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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天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霍冰,霍冰甚至还遥遥地对他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认得出,那是陶泽的得力属下,回去后肯定也会把自己的名次告诉主子的吧。陶泽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不信,陶泽猜不出他对裴四小姐存着的那份心思,毕竟大家都是男人。
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可他就是没办法控制那份心思,只要一想到那日在寺里听到的笛声中真真切切的哀怨,他就不停脑补裴四小姐心中的那份苦闷。笛声是不会骗人的,可对于一个千娇万宠的闺阁千金来说还能有什么事情让她郁闷如斯?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徐旷才只要一想起外人所传的这番话就觉得不是滋味。他没指望陶泽和裴萱婷两人退亲,他只是天真地想着,若是能当裴四小姐的知音,为她分担一些痛苦也是好的。
想到陶泽看他的目光带着戒备和挑衅,就更加难堪了,仿佛自己有多龌龊。明明不懂裴四小姐心情的人是他才对!
所以接到陶泽邀请一叙的口信后,他想也没想就应允了。
好客来,这是一间名字很奇怪的酒楼,却是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据说这里面的厨子堪比御厨,甚至连太皇太后都邀请该酒楼的厨子去宫里做膳。
站在酒楼门口,徐旷才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不愧是世家子弟,有钱就是任性,特意选了这么一家价格不菲的酒楼,是要给他这位寒门学子一个下马威么?他可不相信陶泽会同他哥俩好,邀请他只是为了吃吃酒。
“这位客官里面请。”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
徐旷才报了陶泽留给他的包厢的名字,发现小二脸上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立刻换上更加热情的态度:“客官请跟小的走。”
这是徐旷才第一次踏入这家酒楼,只是微微一扫也能发现里面坐的人大多数都穿戴不凡,至少不是他这般简单的人物。还有正前方那块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名字,一眼扫去还能瞧见许多京里有名气的人在上头,那是贵宾榜。徐旷才微抿着嘴唇,有些不悦。看来陶泽给他的下马威,从他跨入这家酒楼就开始了。
拼身份么?呵……
徐旷才随着小二上了二楼,收获四周打量眼光无数,想来能上二楼的人身份就更加不寻常了。在楼道最里间的包厢停住,小二敲了敲门,待听到里头有人喊“进来”,他方推开了门。
屋内的小几上早已摆满了几样菜式,且几乎已经被扫空,而桌子两旁坐着一男一女,显然刚刚吃饱。
男的是陶泽,而女的,徐旷才没见过。可是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徐旷才一下子就猜出来了,那是裴萱婷,之前隔着帷帽没能看清容貌的裴四小姐。
她为何会在这里?徐旷才原本积蓄了一路的气势在见到裴萱婷后一放而空,呆呆地站在门口,竟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给哥哥取名青峰的,可素作为一个黑篮迷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一〇七章
裴萱婷只看了徐旷才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开门之前的动作。纤纤玉手举着一块白色帕子,正温柔地擦拭着陶泽嘴边的油渍。裴萱婷看向陶泽的眼里带着满满的暖意,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两人感情甚笃,不虚外界所传言。
这样温馨的画面,看在徐旷才眼里就有些刺眼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裴萱婷的真容,有些意外这女子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是个清雅文静的女子,但很快又把这份意外压了下去,他心仪裴萱婷不是因为长相,只是因为那饱含感情的笛声。
“干净了?”陶泽歪头,含笑问道。
裴萱婷退开一点,仔细看了看,这才点头道:“干净了。”
陶泽再次轻笑,暧昧气息在两人间流转。莫说两人还未成亲,就算已经成亲了,在外人面前举止这般亲昵也会叫人尴尬的,可偏偏这两人就是这么做了。
徐旷才的脸色已经黑漆如墨,如果这两人是要来恶心他的话,那已经成功做到了。
“伯爷,今日找徐某来有何事请教?”实在受不了这屋内的气氛,徐旷才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不是曾说过,要同四娘请教一下笛子么?”陶泽重新坐正,一面示意下人搬来一个坐垫让徐旷才坐下。在徐旷才面前,他是不会说出裴萱婷的闺名的。
徐旷才没想到陶泽会说这件事,看了一眼裴萱婷,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依然面露深情地看着陶泽,仿佛只有那个人才能入得她得眼。
压下嘴里的苦涩,徐旷才说:“是的。”
“这是为何?”裴萱婷这才愿意瞧一眼这男人,“从前你在明觉寺时也曾上门讨教,那时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单单认定我这么一个深闺女子?”
