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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多月的训练极为枯燥。尤其对那些年纪较大,担任过旅帅以上军职的天国将领而言,被迫象一个小兵一样,被洋鬼子带着操练,时不时还会由于失误而挨鞭子,这简直就是一种极大污辱。然而自金田建军以来,不论东王、西王还是北王、翼王,军令都极严整,公然抗令是不可想象的事。他们事先既已立过军令状,再不满也只能硬抗下来。好在训练虽然辛苦,江宁侯倒没在伙食上亏待他们。天天鱼肉蛋不断,要吃多少有多少。依各人原先的官职,还有一笔极优厚的训练补贴。算下来要是三个月训练期满,即使原来是个大头兵,拿的补贴也够在乡下买几十亩地了。太平天国刚刚建国,各种制度并未成型,一切都还在调试摸索之中。所以尽管以前从没发军饷、发补贴这回事,但现在江宁侯发了,大家也没太当回事,并不知道这是对天国制度的一种隐蔽侵蚀。反正暂时大家都没见着钱,只是每人发了个“江宁侯国中央储备银行”的“存折”,说是这玩意可以当银票用,到时要用钱,就过江去银行里取。
如今已是暮春三月,江东草长,杂花生树,群鸥乱飞。宽阔的训练场上,几千人分成数队,在洋教官难懂的口令之下,不停的齐步走,立定,向左转,向右转。操场上尘土滚滚,不时有出错腿的学员挨上教官的鞭子或是棍子。一大上午训练下来,每个人都是尘土半身。好容易解散的哨子吹响,陈玉成拍拍军服上的灰尘,骂骂咧咧的向营房走去。营房由英国皇家工兵赶工出来,外表简陋,但宽阔、坚固、通风、干燥,住起来倒不算糟。陈玉成原先是个管一百多人的卒长,相当于后世连长。但他的五个室友都是在侯国新招的士官,不但没军职,甚至有的根本没打过仗。这是由于尽管训练补贴有差别,但军校学员在编队和住宿等方面完全一视同仁,随机编组。半个多月训练下来,同吃同住同上课,陈玉成已经跟这些松江本地的少年建立起交情。
刚到宿舍,同舍的周余已手脚麻利的打了两人份的饭菜回来。军校有公共食堂,但学员也可以打了饭菜回宿舍吃。陈玉成在军校里过得憋闷,心情不好,懒得去食堂里见老弟兄,所以通常都是周余替他打饭回来。
两人在书桌上摆开碗筷。这书桌本来是供学员读书写字之用,但有学习热情的学员寥寥无几,大部分时间,这些桌子都只是用来吃饭。陈玉成看了一看,中饭是三菜一汤,两荤一素。汤是可口的鱼汤。摆好饭菜,陈玉成先不动筷,而是端然正坐,闭目默诵“感谢上帝文”。这是拜上帝教的规矩。每餐饭前都要诵感恩文,睡前、醒后要祈祷,每周六还要集合做一次大礼拜。陈玉成从小入教,早已养成习惯,身在军校没了监督,他还是一丝不苟的逐一完成。而周余尚未受洗,所以只是坐在一旁候着。等陈玉成睁开眼来,摆了摆手,两人便一起开吃。毕竟是少年,心情不好并不影响胃口。两个人风卷残云,稀里哗啦就将饭菜吃个精光,连鱼汤都一滴不剩。
吃饱了饭,陈玉成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懒洋洋往床上一靠,叹着气道:“整天就是列队、走路,这算是哪门子的军校?”
周余嘻嘻笑道:“也不光是走路,不是还学洋枪使用嘛!”
陈玉成恼火道:“洋枪谁不会用,先装火药,再装弹子,用通条捅牢了,瞄准、开火。一看就会的玩意,至于要学这么久吗?”
周余搔头道:“我见过洋人火枪兵,他们排得非常整齐,旁边还有乐队奏乐。对阵的时候,他们齐步上前,进入射程后停下。然后第一排先开火,完了第二排、第三排。等后排的打完,前排的已经装上弹子,又可以再次开火。这样连续不断,火力非常凶猛。当年我跟着徐耀大哥,亲眼见到几万人马被洋人千把人开枪轰散,徐大哥差点气得吐血!”
“你以前打过仗?”陈玉成非常惊讶,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周余不好意思道:“忘了告诉你,我爹是天地会的周立春,去年跟徐耀大哥他们的罗汉党一起起事,曾占下过四五个县。不过我只是跟着徐大哥看他们打仗,自己可没上过阵,更别提杀人了!”
