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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听未央曲-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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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两下门,“阿娇,你出来,朕可以同你解释。”
“不行。”陈娇的声音冷冷响起,“陛下可以在外面解释,阿娇再决定……”
“砰!”是门被大力踢开的声音。
陈娇转过头,淡淡地望了一眼。哦,九五至尊的陛下亲自踢的?
外头的数位宫女受到了惊吓,在心里暗暗道:这姑娘傻呀?敢对陛下如此傲慢,这下好了,惹怒了陛下,小命难保。
陈娇继续挑战宫女们的心理极限,向刘彻道:“陛下再往前一步,阿娇以后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刘彻笑了笑,“哦。”
陈娇道:“我是说真的。”
“哦。”刘彻放下“鸟儿”,握住陈娇的手往怀里一扯,调笑着道:“知道你说的不是假的。”
陈娇急道:“那你还过来。”
刘彻笑着道:“但你会食言。”
“我不会食言!”
“我让你会。”
刘彻的脸靠近她的,唇边深深笑意,狭长的眼睛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狡黠。
充满魅力。
陈娇忽然就想要逃。
她面对这样的刘彻真是十分难以抵挡,心中千军万马统统缴械投降。
“能别离我这么近吗?我……”陈娇别过头,心潮澎湃地,却极力抑制地,道:“我会越来越生气的。”
“你再说谎试试看?”
“是你说谎!你明明让人告诉我你去视察羽林军了,可是却在和你的卫美人游湖听曲儿呢,把我晾在宫里。又欺骗我又把我晾在宫里,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有这样,”刘彻捏着她下巴与之相望,缓缓道:“阿娇你认真想一想,我会为了跟卫美人单独相处而欺骗你去视察羽林军了吗?”
陈娇抿一抿唇,“说不准呢。”
“白疼你。”
“那你后悔了?”陈娇问。
“嗯。”
“什么?真后悔了?”
“傻瓜。”刘彻笑了一笑,又敛眉正色道:“以后要相信我,我不会欺骗你,不会伤害你,不会晾你在一旁不理,不会后悔这么宠你。”
“知道了。”陈娇抿唇一笑,“那你为何要派人这样与我说,却又出现在龙首船上?”
其实,刘彻视察羽林军完毕,又与顾川仪前往水牢查看人犯。龙首船上小宴本为顾川仪所设,但其不曾久留,而后卫子夫偶至,便被刘彻邀上了船。是以才有了方才陈娇所见之幕。
陈娇抱起脚边的灵狐,缓缓道:“原来它是川仪的,原来你是见她。那么,水牢里的重要人犯是谁?”
刘彻默了默,后道:“以你之见,会是谁?”他定定地望着陈娇。
“是薄未晞吗?”
她的杀母仇人,曾经势力如日中天敢与朝廷公然对抗的琴阁昔日主人,又是刘陵毕生所爱,薄未晞。
因那座水牢虽然坚硬牢不可破,但不是正规官家的天牢,只是刘彻所设的私人牢房,按陈娇以为,大概只有薄未晞,才能有此待遇了。薄未晞曾被追杀十数年,至昨夜才被刘彻抓获,其间具细不知如何。
刘彻淡淡开口道:“正是。”又探寻相问,“你是否会觉得,有些可惜?”
