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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旻准备离开之前去了一趟和善王庙,他初来的时候,也是去过的,人流之中他唯独独自去了古庙。那时候的他衣衫褴褛,甚是狼狈,他跪在神像之前,说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跋涉了不知道多久多长的路途,他来到这里一定是神灵冥冥之中的旨意,他领悟到了,所以赶来了。那时候的他,似乎看得开了,只是祈求自己能够融入其中,也希望这一座城市能够接纳他的一切。他信佛,也信宿命。这之后的每年钰旻都会去古庙,一是庙里人不多,他的心事可以诉诸于神灵,而不必担心被泄露,二是每每都会带了些香烛,算是还愿。
这一次去古庙,是为了离开,心境自然也是更为悲凉和决绝,不同于以往的。连城,一座让钰旻感觉自己的心与此相连的城市,让他产生了太多的错觉,只有被现实狠狠拍下的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其实自己始终没有真正被接纳,这座城市不相信他的为人,甚至是轻蔑的,它不给予辩驳的机会,狠狠地将他的尊严和过去的奋斗抹杀,再用朱砂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否定他排挤他,在他最为困难的时期还补上一脚,不许他有翻身的机会,甚至是想着在他的脸上也要用刀刻下恶劣或者是罪人之类的字,涂上墨,成为他一辈子的印记,洗都洗不净。
钰旻跪在神像前,没有低声的诉说,其实,也不消说什么,他的心思神灵自然是明白的。他来时是一贫如洗,如今生活越来越饱满,就要把一切经由努力换来的东西统统都夺去,他不是懦弱,他的无能为力是注定了的必然结果。他遭遇的一切,显得和当初一样,对生活再度充满了失望,可是他会活下去,就像初来的时候,来,是为了活下去,走,也是如此。
他依旧烧了不少的纸钱,泪水却一直在往下坠,可惜火势太大,浇不息。他感觉自己的过去一幕一幕都在火中上演,然后一点一点又都被烧成了灰烬,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是一个全新的人,他的过去太沉重,背负不起。
在那之前的几日,钰旻的性子转变很大,变得十分孤僻,不与人交流,他看不透旁人的心思是真心重视他还是只是为了嘲笑他,他想把自己埋在泥土里,缩起来、躲起来,大概这样就不会思虑着忧伤和悲痛。所以,他的房门始终是紧闭的,窗帘也被扯得严实,任谁敲门都是不理会的。他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同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他将自己与外界孤立,发现自己的内心多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是关于恨,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手上的青筋突起的厉害,他确实是需要找一个沙袋,好好地发泄。
只是,他没有沙袋,他只有酒。他买了两大箱的酒,饿了渴了的时候就喝,也不吃点别的垫着肚子,喝得过了就吐在屋子里的水桶里,醉了就睡上大半天,生活变得没有半点的规律,对于自己的身子也是丝毫不疼惜的。绾莲对此则很是心疼,她帮不上他,在他煎熬的这一段时间里她一点也帮不上忙。她坐在他的房门前,哀求着让她进去见上一面,她想要抚着他的脸庞,告诉他要坚强,要勇敢。可是她不被应允,只能在门外劝导,她说纵使所有人都认定他是错的,她偏是不信,她是他的女人,有痛应该一起承担,有泪应该一起流,世界那么大,他们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去飞去追去实现梦想,他有她,一切都不会是终点。她有他,就够了。