徐旷才也不隐瞒,和盘托出:“晚生在明觉寺时,曾有幸听得小姐吹奏一首《长相思》,深有感触,因此才厚颜上门求教。”
说话间,抬起眼眸悄悄看了裴萱婷一眼,却见她面无表情,并无半分触动,一咬牙再接再厉:“徐某并无他意,只是倾慕裴四小姐笛音难得,若能成为小姐知音,晚生也知足了。”
这次轮到陶泽黑了脸,他人还在这呢,这徐旷才居然就敢当着他的面打起了主意,什么知音,怕都是接近婷婷的借口罢。此时陶泽看着徐旷才的眼光极为不善,可徐旷才话说完以后就豁出去了,对着那刺人的眼光纹丝不动,只等裴萱婷的意思。
裴萱婷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思索良久,这才回过神来,面上云淡风轻,明明是个极好说话的姑娘,偏偏这时候看上去有些高贵冷淡,让人难以接近。她慎重地问道:“你是真心想同笛声的主人成为知音,是也不是?”
这说法有些怪异,徐旷才还没来得及深究,嘴巴已经先动了:“自然是真的。”他并不在乎裴四小姐的长相、身份,他在意的,始终是那日听到的笛声中传出来的簌簌哀怨,让他心疼,让他怜惜。
裴萱婷轻叹一声,玉指一勾,一直站在她后头的采苓心头一跳,晓得这日终于来了。事是由她挑起的,小姐要把她推出去也无可厚非。
“还记得那日在书屋,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么?”让采苓站到了自己身旁,裴萱婷又问道。
徐旷才虽不解,但还是回想了一下。他在乎裴四小姐,所以那短暂相处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很快他便想起了当日的场景,以及那句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我想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裴萱婷一直看着徐旷才的表情,晓得他想起来了当日的场景,也不废话,便说:“今日我再把这话重复一遍。徐公子,你认错人了,那日在寺里你听到的笛声,不是我吹的,是我的丫鬟采苓。”
采苓身子一抖,被人戳破的瞬间满面羞愧,跪下来口口说道:“是奴婢对不住小姐,是奴婢让徐公子误会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你起来。”裴萱婷皱眉,“你是我的大丫鬟,可别轻易下跪,何况这事本也不是你有意的。”
说完,裴萱婷又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徐旷才:“徐公子,现在你还想同采苓讨教,做她的知音么?”
徐旷才呆呆地看着满面羞红的采苓,大脑有些转不过弯:那个让他思之如狂夜不能寐的笛音之主,竟然是这么一个丫鬟?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也能拥有那般高超的技艺?待他仔细看清了采苓的模样,他才发现,采苓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更为贴近,秀眉清眼,面露忧容,哪怕对裴萱婷低声下气,也掩盖不住身上的文静书卷气。
却原来,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梦中思念的人物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荆国公府四小姐成了四小姐身旁的丫鬟,他的脸开始发热了,这误会真是闹大了。好在这屋里的人都是陶泽和裴萱婷的下人,再没有旁人。
裴萱婷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徐旷才背后开始冒出了冷汗。裴四小姐这是希望自己做什么?难道……
此刻的采苓也心下忐忑不安。被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学子倾慕,她心里也是有几分感动的,可是她把握不准,这人心里的那份倾慕,究竟有几分是因为那笛声,有几分是因为身份上的误会。她也在等,等徐旷才说话,心跳扑通扑通,有什么久违的东西在悸动。
似乎思考了很久,可也不过是转眼间,徐旷才就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对着裴萱婷的方向虔诚一跪:“晚生倾慕采苓姑娘笛声已久,如今误会已解,晚生斗胆恳请裴四小姐将采苓姑娘许配于我。晚生定不负小姐心意,将对采苓姑娘诚挚以待,供她下半生顺遂平安。”
话落,屋内一片寂静。菡萏站在角落里,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采苓也被人瞧上了,还是本次会试中的第三名。待殿试一过,徐旷才身份就会大不同,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竟然愿意求娶一个丫鬟,可见心意真诚。菡萏为采苓感到欣慰,可一想到采苓的身份,那份欣慰又化作了沉默的叹息。
采苓万没有想到这男子不仅愿与她交为知音,甚至还愿意娶她,那一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苦涩又甜蜜。
旁人都在为采苓感到高兴,认为以裴萱婷一向对待身边丫鬟的大方态度,定会答应这门亲事,可偏偏裴萱婷面上并没有任何高兴的神采,就连陶泽也用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徐旷才,仿佛在看一场笑话。
寂静的包厢里,裴萱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可知,采苓是罪官之女?”