原来如此。陈玉成点了点头。太平军里一直有很多天地会系的人马,著名的如罗大纲、卞三娘。陈玉成倒不至于见外。他感兴趣的是洋人如何打仗!他一把抓住周余的手,正要细问打仗的事,突然房门被人敲了一下,接着有人喝道:“江宁侯前来巡视,各学员立正、敬礼!”
半个多月的严格训练,木棍、皮鞭的教育让陈玉成对长官的口令已形成条件反射。他当即从床上一跃而下,啪的一个立正,一丝不苟的举手向着门口敬礼。
房门被人推开,一身西式军服的江宁侯迈步走了进来。此刻宿舍里人还未满,除陈玉成和周余外,只有另一个学员在。看到陈玉成,徐简笑着问道:“日子不好过吧?要是实在不行,认个怂,本侯可以批准你离队,军令状就当作废!”
他摇了摇头,叹着气道:“玩命的事谁都能干,但要完成严格训练,通过考核成为合格军官,那可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
被江宁侯如此轻视,陈玉成只觉气往上冲,立刻粗声答道:“侯爷不要小看人。就算掉两层皮,我陈玉成都会坚持到底通过考核!”
徐简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声色不动,又道:“英国人的教官已经跟我反映了几次,说你们这批学员素质太差,脑子太笨,三个月里恐怕完不成训练目标。至少要延长到六个月。本侯当即一口回绝,义正辞严的告诉他,天国的战士都是最优秀、最富献身精神的,三个月的期限内,一定能完成所有训练科目!要知道自从鸦片战争满清政府被洋人打败,洋人已经越来越看不起我们中国人。要是你们不好好表现,不光是给本侯丢脸,更会连累到我们中国被人看轻!此事各位学员要相互转告。谁拉了后腿,没按期完成训练,没通过毕业考核,谁就是整个天国的罪人!”
说到最后,徐简的语气已十分严厉。在民族大义、国家荣辱这顶大帽子压制下,桀骜如陈玉成也不由悚然戒惧,当即一口应承道:“侯爷放心。不就是走个步,放个枪嘛。难道比顶着枪子冲杀还要困难?我陈玉成就是练死了,也绝对不会给天国丢脸!”
几千个学员,徐简当然不会一一看过去。从陈玉成宿舍出来,他跳过几个房间,直接到了标着“甲三六”的宿舍。这次他没让陪同者喝令,自己上前推开了房门。房间里面,几个学员正喧哗谈笑。靠窗边却有一人坐在书桌旁边看书。徐简悄悄走到那人身后,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翻过来一看,却是侯国刚刊印的一本《教义问答》。
书被人夺走,看书的学员吓了一跳。他连忙回过头来,看到居然是江宁侯站在身后。他赶紧行礼道:“李秀成见过侯爷!”
徐简将书对他晃了晃,问道:“对这本《教义问答》,你是怎么看的?”
李秀成想了一想,恭敬的答道:“侯爷承南王教谕,编撰的这本教义问答,深入浅出,条理分明,确实是一本好书!”
徐简叹道:“南王是天国创制元老,我天国的制度都由他一手创立。只可惜过早被上帝召唤回了天堂。本侯作为南王亲传弟子,定要光大他的事业!”
李秀成是什么人?他出身穷乡僻壤,没上过学。定都天京时已年过三十,仍是无名小辈。在从上至下普遍年轻化的太平天国,这个年纪似乎已经看不到出头的可能。可是天京事变以后,他却在短时间内脱颖而出,跃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度还造成了中兴的气象。中年开始识字,几年以后就写出了“万里江山多筑垒,百年身世独登楼”的诗句。以他先天不足的薄弱基础(学识、阅历、经验),尴尬窘迫的后天处境,能做到这样,公平的说已经很不简单。这样的人才,我们一般称之为“知道者”、“明白人”!一听徐侯爷的感慨,李秀成已知其话中之意。徐侯这是自知在天国根基薄弱,想要借助“南王弟子”的名义来提升身价。
老实说,李秀成从没听过南王有徐简这个弟子。但政治这回事,正所谓“说他是,他就是,不是也是”!洪天王还说他是上帝的儿子、耶稣的弟弟呢!相比之下,徐侯冒认个南王弟子,这已经忠厚到不象话了!
李秀成斟酌了一下,小心的答道:“南王才学渊博、一腔忠义,是我最佩服的人物,殿下继承南王之志,辅佐天王,为天国开创制度,这是天国的幸运!”
