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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欢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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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四月花祭宫廷宴会,齐吏夫人自顾离席带儿子到无人的院栏下玩。那八岁的儿子生性俏皮,又爱粘着母亲,所以两人看起来很有情趣。正闹得起兴,有个侍女突然叫起来:“啊,谁在那儿?”随后跪了下去,原来安常大人也离席在这儿,他一个人靠在栏上睡去,被闹醒,却不动,静静看着母子,最后让一个侍女发现。
齐吏夫人没有行礼,只是唤回儿子。安常大人走到灯下来,他的华美身姿令齐吏夫人的几个侍女惊叹。孩子的乳母拉扯齐吏夫人,轻声说:“这是安常大人,要行礼的。”
齐吏夫人才站好福身,安常大人伸手扶住了她,“是我扰了你们的雅兴。这位是令子?”
“是的。淳儿,见过大人。”齐吏夫人在儿子发上抚摸,林孝淳便规规矩矩行礼。安常大人谦和地拉住他的手,问他的喜好。
林孝淳与安常大人似乎毫无年龄芥蒂,谈得欢畅。齐吏夫人高兴地坐在一边,想安常大人这等美貌的少年且权重位高的,却有这种温和的性情,不耻与小儿说笑,又想外人怎样议论这个人不懂礼节狂傲不羁,觉得对他尤为喜爱,以致当晚分手之际,安常大人相约再见时,她言次日到郊外野足,望他同来。
这对于女子来说是非常无礼可耻的行举,而齐吏夫人这样率性美丽的少妇,却不令安常大人反感,而且后者已对齐吏夫人有爱慕之心了。
他们的幽会进行得非常顺利,不久就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两个同样喜欢生活在梦里的人,总不会舍弃对方的。
而秦征颜怕累及安常大人自缢了。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2419 21:24:02  字数:2738

 临新郡主悄然来到安常府,在门后求见,被领进去后等在一个偏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进来说大人正在午憩,不知何时能醒。临新见这少女气质端丽,个性带些俏活可爱,便感到些许心安。她在偏厅坐了一盏茶功夫,那少女就来了。
“大人请您明园一见。”
临新郡主随少女走入内府。这府第堂皇漂亮,招人喜欢,较王府还要精雅。她们绕绕停停,最后在一处花丛亭台前立住。亭里有两个人,坐着的就是安常大人了。他便服未束发,妍丽慵倦,靠坐在长椅上,风情迷人。临新郡主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第一次见他是在衣冠妆容严谨的时候,不致那么诱人。她羞红脸站着不动。
奇善轻言一句,安常大人回神看向临新郡主。
“冒昧叨扰,请见谅。”
“不知有什么能为郡主做的。”
临新郡主坐到他身前,认真看到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自惭形秽。她此时一点强硬之气都没了。她支吾了一阵之后,仍然不敢提来意。安常大人慵懒困倦,渐渐不语了。
他好不容易从齐吏夫人的死的愧疚中走出来,又陷入对她的思念中,以致思维迟钝,行色无神。临新郡主突然来,任谁都怀疑议论,他却无心思应付。
“大人!”临新郡主吐出一口气,安常大人看向她,会她意让奇善与苏信春退出去。临新郡主问了令她尤为羞愧的话。
“您真爱齐吏夫人吗?”
安常大人脸色苍白,瞳孔有灼烈之意。他疑惑地盯住临新郡主,整张脸孔死人一样。临新郡主被吓到了。
“你是谁?”他惶惶地看了看亭外的奇善,脸色缓和下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征颜避若毒蝎,连一个忏悔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宁可不去那封信,不教她知道……可我又能够怎么办呢,我不能控制自己的丧心病狂,死的人偏偏不是自己。”
临新感到动容,又觉得表姐凄苦。“大人您现在说这些话,显得寡薄无情,然而你能够如实告诉我,去承认齐吏夫人,我也满足了。您是做大事的人,又怎么能为这样的事自残呢。所以我冒昧来拜见,算得了个安心。”她站起来,“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使你良心受到永世的谴责。表姐那样的一个女子,你不配这样把她逼死。”
奇善将临新郡主送至后门,他大致了解了这个女人的底细,想主人那种面容,很为此愤怒。欲出口斥驳,又怕惹麻烦,所以送出门去,他也没说出话来。
苏信春走到安常大人身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泪干了之后说:“大人,奴婢为你梳发吧,这样显得精神些。”
安常大人点了点头,却不动,他靠到苏信春身上,竟哭了出来。
当日傍晚时分,元统帝微服踏进安常府门。安常大人在上尚阁接待了贵客。
元统帝长安常大人三岁,面色如玉,器宇轩昂,眉目睿智。他对这个第一大臣毫无危严之色,一味谈笑风生,讲春花秋草、千华风流。
安常大人恢复了些气色,温言温语,也会说笑,使苏信春开心异常,倒不觉皇上令人拘束了,很可亲可敬的一个人。
“这样才好。我要你成亲,你违抗,似乎不喜欢我的所作所为。你该好好休养,身体壮实了,想干什么都行的。”元统帝说完不禁爽朗大笑,安常大人点头,他对这个人一向服从,也尽心尽力,并且知道他有恩于自己,一心敬爱。
元统帝离开前最后说:“年少最易惹寂寞。你年少居高位,又因我到处惹嫌隙,心中最苦,我只求你坚持下去,不然我该怎么办呢?”