薄未晞前生今世都与陈娇纠葛万分,刘彻对他们俩之间的私交与私仇,都十分握不准。
可惜?为何要觉得可惜?陈娇只有一句话,“是他杀了我娘亲。”
刘彻听了,好似定了神,久久没有开口说话。陈娇在他眼前挥手,“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世事如此捉摸不定,变幻莫测,非人力可控。”
陈娇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倏尔又道:“不过,近来我也曾这样叹过。”她靠在刘彻的怀里,轻声地道:“三年前,先皇本来要给你我指婚,怎料得娘亲遇到祸事,临走把我托付给阿胜;一月前,我本已安心要做阿胜的妻子了,怎料你在那时宣诸侯来朝,耽搁了我们的婚事;昨天,本已打算回中山国,岂料你把我同阿胜的婚约毁掉了。”
她抬头望刘彻,状似埋怨地道:“你怎么这样啊。”
刘彻笑道:“你不喜欢?不喜欢就把我让给别人好了。”



第八十二章 伪番外
两月后,长安城。
日光如泄,打在琉璃瓦上,晶莹神妙。院子里各色花卉繁多,正是赏花好时节。
几名老仆为主客二人端来精美的点心之后,静静退下。管家早已吩咐,主人不愿他们随身伺候。是以,此时厅内气氛安宁默然。
雕花窗格之前,立了一名女子,身着紫服华裳,通身气质高贵典雅,沉静地犹如屋内燃得正旺的沉香。她轻轻以食指敲打窗棂,一下、一下,极认真地敲打。
她未出阁的时候,是先皇极宠爱的余安公主,先皇赐名一个“瑾”字。
自嫁入堂邑侯府之后,成为当家主母,执掌后院,人前凌厉不似此时温润。她笑了笑,“我一共敲打了二十二下。”
她仰头,向右,嘴角微微上翘,“二十二,我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多年。”转过身,面对秦落,道:“我有模有样地当了二十二年的公主,这感觉真的是……”
“爽炸天?”秦落接口。
“呵,一点也不。”刘瑾以手抚摸精致的窗格,缓缓道:“我极力改变命运,自以为了解一点历史,便可以控制事端,其实,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只有那么一丁点而已。”
秦落瞧她有些颓然,转而道:“你已经改变许多。”他笑着递过去一杯酒,“可千万不能因为刘彻下了道招娇娇进宫的圣旨,就颓废了呀……对了,娇娇什么时候进宫伴驾?”
刘瑾愁思难解,道:“十日后。”不确定地问:“你会帮我吗?帮我毁了这桩婚事!”
“老妹儿,这可是皇帝大婚,谁敢横插一脚。再说了,要不是你火急火燎把娇娇从上林苑以她老爹病得不行的名义给骗回来,刘彻也不会下手这么快。要知道,万一堂邑侯有个什么事儿,娇娇又得耽搁三年孝期……刘彻一定是急了,不然也不会当天就下旨封为婕妤。啧啧,婕妤娘娘……新鲜出炉的品级啊。”
婕妤,后宫品级仅在皇后之下,高于夫人,皇帝亲设于一日前。受封者,陈氏小女阿娇。
刘瑾淡淡道:“我二十二年心血,就因为一道圣旨白费……”
眼看她走不出历史的国除阴影,秦落心有不忍,只好再次开解:“瑾儿,别太担心了。依我看,娇娇进宫为妃并不是陈家悲剧命运的开端,如今的情形,与历史大相径庭。”
“怎么个大相径庭?”刘瑾问道。在她的观念中,委实差不离。
秦落勾起嘴角一抹笑意,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堂邑侯府国除之运,无非是基于依靠窦氏随意发展势力、大长公主多次插手政治引起武皇帝不满、堂邑侯府行事张扬几点。而如今,自三年前馆陶公主离世之后,以上数条无一成立!刘瑾的担心,也就无异于杞人忧天了。
过了一会,刘瑾的神色渐渐舒展。“皇帝的旨意都已经下了,作为臣民的,也只有接受罢了。”
秦落以笑相安慰,拍拍她的肩膀,“想开点,没事的。再说,从小在你我身边长大的得意门生陈珣,这次即将杀敌凯旋,将来,堂邑侯府又多了一份有力的支持,你该开心才是。整日忧愁于国除之事,怎能安然度日呢?”
刘瑾点头称是:“果然还是你眼光更远些,也更看得开些。”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再给我分析分析。窦皇后的父亲,魏其侯窦婴,前月被罢黜丞相之位,赋闲在家不受皇上重视,这个月,又因至交灌夫而与太后亲兄弟田汀嗟惺樱谀憧蠢矗崛绾危坷飞希罹裙喾颍胩锿‘死磕到底,又被先皇景帝摆了一道,最终免不了一个”死“字,那如今,他是当朝皇后生父,又当如何?”
秦落淡淡道:“凶多吉少。”
在初定历史中,魏其侯窦婴,为搭救被田汀σ宰逯锖糜压喾颍韵然试胨囊炮笆掠胁槐悖员阋寺凵稀笨仪罅醭箍鳎唬惺槿捶⑾终獾磊樵诠胁⑽薷北荆谑潜惶咨狭恕拔痹熠椤敝铮搜钥晌罚虼硕馈�
窦婴是窦氏如今最有声望之人,又是窦皇后之父,难道真的逃不过命,要以欺君伪诏之大罪被处死吗?