果然是号人物,答话滴水不漏!徐简暗暗点了点头,随口勉励几句,转身就出了宿舍。
军营里面有一座礼拜堂,这是照顾到学员大多是拜上帝教教徒而特别设立。礼拜堂后是一栋独立楼房,里面有忏悔室、教义阅览室等设施。徐简走出宿舍以后,直接来到礼拜堂后的一间房子内。推开房门,里面已经有个三十出头的便服男子等着。徐简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问那人道:“这半个多月下来,有多少人坚持早晚祈祷,饭前感恩?”
那人上前一步,肃立答道:“回侯爷,大约还有八成人坚持。有些人先停了饭前念感恩文,然后慢慢开始连早晚祷告也不做了!”
还有八成!徐简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这样看来,拜上帝教的洗脑还是相当有力的。假如到了最后,坚持仪式者还占多数,那就只能执行A计划了!
他对那人点个头道:“你干得很好,继续观察,记下所有破戒者的名字上报。军校的毕业考核你不用当心,会让你高分过的。毕业以后你就是本侯的心腹,军队里也好,侯国官府里也好,有的是好位置让你挑。而且本侯还会奏准天王,特别准你娶妻生子!”
听到最后一句,那人乐得脸上笑开了花。徐简能打动他,最后这条许诺才是决定性的。太平军起兵以来,一直执行男女分隔政策。除了几个王爷和少数重臣,下面所有人都是夫妻分隔不能团聚。无妻的不能娶亲,更不能**嫖妓。以前整天打仗还不觉得,这一闲下来,对许多人而言就象坐在油锅里煎了。所以徐简找上他,只用三言两语就说动他做了密探。
看着此人退下去,徐简从抽屉里取出名册,在“林绍璋”这个名字上做了个记号,表示“此人可用”。没错,此人就是军校学员里职位最高的林绍璋。“前世”的时候读太平天国史,徐简对此人就有些印象。据陈玉成所说,此人“无大本事,只是吃苦耐劳”。太平军西征之役,前期势如破竹。曾国藩水师惨败,本来已羞愧到要跳水自杀。正是此人在优势局面下打不过兵力单薄的塔齐布,连输数仗,丢了湘潭城,才让局面大坏。在以后的岁月中,此人也没什么象样的功绩,但却总能坐到不错的位置。所以徐简推测此人应该很懂做官。只有既肯卖力办事,同时又懂得如何伺候上司,这样的人才可能在本事稀松、功劳有限的情况下不失官位!据此徐简试探了一下,果然此人回应积极,顺利被发展成暗探。
徐简巡视完军校,很快便渡江返回西岸。
第026章:各运筹策
更新时间201411 0:30:39 字数:3703
船到西岸,可以看到上海城东至江边的区域内,大量人马正在施工。这儿在后世被法国人圈为租界,在这个时空,徐简准备将之建成王家禁苑。
上海城太狭窄,迁出一部分人后仍很拥挤。徐简打算规划为行政及科教文中心。而在江边的区域内,将会大量栽种奇花异卉,放养一些珍稀禽兽,然后建一座完全东方式的宫殿。上海特别市的所有工业,将沿苏州河及长江沿岸布局。上海城及宫殿以南,徐简将禁止一切污染性企业的设立。等到宫殿建成,上海旧城也改造完工,两者将会成为东方文明的象征,与高楼林立的新上海市辉映成趣。
回到侯府,侯国丞相傅善祥迎了上来,报告道:“监国府又下了公文,召侯爷回京主持天国新政!”
天京政变已半个多月。洪宣娇在消失大半年后突然出现于镇江,被洪秀全封为“金陵长公主”,开监国府摄行天国军政全权。而被徐简派出执行任务的朱由札也投靠了洪宣娇,被任命为监国府长史,在事实上凌驾到了徐简的头上。
本来天京事变全在预料中。徐简在遇上杨秀清之前,早已加入虞少南、洪宣娇的团队,奉命前来天京做内应。在虞少南及洪宣娇的大力支持下,徐简才能顺利获取杨秀清的信任,一举成为杨氏心腹。但杨秀清毕竟已半人半妖,虞少南能否顺利拿下他,徐简心中没底,所以他才会借机避开,想等情况明了再回天京。可是自从半个月前得到政变成功的信息后,虞少南也好,杨秀清也好,居然再无正式命令传出。反而是洪宣娇一鸣惊人,出手攫取了胜利果实!