钰旻在内听得分明,他们隔着一道门,却仿佛整个世界被巨大无比的刀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用来安放青春美好的绾莲,一处是用来囚禁钰旻的身体和魂灵。放在以前,他自然是愿意和绾莲一并为了彼此的未来而努力的,可是眼下不行,他没有找到生活的出路,连自己应该去到何处都是不知道的,就更别提能否给绾莲幸福了。这对于绾莲来说或许并不重要,但是对于一个男人,就是关乎尊严的问题了。他想着自己是适合一个人生活的,上天已经给过他这样的预警,将他身边的人的性命无情的夺去,只是为了给他一个预警,只是他那时还没有明白,自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沉浸在爱情之中,才更确信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单纯的灾害,他错了,这一次,他才觉得是大彻大悟。
他打开床头柜子,里面只躺着两尊灵位牌,用不大的黄色布料包裹着,他去了布,将灵位牌放到胸前,用手紧紧抱住。他哭了,只有眼泪砸下来,他的一切都是静默的,似乎不忍打扰父母死后的安宁。
他拿出放在床底好多年未再用过的背包,包很大,看起来质量是好的,东西却是很土气和常见的廉价物。他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出来,装了一些用得上的衣物进入,也不多,只有几套是好些的;鞋子也放了一双进去,还有书,他都要带走,一本都不落下。可他放不下的还有一段感情,他爱上了绾莲,那么确定,每每想起的时候心是痛过了一遍又一遍,他不能够让她看见狼狈的自己,他要走的干干脆脆,绝不拖泥带水。
他很少写字,可是为了绾莲,他决定留下一些东西。“日日夜夜长相思,但愿来生结连理。”他歪歪扭扭的字爬在纸头上,像是扭曲而挣扎的内心。他决定留下一本爱书,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他要绾莲明白,那是他最爱的东西,她也是他的最爱,他要去一个陌生而充满魔力的地方,那里人烟不多,天地辽阔,那里是适合他生活的,他要去一个像撒哈拉般的地方,不顾一切。
书里面还夹着一些钱,算作是房租,是让绾莲转交的。屋子也被收拾的干净了,该清理的该扔掉的,统统处理好。他背上自己的行囊,不像第一次出逃那样,是空着手、兜里只有一些钱的,他背着的是他的财富,满满当当的,太珍贵了。
他走入冬日里的阳光,柔和的光洒下来,显得很是美好。他的身体开始有了温度和知觉,他的存在就是步入和离开那样的简单而明了。那些离开的不再步入,那些步入的迟早离开,都是宿命,不必怨天尤人。
第十九章 失了爱情便失了魂
女子天生就是性情敏感,对于男子更是多为依赖。有些时候看起来倒并非都是那么回事,但是被说得多了,那样的思想就给传的远了,无形之下众多世间女子便都落入了那般的说辞,成了那般的人。这不都是偶然的。
绾莲和绾鸢是看着母亲琳琅因为失去了丈夫而日渐消瘦,似断了魂一般,躯体也跟着枯了,心中自是认定男人就是女人的根,根死了,自己也就不可能活得长久。绾莲认定钰旻是自己的男人,她需要他近乎渴望生命的延续那般。
意识到钰旻走了是那天傍晚下班回来,钰旻的屋门没有闭合的紧,像是刻意开了的一道口子,等着明白其中意味的人进入其中,找出结果。绾莲和绾鸢敲了门没人应着便推门进去,屋子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但是一股呕吐物的遗留味道还是很重。放衣服之类的橱柜都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是人离开后的迹象,桌子上放着一些没有带走的衣物和杂碎的物件,分别用袋子装着。还有一本关于沙漠的书,绾莲捧着,发现了里面的字条和留下的房租。“他走了,不要我了。”绾莲哭着说。绾鸢很意外是这样的结局,心里也不是滋味,附和着说,“是不要我们了。”
再过十多天就是新年,厂子还没有放假的预兆,按照往常,总得是拖到最后五天才肯放。那段时间,绾莲和绾鸢干活都没有多大精神,总是糊里糊涂的干些不着边的事情,车间负责人那头也是没有什么客气的,活干得好升职加薪是自然,活干的不好,一切都会毫不留情的把你打回原形,所以绾鸢没出几日,就被差回了原来的岗位上,她的悠扬歌声总也算不上什么功劳,毕竟对于下一届企业文化节来说,她派不上任何用场。
绾鸢因为先前与钰旻之间的事情闹着矛盾,虽说表面是风平浪静,可是私心谁都有,彼此都还忌讳着,完全是不及之前的友好和睦,这是人之常情。双休日的时候,绾莲和绾鸢总是分了两路到处找钰旻,先是城西,后是连城的其他处地方,也处处贴了寻人的启示,对于她们姐妹俩来说,费多大的劲找钰旻都算不得什么,人之常情嘛。