安常大人作揖:“皇上言重了,下臣自是鞠躬尽瘁的。”
安常大人精神好转之后,筹备次年春祭之事,开始与下设官员接触,其高雅姿容使下级人员深深折腰。
一日,安常大人浏览地方文件,旁站的苏信春突然凑上头来,鬓上的银簪就划到安常大人的脸,苏信春慌忙跪下领罪。
“不要这样慌慌乱乱的!”安常大人斥责不重,却也不悦。苏信春不敢站起来,安常大人扯了扯她的衣领,“起来。”
苏信春站起来,怯生生地盯着他。安常大人觉得可笑,问她:“你是看到什么了?”
“回大人,那个,我看到我们家乡啦。”
“家乡?你的家乡在哪儿?”
“广济府。”
安常大人抽出广济府案卷,“你是广济府人?那儿姓苏是大族啊。你很想回家乡吧?”
“是啊,那儿可真是美丽的地方。然而我不想家,我恨那里。”
安常大人吃惊,问她:“怎么?”
“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在那受了苦。”
安常大人微微一笑,“你不像是受过苦的人,老爱笑。”
苏信春脸红起来,觉得他在注意自己。
安常大人缄默一阵,又说:“你为什么总笑呢?”
苏信春一愣,还是只能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想:我只想你开心而已。
“你来。”安常大人把她拉近来,朝她脸上认真打量,“你不上妆的,怪不得眉目细腻。”
苏信春仿佛受了极大的夸赞,非常兴奋,不禁忘了主仆之隔。
“几个姐姐送了我些脂粉,我不惯用的,人又懒,就素面来了。”她又说,“又怕您嫌丑。”再笑起来。
“不,你长得挺美。”安常大人半揶揄她,向后靠到椅背上,“你去吧,不用在我这儿困着。到那头院里请孟姑娘迟些时辰来一趟。”
苏信春应着去了快步走到渠香院。孟镜瑶极为客气地招待她,殷勤十足。
安常大人之所以对孟镜瑶记得清楚,是因为她性情温驯。他在府里养了四个姑娘,有两个已经遣出去,剩下良芳与孟镜瑶。她们也有大半年没进东庭院了。
孟镜瑶掌灯时分来到东庭院,安常大人正用晚膳,她等在偏房里,喝了苏信春送来的药。
“春妹妹,若不嫌弃,您收了这镯子好吗?”孟镜瑶笑语盈盈,苏信春断然拒绝了,她厌恶这个女子。
两人浅聊了会儿,苏信春带她来到寝屋。这个孟镜瑶见到安常大人就哭起来,细细讲自己相思之苦。安常大人也不言语,随侍女为自己宽衣。他突然看到苏信春,就说:“你来,镜瑶的妆画得不错。”又转向哭哭啼啼的孟镜瑶,“你教这女孩儿如何上妆,不要浓郁,就那种坊间流行的清淡的就行。”
孟镜瑶莫名其妙地为苏信春做了一回彩妆师,安常大人却饶有兴致地旁观看,完毕时赞了苏信春几句,很有兴趣。
孟镜瑶放下眉笔,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春姑娘姿容的确上乘,比我可是一个天一个地呢!”
苏信春脸红着辞谢,不知是否该退出来。
“你也不差的。”安常大人笑了笑,看着苏信春,“明日你去姨娘那儿,她定要认不出来了。”
“大人取笑了。”苏信春退一步,去理桌上的茶盏。孟镜瑶细声说:“大人,镜瑶觉得自己老丑掉了,您会嫌弃吧?”
“你几岁了,就有苍老之态?”
