷自然是牢牢地放在心上,放学后牵着时音的手径直就去了时家。
两个孩子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长们准备的饭菜自然也都是荤素搭配、很是丰富。裴殷用微波炉把饭菜一一热好了,然后端上桌——小团子这时候已经是乖巧地摆好了碗筷、然后乖乖巧巧地坐在桌边、仰着脸眼巴巴地盯着他。
裴殷忽然觉得自从数学课之后一直都空落落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踏实了下来,给小姑娘和自己都盛了饭,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吃饭吧。”
“嗯!”小姑娘点点头应了一声,伸出筷子夹了一个鸡翅,正要放进碗里,手却是微微顿了一下、筷子拐了个弯,直接就把那个鸡翅放进了裴殷的碗里——裴殷转头看她,就见小团子歪着头对着自己甜甜地笑了一下,软软道,“哥哥吃鸡翅!爸爸做的可好吃了!”
大概是没想到这居然是她父亲下的厨,裴殷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在小姑娘笑盈盈的目光下,忍不住也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子胡萝卜放进了小姑娘的碗里:“阿弦也吃饭。”
小姑娘却是一下子就皱起了鼻子,盯着碗里那几片胡萝卜,秀气的眉头微微拧起、显然是满脸的嫌弃:“哥哥……”
“阿姨说让我一定要看着你吃胡萝卜,”裴殷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看她,“胡萝卜有营养。”
小姑娘的脸几乎已经皱成了一个白白软软的包子:“可是胡萝卜味道怪怪的,我不喜欢吃!”
时音本就长得漂亮,一双眼睛生得又是格外好看,乌溜溜的杏眼可怜巴巴地定定盯着你,好像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忍心拒绝——裴殷有些艰难地别过视线不去和她对视,仍然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时妈妈的交代:
“阿弦,不能挑食。”
话音刚落,裴殷就感觉自己的衣摆被轻轻地扯了扯,顺势转头,就见小姑娘正一边拽着自己的衣摆一下一下晃着,一边可怜巴巴地仰着脸看自己,委委屈屈地喊:“哥哥,就一次!”
小团子秀气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皱着挺括的小鼻子又是撒娇又是期盼——裴殷一下子就心软了,挣扎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小姑娘这时候却已经是飞快地收回了手、举着筷子把那几片胡萝卜都夹进了配音的碗里,想了想又飞快地夹了块排骨一起放进去,然后才仰起脸来,讨好地笑了笑,随即就端端正正地坐好、捧着碗一本正经道:
“哥哥吃饭!”
裴殷低头看看自己腕上快要堆成一座小山的菜,又转头看了看一脸乖巧、正襟危坐的小团子,九岁的小少年生平第一次明白了“无可奈何”和“哭笑不得”这两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夹了一半出来、放进小姑娘的碗里。
“就吃这几片。”裴殷努力板起脸来,端起自己的碗断绝了小姑娘再次把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的可能性——小姑娘一瞬间垮下了脸来,偷偷抬眼看了看裴殷的脸色,大概是确定了真的再没有商量的语气,这才有些沮丧地耷拉下了小脑袋、皱着小鼻子不情不愿地嗷呜一口愤愤地咬住了胡萝卜。
裴殷看她乖乖把胡萝卜吃了下去,知道她一向爱吃肉,也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然后就看见小姑娘原本闷闷不乐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咬着排骨吃得连眉眼都弯了起来、满脸的心满意足,这才彻底放了心,端着碗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吃着饭。
——小少年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以前自己在家里吃的都要丰盛踏实。
……
吃过饭,把剩下的饭菜用保鲜膜盖好放回冰箱里,裴殷收拾了碗筷去洗碗——小姑娘站在旁边不肯走,兴致勃勃地也要帮着洗碗。但她年纪小个子也长得矮,比水台都高不了多少,只能踮着脚尖扒着水台、眼巴巴地看着裴殷洗碗——裴殷见她微微鼓着腮帮子、白白嫩嫩的小脸像极了糯米团子,心里忍不住又有些痒痒的,但他现在年纪慢慢长大了、也知道不能再向小时候那样没分寸地咬她一口,挠心挠肺地痒了半天,终于是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腮帮子。