盼着盼着,年就来了,关于钰旻仍旧没有任何的讯息,姐妹俩时常会拿出和钰旻一起拍的照片,不多,只有三五张,每一张总是一遍一遍的摩挲着,她们的生活已经习惯了那个男子的介入,如今走了许久,到底是不能够释怀,尤其是绾鸢。绾鸢的心里始终都是有着钰旻的,若不是在此之前绾莲和钰旻爱着了,说不定自己早已是承了雨露的人。她自认为对于钰旻的爱不比绾莲的浅,只是爱情从来讲究的是两情相悦,不能强求。可是,她却用卑劣的行径,一步错棋将钰旻逼走了,是她封死了心爱的人的出入和未来。
罪人,就应该得到惩罚,绾鸢一直都这么认为,所以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终究是睡得不安稳,深夜里也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噩梦,一遍一遍地被吓醒,她说自己那是活该。
眼看着不出两日就是新年,对于寻找钰旻的事情绾莲和绾鸢都有些力不从心。房东老徐岁数上是老些,倒还是喜欢着过年就应该有过年的味道,说要大伙一起,热闹些才好。绾莲姐妹俩不好拒绝老徐的好意,应了下来。
年前的那一晚,十点多些,月亮已经挂的很高,星星布满夜空,像是一幅出自高人笔下的画卷,很是好看。绾莲和绾鸢彼此因为没有钰旻夹在中间,关系也日渐好转。只是那晚,钰旻又寻了回来,让一切的平静都被打破了。
那会子绾莲恰和绾鸢聊起钰旻,绾鸢也并不像从前一般避讳那样的话题,能够说起钰旻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她也曾是一心念着他的,如今把挂在嘴边的堂堂正正聊着,让人觉得挺畅快。绾莲说,她看得出绾鸢心里是装着钰旻的,可是如今是文明的社会,不比君王的年代,可以三妻四妾,她喜欢的男人必须是钟情于一人,自己更是无法做到和任何人在一个男子面前平分秋色。
绾鸢也是这样的性子和心思,她爱的男人必须独是她一个人的,而她也必须是装满那个男人的一切,不能容下第二个女子。世界上,男女之间不平等之事已然太多,不能够在爱情上再便宜男子。她说,如果钰旻的心在自己这,便是不顾一切也要捍卫,若是不这般,便是不会强求一二。她也说女子应该要有独当一面的霸气和小鸟依人的智慧,男子虽是女子生命的地基,可是如果让一个男子主宰了一切,倒不如就荒废了地基,甚至是不要了。女子有时候要狠下心来,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绾莲并不认同,也并不反对,爱情观不是死板的东西,完全是因人而异的。她说:“我确实是太看重与钰旻之间的感情,甚至至今而言也是对他心心念念不能忘怀。我不是放不下,是太不自信,我只有深深切切的爱着,才不至于让人乘虚而入。”
绾鸢听着,似乎话中有话,佯装一笑,“只是你陷得太深,你活在了他的世界中,成了他的依附物,你心甘情愿的付出很有可能成为你的致命伤,你会被伤的体无完肤。”
绾莲不喜争辩,毕竟姐妹俩关系才稳定了些,也是难得,她不想才失去了钰旻,又破裂了姐妹之间的关系,成为一个孤独而又可怜的人。
夜深了,露也重。绾莲和绾鸢相继洗漱完毕,正准备入睡,突闻见门外有几声弱弱的敲门声,便裹了大衣出去。门一开,往内侧倒进来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很短很弱,衣服破败,身上的皮肤多处青紫,似乎经历了盗匪的洗劫。绾莲退了几步开来,绾鸢则是胆大些,侧过他的脸,认出了是钰旻。
两姐妹既是吃惊又是心疼更有疑惑,赶忙关上门,将钰旻拖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绾莲去拿来擦洗的毛巾,退了他的衣服,就着温水仔细清洗着他的身子,又让绾鸢再去烧了些开水,顺便炖了两个鸡蛋。
绾莲看着躺在面前的钰旻,身子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想必是受尽了折损,不只是如何熬到了现下。她强忍着不哭,因为眼下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就撑不住,她要自己负责钰旻的一切。