“镜瑶现年二十。”
“真是傻瓜,二十正是盛华之年。”
“您越发风姿高雅,令人失色啊。”
安常大人不是受诱惑之人,却知孟镜瑶用心不邪,也不厌恶。他毕竟年少怕孤身一人,孟镜瑶这样纵不上等,也免去了他不少烦恼。
苏信春日间无事时去了慕夫人那儿,陪慕夫人养花、抚琴,午膳前慕夫人说:“春儿,大人对你怎样?”
“嗯?”苏信春满脸通红,低下头,慕夫人握住她的手,轻和道:“
“和我说说,有进展么?“
苏信春摇头,盯着窗外一片竹林,眼里染上绿影。
李居恒随同安常大人到得安常府,两人在书房议完事之后,李居恒特意四下看,不见苏信春踪影,纳罕安常大人换了侍女。
“你和我一块儿用了膳再走吧。”安常大人说,他领恩重谢。安常大人问小丫头:“那个春姑娘呢?”
“春姑娘早先去明宛院了,未回呢。”
安常大人点点头,携李居恒进入膳房厅。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2420 18:14:54  字数:3000

 慕夫人大概明白苏信春的心境,她让苏信春安心伺候在侧就好。
苏信春拉开长帘,让明辉落进来,她天真一笑,“夫人,春儿为您跳舞,好吗?”她站到房间中间去,翩翩起舞。
苏信春的身体苗条有度,腰异常地细,丝毫没有花季少女发育身体时那样略显浑圆臃肿。她四肢纤细,舒展开来,随时随地都可绽出一朵花的姿态。由于勤练,她的舞技已达纯熟,旋转或折身,曼妙娟丽。她饱含热情,甚至于一步化风,仍能留韵留香。她现在即兴起舞,清丽的脸绽放着鲜活美丽的眼色。苏信春的美丽不亚于陈扶音,前者少的是一种娇媚邪气的气息,不诱人。她在跳舞的时候,这种气息不知觉流露出来,非常纯洁、透明、漂亮,倾国倾城。
苏信春收了舞步,喘着气跑到慕夫人身前,抱住她的膝。
“您看,信春跳得好,对吧,跳得好。您别不开心,信春天天来跳给夫人看,一点也不生疏的。”
“信春丫头,你真傻,跳给我看有什么用,你的舞不是这样用的。”
“您开心,信春跳了,有用的。夫人,好吧?”
慕夫人抓着她的手,苏信春再也忍不住了。
“夫人,信春没用,几个月里,并不讨大人喜欢。大人不喜爱我。您若要我用那些方法去讨他喜欢,我无论如何做不到,。许多次信春想跳一场舞给大人看吧,他或许会喜欢。然而这会让大人难堪,让信春难堪的啊。夫人,您不能让我再去伺候大人了,让大人喜爱的人去才对。他那样愁苦,我帮不上一丁点……”
苏信春靠在慕夫人膝上行哭行说,这些话存在心里还可以,说出来竟有了锋利的刃,刺进自己的胸口。
慕夫人拍着苏信春的背,无言安慰。阿琴这个老婢走进阁来,福身说:“夫人,大人来了。”
安常大人踏上阁楼。苏信春想自己该回避,然而来不及了,她只好跪下来行礼,把头垂到胸前。
她听到他不带阴沉的声音,“姨娘,您用过午膳了吗?”
“早用过了。你现在怎么来这儿了?”
“想您了便来看看。”他一笑,把眼光转到苏信春身上。
慕夫人笑开来,觉得安常大人心绪有所好转。
“今日天气好,到郊外走走,怎样姨娘?”
“那很好!”
慕夫人亲自置了酒菜果品,和安常大人乘了大厢马车出城门,半路上叫了苏信春上来侍酒。
“这丫头在东院几个月了,怎样,心思细吗?”慕夫人漫不经心地问,苏信春红着脸不敢抬头,她害怕听到安常大人的声音又希望他说些什么。
“很聪明,想得周到。”
苏信春没想到安常大人会夸赞她,不禁惊讶地抬眼看去,对上安常大人的眼睛之后立即垂下头,满脸通红。
秋意渐凉,踏青的人尤其多,特别是玉松山上盛庙盛景,香火兴旺。巧的是扶音郡主在行芳亭上,那里还有周重修及其他几个郡主世子少爷。自安常大人扶慕夫人下车那当儿,大家就瞧见这一行人了。他们不知是否去见礼,只是从未见过安常大人这样低调,几个仆役,一身便服出现在众人眼前,且挽着一位长妇,那种温和谦恭的笑真真切切地显在那张漂亮冷漠的脸上,实在让人不敢想象。
“了不得,你看那是谁!为他死了一个,又有!到底是有这种能耐的人!”宫内廷大人三公子尖锐地叫起来,然而没有人应和,大家只瞧着前方。扶音郡主异常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他也就不再出声,悻悻地塌下脸。
“要打招呼吗?不然知道了要尴尬的。”
“若看见我们了,就去。没看见,才好。”周重修说,大家称是。
安常大人看见行芳亭的人了,也就是不经意一眼,心绪就立即灰懒下来。他让苏信春和他到清溪对面茶舍去买鸳鸯糯米糕,走至木桥上,他却停住了。
安常大人怔怔地对着桥栏下的一从清水,苏信春望下去,看见两张脸清晰地浮在水面,安常大人的脸孔好像化成水妖似的愈加清魅。
“看这流水,年年如此,究竟有没有流去有没有消长呢,恐怕没什么去处。”他自言自语一句,桥下有人请安。安常大人侧过头去,是扶音郡主一行人。安常大人说:“各位公子有礼了。”便走过桥去,到商贩摊前。
苏信春突然发现一件玩意儿,忙招安常大人去看。
“是什么?”