刘瑾抬头饮尽了一杯酒,想着,若是窦婴难逃此劫,那窦氏一族,又或是窦皇后,要如何自处呢?嚣张跋扈,也得有个终结吧。



第八十三章 木戒
汉王宫福泽最重之处,乃椒房殿,其墙壁以花椒树之花朵制成精细粉末涂抹,香气袭人,向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所居之处。
而这时,窦绾被禁足于此。住进椒房的第七十一日,也是被软禁于其内的第一日。
方才,心腹侍婢传来宫外的消息,父亲将先皇留给他的遗诏上交给自己的夫君陛下刘彻,要求亲见陈述好友冤情,不想那遗诏在宫中并无备份。于是众臣以伪造诏书之罪弹劾父亲,致使他被囚禁于都司空。
窦绾听说,当即毫不犹豫地前往宣室殿。刘彻派人传话,“没有心情见。”于是她只有闯。
也是直到进去了才知道,宣室殿内,礼官正在向刘彻逐条逐条地报告迎接新婕妤娘娘进宫事宜。婕妤?皇帝亲置,设为嫔妃之首?窦绾不懂,他待陈娇为何能够这样与众不同。连中山王都退婚不要的女人,为什么刘彻一代帝王之尊要迎其入宫?入宫也算了,还非得亲置品级仅次于皇后的婕妤之位,让陈娇来当?连让她与那些长伴圣驾并育有龙裔的夫人平起平坐都不够吗?
你这样爱重她。
你就这样爱重她。
窦绾深深地埋首在膝盖间,绝望地回想她是如何与刘彻冷言冷语相向以致落得禁足地步。
白日里,只有少量的阳光照进幽深的皇后宫殿,窦绾独自半跪坐于坚硬的地面上。她偏着头,一眼望过去,看见内殿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庄重而美好,与自己身上所穿的正红色凤袍和头戴的金色步摇是既相得益彰又浑然一体。心里面想着:是啊,我窦绾还是皇后。落魄是落魄了一些,好歹还是皇后。但,她,还能当几天皇后?
不仅是一个皇后之位,连魏其侯的名誉,父亲的性命,整个窦氏的将来!
都危在旦夕!
她再也忍不住控制自己的情绪,把头上尊贵的凤凰步摇狠命地扯下摔落在地,把瓷杯里滚烫的热茶浇在上面,宣泄自己的愤怒,暴虐地像一只困兽,却仍旧不像凤凰。
大概是忍耐地太久,隐藏地太久,伪装地太久,有一天一股脑儿全部发泄出来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但是,能比这个皇宫还要可怕吗?这时,整个皇宫给她的感觉,是黑暗,冰冷,刺痛心脏。
就在她痛苦地闭上双眼时,大殿的门开了——属于六月的浓烈日光尽数洒进来,夹杂着一丝嘲笑。
这嘲笑来自于陈娇狭长的凤眸。
彼时,陈娇站在椒房殿殿门之外,双手负在背后交握,穿着一身和窦绾同样鲜艳夺目且高贵天成的红色华服,而那绸缎上的金丝在明亮的光线中熠熠生辉。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唤了声:皇后娘娘。
不下跪,也不俯首,声音却清脆。
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窦绾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落到自己手中的瓷杯,瓷杯空了,那原来杯中盛满的热茶被浇在美丽的金色步摇上,而发髻间缺少了步摇点缀,一不小心滑落了好几绺头发。
尽管陈娇眼中的嘲讽稍纵即逝,而守门的小黄门和侍婢们的脸上却是难掩惊诧讥笑之色。当然,他们都听见了,陈娇方才正唤了:“皇后娘娘。”两个小黄门面面相觑了一会,淡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关上殿门,自我洗脑,什么也没看到。
“吱呀”一声,成全了大殿内,两个人,窦绾,与陈娇。
六月艳阳天里,冷飕飕的气流放肆地徜徉在椒房殿内。窦绾横眉冷对,默不作声,心中满腔火气不减反增。
相反,陈娇倒很平静,虽然没有得到主人的招待,她在大殿内走了一圈儿之后,给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座儿,姿态万千地半跪坐下。正当她慢慢悠悠斟茶之时,窦绾极力抑制怒气的声音终于响起,“堂邑翁主仗着自己深得陛下宠爱,便可以坐椒房正殿主座,以此宣扬对本宫的大不敬吗?”