严格讲起来,洪宣娇只是虞少南的盟友。而徐简却是虞少南手下。当初两人处得不算太融洽。所以一看局势暧昧,徐简干脆滞留上海,一门心思先搞起侯国的建设。但是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不徐简不去招惹她,她还是找上门来了!
徐简接过公文看了看。这只是监国府下的催请文。他深知要是自己不理,后面多半就会搬出洪天王的诏旨,自己要是再不去,那就是抗诏,洪宣娇会毫不迟疑的下令讨伐!
徐简坐上宝座,一边沉吟,一边将傅善祥抱到腿上。他伸手入衣,玩弄着这个女丞相的玲珑玉体,随口问道:“依你之见,我该不该去天京?”
傅善祥嫣然一笑道:“侯爷的布局,奴婢大致看懂了。侯爷给了洋人大把好处,又提供军费支持,开放港口给英国人停泊舰队,甚至主动邀请他们的陆军上岸,进驻到侯国军营。名义上是盟军之间的交流互动,联合演习,事实上,恐怕侯爷就是防着天京的权贵来个卸磨杀驴吧!”
徐简捏了捏她的脸蛋,嘻嘻笑道:“够聪明,不枉我宠你为相!问题是本侯的布局防御有余,攻击不足。假如现在就翻脸,恐怕就连军校里那班学员我都控制不住。就算文翰给面子,不惜成本帮我撑住场面,长远看也是饮鸩止渴!”
徐简的一只手仍在傅善祥身体上肆虐,傅善祥却是若无其事,点头道:“洋人唯利是图,侯爷要是求他们太多,他们必然步步紧逼,索求种种回报。出卖的利益太多,侯爷也难以对臣民交待!”
徐简叹气道:“看来天京还是得去。你给我回复监国府,就说侯国初建,事务繁多,本侯将在半个月后启程前往天京!”
就在徐简为难的时候,天京城里,朱由札却是意气风发。由北王府改成的监国府内,大权在握的朱由札批阅了一堆公文,便起身转到内宅。
内宅的书房内,一身宫装、头戴幕离的洪宣娇一见朱由札,当即起身离座,盈盈下拜道:“属下见过长史!”
看着拜倒在脚下的“金陵长公主”,朱由札心中得意。当天洪宣娇拼死逃脱,而朱由札要先收拢“天罡战将”的残部,一时顾不上追击。等他收服了众人,洪宣娇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无奈下他调用了近地轨道卫星的视频资料。发现洪宣娇在逃亡路上又遇敌人,交手之下两败俱伤,双双落入江里失去踪影。朱由札干脆弄了个傀儡冒充洪宣娇,然后带人连夜杀回天京,冒险一试,果然杨秀清病瘫在床,根本无力抵抗。朱由札由此控制了整个天国的大权!
朱由札问道:“杨黑炭招供了多少?”
“洪宣娇”答道:“他虽然功力全失,但嘴头却是很硬,至今为止,几乎一点有用的东西都不肯说!”
朱由札杀气一闪,几乎就想下令将这厮人道毁灭。然而切取的组织刚刚送去实验室分析。要是毫无结果,恐怕还得从杨秀清的口供上取得突破。他强抑怒气,对洪宣娇道:“多想点办法,药物、酷刑、疲劳轰炸……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绝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在室内转了几步,忽然又问道:“对徐简这个人,你怎么看?”
洪宣娇沉吟道:“很难下判断。有时候吧,似乎挺纨绔,吃饭、穿着、排场都讲究。说话、做事却是随意得很。有时候吧,又似乎很老辣,城府深得看不出意图。就在天京事变之前,其实杨秀清已经发觉了一些征兆,专门派我前去试探。但他答话滴水不漏。哪知他居然是个内奸,原来早就跟虞少南一伙!”
朱由札点了点头。徐简是虞少南的人,这是洪宣娇跟他透露过的秘密。其后“杨秀清”招供的唯一内容,也是徐简的内奸身份。朱由札通过监控,还知道此人十有八九是个“穿越者”。那么他的忽而幼稚、忽而老辣就很好理解。无非是此人“灵魂”与肉体造成冲突,幼稚的部分是这个身体的本能反应,老辣的内容则是前世记忆带来的“早熟”修为!
对于“国中有国”的情况,朱由札当然不会容忍。只是当前他的急务有二:第一是弄清异能奥秘,并尽可能掌握之。第二是探明这个世界异能者底细并消灭之。区区一个“伪穿越者”还没放在他的眼里!朱由札权衡了一下,命令洪宣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