“许愿灯啊。晚上点了火,飞到天上去,许的愿就送达上天,那就成了。”她十分兴奋,脸都红了。
“许愿?真儿戏,这样的话谁能不幸福呢?”
苏信春反驳安常大人,说:“灵的,大人您信一信,也没坏处呀。”
安常大人还是买了两个许愿灯,苏信春欣喜地抱着走到慕夫人那儿,大大夸赞了一番。
行芳亭一行人坐了一会儿,周世律与文禾郡主分别骑马而至。文禾郡主骑姿异常漂亮,大方得体。她看见安常大人,立即下马见礼。谁人想到这两人几乎成了夫妻,而今初识就能谈笑自若,实在是一种惊人的契机。
“大人,今日见着您实觉荣幸。”周雪绮的大胆豪放让安常大人这边的人感到奇怪新鲜。安常大人不及回应她便又冒出一句,“我觉着在哪见过您,很久以前的事。”
慕夫人似被吓到,瞪着周雪绮。安常大人神态自若,笑道:“郡主年纪尚小,很久以前该是什么时候呢,我们若在孩提时候相见,也不会是现今模样。”
周雪绮可爱微笑,“是了。”然后周世律到来,三人一起说了一阵,周世律自觉搅了安常大人雅兴,就和周雪绮一起告辞去行芳亭。
慕夫人对安常大人说下午风大,还是回府得好。安常大人便陪同她回去了。他们回府一同用了晚膳,安常大人才自行回院。
在东庭院门口,安常大人忽然问:“许愿灯带了吗?”
苏信春掀开食盒,说:“带了,在这儿,大人。”
“我们把它们放到天上去,看灵是不灵。
苏信春心性明朗,当即跑进门去,开始动手。
“大人,将愿望写在这笺上,与灯同行,便会合天之意的。”苏信春将两方纸笺与笔墨呈到安常大人面前。安常大人从阶前坐下来,说:“我不用,你写吧,都写你自己的心愿。”
苏信春感到为难,看安常大人真心实意这样认为,便伏在阶前提笔书写。她勤于练字,所以笔迹细腻娟秀,是女子该有的品性。安常大人看她神色认真,觉得喜爱,敲了敲她的笔头,说:“你这样执笔不大正确,会使指节生痛的。来,这样子。”他给她做了个样子,苏信春心性聪颖,一看即会,高高兴兴写完了。她不愿安常大人看到自己所写的,就羞涩地掩饰起来,塞到撑开的许愿灯盘里。其实安常大人已经看见了,他笑道:“你怎么都许给我了,自己没有想要的吗?”
苏信春羞红脸,“时下我只想到这个。”说着她捡起火石点火,现在院里起了微风,秋意浓盛,灯火昏黄中草木枯稠,令人伤感,而苏信春精神奕奕,清丽的脸上有年少的俏活,使安常大人恍惚感到一种时序的错乱,觉得自己折回到清明时刻,心性通达。
“我来。”他走过去接过苏信春手里的火石,一敲便激出了火花,顺利将两盏灯点明。苏信春对安常大人高超的点火技巧感到不可思议。两盏灯徐徐升上天空,随风飘到黑魅之中。两人抬头观望,不觉痴迷。
苏信春写的是“安常大人身体康健”、“安常大人快乐平安”。这合了她的心意,安常大人却觉无奈。他说:“有了这两样不见得是好事,有时更是一种折磨。心神愁苦的时候倒不如就此消匿。”
苏信春对安常大人的话感到莫名之痛,她不能接受他的悲悯,又无力反驳,只能看他叹气进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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