九月的天气还热得很,裴殷手上沾着冷水,贴在脸上带着令人舒爽的凉意——小姑娘也不躲开,由着他手上的冷水贴上自己的脸,笑盈盈地仰着脸脆生生地喊“哥哥”。少年只觉得心口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收回手递了个刚洗干净的碗过去,小姑娘就小心翼翼地抱着碗、蹭蹭蹭地到一边踮着脚尖拿了挂在钩子上的干布,认认真真地把碗擦干放好。
裴殷洗完碗、擦干手,然后把小姑娘拉过来,用干毛巾擦干了她的脸,拉着她一起去写作业——时音还小,不管是大人还是裴殷,都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的,裴殷干脆就在她家留了下来做作业。
一年级的第一天自然是几乎没有什么作业的,小姑娘乖乖地去琴房练琴,把自己房间里的书桌让给了裴殷做作业。等到她练完琴回到房间的时候,裴殷却仍然还开着台灯、伏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做着题。
时音也不闹他,乖乖巧巧地抱着自己的课本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直到裴殷做完了数学作业、转过头来喊她:
“阿弦。”
“哥哥作业做完了?”小姑娘一瞬间抬头,抱著书仰着脸看他,“今天要默生字吗?”
裴殷点点头、对着她招了招手——小姑娘蹭地一下就从床上爬了下来、搬了张凳子放到裴殷身边、端端正正地坐好。
裴殷把生字表递给她,小姑娘认认真真地翻了翻,然后歪了歪头,捧着生字表开始念。
——时家是,父母虽然宠爱时音,却也从不过分溺爱,很早就开始给她启蒙、教她认字练字、甚至还教她背诵古诗文……她虽然比裴殷小了两岁,可其实认得的字、会背的诗文却反倒比他还要多些;裴母这两年晚上时常和朋友出去打牌散步,小姑娘就干脆兴致勃勃地自告奋勇、承包了给裴殷默生字完成语文作业的工作。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因为家教的关系,总是习惯性地轻声细语,听起来就像是她的人一样软软甜甜的——裴殷听着,莫名地觉得思维格外清晰,听着时音念的字词一一默写,然后看着小姑娘白嫩好看的手里拿着红笔、趴在桌前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批改”默写。
裴殷的成绩一直很好,默写自然也不成问题,时音在他的默写本上一个一个打了勾,末了和平时一样在最后认认真真地用红笔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把本子递还给裴殷,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往门口的地方张望了一下,神色间微有些犹豫,却终于还是开了口:
“哥哥回家吧?我洗完澡,看一小会儿电视就睡觉了。哥哥也要休息的!”
裴殷看她:“那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我不怕的!”小姑娘挺起了胸,信誓旦旦地保证着,说着说着却像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间有些心虚,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期期艾艾地小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有一点点怕,不过只有一点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像小时候那样,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裴殷盯着她看了会儿,拍了拍她的脑袋:“天很热,你去洗澡,我也回家洗澡,洗完之后我再来陪你,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仰着脸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裴殷拍拍她,问她:“我也想看电视的,洗完澡过来陪你看电视。你……自己会洗澡吗?”
不知道为什么,小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
“会的!”时音却是根本没在意这些,听完点着头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抱着睡衣踢踢踏踏地就往浴室跑,跑到浴室门口却不忘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他,“哥哥要过来的!”