绾鸢将炖好的鸡蛋拿来,里面撒了些葱花和生姜片,是钰旻一贯喜欢的做法。绾莲放在一侧凉了一小伙功夫,试着温度恰好,便将钰旻扶直了,自己坐在床边,就着汤匙,一口一口给他喂了下去。不多久,钰旻的精神便好了些,人醒了,意识也恢复过来,身上的温度变得正常。他开口便说,有人要杀他。
绾莲宽慰说一切都好了,回来了就好,不会再有危险了。看得出来,这个曾经因为钰旻离开几乎失去了灵魂的女子,现在正因为钰旻的归来,灵魂也在无形之中得到肉体的召唤,是时候要回归了。因为绾莲坚信钰旻会回来,所以暂且将钰旻屋子的钥匙放在自己处,没有交还给老徐,所以开了那处的门,待到整理的差不多,又为钰旻披了件厚厚的衣服扶着便过去了,又嘱咐绾莲晚上自个儿休息好,夜里她留在钰旻屋子里照顾着,不回来。
凌晨五点多些,城西这片土地就热闹开来,炮声连连,一片喧闹。绾莲几个人本也睡得还好,许是昨天夜里折腾的太晚的缘故,如今被接连不断的炮火吵着,睡意全无,又不想起来,便都赖着床上。还不到六点,老徐就和往常一样起来开了大门,年岁大了的人从来都是睡得早起的早,年轻人在这一点上做不到。老徐慢手慢脚地将香火都点上,又放了一大串的大地红,离着屋子本就近,声响震天,又震得整个屋子在剧烈的晃动,屋顶似乎摇摇欲坠,四周的墙体也要跟着塌下来一般,绾莲几个便是不起来都不行了。
钰旻身子没有完全好起来,脸上的伤倒是淡了些,但是被人拳打脚踢过得痕迹还是明显的。他醒来的时候,绾莲就躺在一侧,他没有吃惊,表情里透露着骄傲和理所应当。他一边问候着绾莲,一面起身,拿了身之前留下来的衣服穿上,有股清香的味道,很诱人。
他喊着房东,穿过客厅便见到了老徐。老徐是更苍老了,头发白得有些发亮,脸上的褶皱更多更密,身板也不似之前的硬朗,但人还算是精神。老徐有些惊愕,又如见到故友一般,走上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钰旻同样也很深情,说先前是他不好,有着一些事情出去的急,也忘了说一句告别的话,好在年下房间多半都是空着,如今想要回来继续租下。老徐听着自然是明白他当初是因何而离开,也不说穿,就说他能留下自己很开心。
绾莲有些话一直憋着劲,明明知道是不当问的,却终究忍不住。在两个人出外置办些年货的时候,到底是开口问起钰旻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钰旻不好说出缘由,敷衍着只说没什么。绾鸢逼问的急,说为什么如此狼狈,身上又是一无所有,弄得狼狈不堪。钰旻脸色变得严肃,只说不必追问,他不想提起。绾莲不肯作罢,非得听个明白的话,她想要知道为什么找了他那么久他始终不回来,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会把自己弄得如同垂死的乞儿,她的疑虑太多太多,需要一个答案。钰旻耐不住性子,一个脾气上来便动手给了绾莲一耳光,虽说是下手不重,但是却深深的伤害了一个只懂得爱着他的女子的心,她用手捂着脸,面红耳赤的跑开。钰旻追上前,知道是自己的不对,一再道歉,又说,现在不是时候,当说的时候会全盘托出,不隐瞒丝毫。绾莲也不再较真,气也消了,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投来的目光,便和钰旻快步离开。
晚上吃的是饺子,皮是现买的,陷是绾莲和绾鸢一起抄刀给弄的,以肉为主,又放了香菇、作料等一些东西,拌的均匀。老徐和钰旻也都没闲着,包起饺子来也有模有样。绾鸢看着表面上一派祥和的众人,深知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比如自己对于钰旻的私心,比如自己对于绾莲的羡慕,她是真实的,因为从不逃避自己的心声,她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失去男人,但是不可以失去自我。
第二十章最是男儿别处生情
初算起来,钰旻自打离去后回来也有五六日了,绾莲和绾鸢自是顾着钰旻的心情和面子,不便也不好过问那段他选择离开后的经历,纵使她们心内是想着将他抽丝剥茧、一探究竟,只是人与人终究是有一层隔膜的,即使是至亲至爱,该是要烂在肚子里的,就不该吐出一字一词。
忍着不问是难受,憋着不说也并不是滋味,钰旻为此日夜不能寐,加之手头窘困不堪,眼下工作总也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