陈娇这才一拍脑门儿,“哎呀!”她缓缓从蒲团上站起,“皇后娘娘莫要生气,阿娇只是瞧殿中其他蒲团离主座太远,不能和娘娘说体己话亲热,这才……”
“你放肆!”窦绾气急,右手高高扬起欲打,却被陈娇紧紧握住,一把甩开!
她陈娇在三年前就可以借下毒之罪一举打垮窦绾,但没有。不过是因窦太皇太后西去后,窦陈两氏不得不凭借窦绾的羽翼荫蔽荣华,可现如今,三年过去,窦绾不仅没能够荫蔽家族,反拖累了所有人。那么,陈娇也自然不必再忍她了。一个没有实力只会胡乱宣泄情绪的人,谁能一忍再忍?
“呵,我陈娇这张脸,谁能打得?窦皇后,你是先太皇太后挑中的窦陈两氏掌权之人,敢问,生平所为,有半点能令我的外祖母宽慰一二吗?外祖母如今,驾鹤西去身处九泉之下,你就让她看窦陈离心,两氏各自衰败,还是让她看魏其侯被当街斩首!”
“陈娇你够了!”窦绾以食指比着她,“竟敢诅咒当朝国丈,就算你恃宠而骄也要有个分寸……”
“三个月以后。”陈娇望着她的眼睛道,“你以为这消息听起来很假吗?”
窦绾愣了愣,嘴角明显的抽搐。踉跄地退后几步,靠在散发着清冽芳香、象征多子多福的墙壁旁,紧紧咬牙,道:“他……他,当朝皇帝是我的夫君啊。”她扶靠着墙壁,眼神呆滞,缓缓摇头,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当朝皇帝是她的夫君,怎么会判决自己的父亲死罪呢?
窦绾自认进宫十一年以来,一日更比一日地薄情冷血,但对于这件事,万万不能想通,尽管她知刘彻素来对自己寡情,但明面上总还过得去。父亲窦婴有丞相之能,知人善任,理应深得器重才是,刘彻怎能如此决绝?况且大汉以孝治天下,堂堂皇帝更要以“孝”躬行,刘彻,他怎么敢?
这时,陈娇道:“魏其侯伪造先皇遗诏,天下百姓不服,陛下作此决定,也是服从于民心。”
“好。”窦绾笑了,“我明白了,我明白。陛下想要除掉谁,就先让百姓……”
“住口!”尽管陈娇为她现下凄凉处境感到悲哀,却不能任由其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更何况是关于刘彻的。
窦绾被噤声之后,一怔,过一会,半张的嘴缓缓咧开来,惨然地微笑。她仍旧靠在原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墙壁,鼻尖也渐渐靠近,像嗅一朵花的香味一样,闻着墙壁的芳香。
陈娇小的时候,听外祖母窦漪房讲起过椒房殿许多好处。她说,花椒和泥涂在墙上,粉红一片,既温馨又好看。她说,一到冬天,这座椒房殿的取暖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要讲究,甚至比温室殿还要暖和。她还说,涂在墙上的花椒粉末对人有好处,不知道自己活得久是不是托了这个福呢……
看着窦绾慢慢地嗅着椒香,宁静安然,陈娇忽然不忍责怪她更多。最后,她举起双手,置于额上,俯身而跪,道:“愿窦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很多很多年后,陈娇回忆起来,才发现,这是最后一次向别的女子下跪唤那人作皇后娘娘了。
她的脸上也很平静,但心情不似进殿时那么轻松。正要开殿门的时候,听到窦绾说:“阿娇,你过来。”
陈娇转过头,窦绾朝她轻轻一笑,随意靠在墙壁上歪着头,像平民百姓口中所说的温柔邻家嫂嫂一般,从指间取下一枚戒指。
是外祖母的木戒,陈娇记得。
三年前,她从长信殿密室中将木戒取出,第一次燃起对它的渴望,也是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替代窦绾成为太子妃,成为外祖母选中的掌权人,成为心上人刘彻比肩的妻子。但那时,她的小念头微弱而无力,因为没有人相信,十四岁的陈娇值得拥有窦太后的木戒。
而三年后,窦绾把它亲自递到陈娇手中。她说,保重。
陈娇走出椒房殿之前,还同她饮了一杯酒。
两人最后一杯酒。


//。。  。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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