等到见裴殷认认真真地点头答应了,这才关了门安安心心地进了浴室。
于是等到时家父母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了厨房里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还有卧室里的两个孩子——电视机还在放着电视剧,音量却调得极低、几乎已经听不见,两个孩子却是已经都换了睡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小姑娘蜷着身子睡在小少年的手边,天气热也不爱盖被子,肚子上却还是被人小心仔细地用被子盖住了防止着凉;小少年睡在外侧一些、还维持着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防止小姑娘翻身滚下床去,手里还抓着电视机的遥控器。
第10章 折花门前剧(一)
第十章
折花门前剧(一)
裴殷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今天有一堂小测验,最后一节课下课后老师让他多留一会儿、帮忙誊分数。他估摸着今天回家多半是要晚了,去之前还特意和同桌打过招呼,如果放学后时音来等他,就让她在教室里坐一会儿,他结束了就回来了。
低年级放学总是要早一些,时音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放学后都背着自己那个粉色的小书包、耐耐心心地等着哥哥放学——她长得漂亮又乖巧,见了谁都是仰着脸甜甜地笑,时间一长,裴殷的同学们、甚至是老师们都知道了裴殷家里有个乖乖巧巧、软软萌萌的妹妹,有时候还会开着玩笑逗她。时音也不生气,仍旧总是弯着眉眼甜甜地笑,说话轻声细语、条理清晰,格外讨人喜欢。
所以裴殷只是一提,同桌也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但即使是打过了招呼、不担心小团子,裴殷从办公室出来,看着已经比平时晚了十多分钟的手表,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大步往教室的方向走。
——也不知道小团子一个人是不是等急了?不过还好,这时间今天值日生应该也还没走,倒也还不至于让小团子一个人呆着害怕。
裴殷踏进教室的时候,值日生果然还在打扫教室。见他进来,几人很是热情地喊了他一声,然后就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过来问自己的考试成绩。裴殷一边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一边把分数一一告诉他们,然后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时音今天没有过来?”
——如果是平时,他一进教室,小团子就该软软甜甜地喊哥哥了,但他现在看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也挺奇怪的,你妹妹今天没过来,”同桌今天恰好值日,一听他问这话,一下子也愣了愣,“是不是他们老师拖堂了?哎你说他们老师是谁啊?一年级就拖堂……”
裴殷皱了皱眉,没说话,手下整理书包的动作却是飞快,转眼已经拉好了书包的拉链,一边把书包背上、一边抬头把黑板上的各科作业都看了一遍记下来,然后只留下一句:“我先走,过去他们班看看。”
——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在教室外了。
学校不大,教学楼一共就只有一幢,一共六楼,从下到上、每个年级独占一层——裴殷从三楼到了一楼,下了楼梯拐了个弯,就看到了时音的教室。
一年级放学早,连值日生多半都也已经回家了,整个走廊里都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过分——裴殷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走到时音教室的门口,就从窗户里看到了自家的小团子。
她站在窗口、低着头,课桌上放着铅笔盒和书包,还有旁边一小摞课本。
小姑娘的对面站着两个男生。
时音没说话。
对面的两个小男生脸上却都是带着笑,大大咧咧地看她:“不就是几只小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裴殷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小姑娘那一向悉心保护好的铅笔盒里正有两条毛毛虫在一扭一曲地蠕动着,煞是恶心。
时音忽然间抬了头——裴殷没说话,她也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只是抬了头去看那两个仍然还嘻嘻哈哈的小男生,眼眶微有些红。
那两个男神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讪讪:“哎你不会真的被吓到了吧?时音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好了好了,大不了我们帮你抓掉就是了!”
小姑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裴殷只能看见小姑娘的侧脸,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那种甜甜的笑,但却也没有什么怒气,仿佛只是很平淡地看了那两个男生一眼。
裴殷忽然觉得这时候的小团子和她的父亲简直是如出一辙——看起来明明很温和好说话,却偏偏让人不敢造次。
小姑娘终于开口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她说起话来还是平时的轻声细语,但这时候没有了平时的软糯,听起来竟然好像有些清冷的味道——对面的两个男生不知为什么忽然间都有些发怵,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时音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再一次低了头,伸手去拿自己的铅笔盒——手伸到一半有些紧张地顿了顿,随即很快就咬了咬牙,再一次伸了出去。
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铅笔盒,就已经被人握住了。
“哥哥?”时音抬头,神色惊讶。
裴殷平时就有些少年老成,也不像许多男孩子一样活泼好动,多半都是板着脸不爱说话,这时候一张脸却更是已经完完全全地沉了下来,转头看了对面两个面色讪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