寥寥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拳狠狠敲打在徐旷才和采苓的心上。
“诶?”徐旷才再次傻眼。
罪官之女,这意味着采苓是官婢,更意味着即使采苓能嫁人她的子孙也只能跟着她为奴为婢。
徐旷才,是不能娶她的。
菡萏撇过头,不愿再看这一幕。这一刻,她有些怨小姐了,为何要让采苓亲自经历这样的难堪。但她更怨徐旷才,若是没有那句求婚,现在也不用这么尴尬。
“晚生……”徐旷才无颜见采苓,哆哆嗦嗦才吐出两个字。
“怎么?”陶泽却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想说什么就说。”
桌上摆的是酒楼里的美味佳肴,尽管被席卷而空,空气中依然有隐隐的香气飘散。可徐旷才只觉满嘴的苦味。他该说什么?说他不能娶采苓?那他方才……
旁人都不忍心看下去了,就连裴萱婷也后悔自己是不是做过了头,只有陶泽在冷笑。娶采苓是因为倾慕她的才艺?难道不是因为这是荆国公府出来的丫头,若是待她好,便能得到荆国公府的提携?
在陶泽眼里,自诩清流书生的徐旷才根本就没有表面那么清高,一步一步都透着算计,否则那次诗会上为何不接近旁人,偏偏就认定了裴煊致?明知道婷婷与他订了亲,竟然还妄想接近她。只想当个知音?怕是若能入了婷婷的眼,婷婷也会求了阿致和国公爷多照看他几许吧?一听说自己认错了人,转头就是求娶采苓,这份勇气陶泽佩服,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面对“情敌”,陶泽看徐旷才是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他不介意最大限度地恶意揣测这人的心思。就算猜错了又如何,就凭他之前的不安分,早就被陶泽排除在“可结交”的范围之外了。
久到大家以为徐旷才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艰难地说道:“晚生家里还有老母……”
言下之意,便是方才说的话不再算数。他是未来的进士,不可能娶一个官婢的。抱歉地看了采苓一眼,接收到她眼中的黯然,虽然心里不好受,但也安慰着自己:不是他的错。
“徐某告辞。”徐旷才一刻也不想待了,不等面前两人说话,就自顾自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裴萱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旷才犹豫了一下才顿住,他怕裴萱婷抓着他方才的话不放,定要他娶了采苓。懊恼之心更甚,他暗骂自己,刚才为何要如此多嘴。
“你可知我二姐姐,也就是皇后娘娘,生了大皇子?”
徐旷才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裴萱婷:“是,知道。”这事都传遍大街小巷了,他如何会不知。
“那你可知道待大皇子满月后圣上就会大赦天下?”
原本还在暗自神伤的采苓刷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裴萱婷。如果说这辈子有什么是她最渴望的,那就是有一天可以摆脱这样的身份,即使只能做个庶民,也好过为奴为婢。
“你……的意思是?”徐旷才浑身颤抖,没想到临走了还能听到这样的神转折。
“没错,采苓很快就会脱离奴籍成为良民了。”
“采,采苓!恭喜啊!”菡萏喜不自胜,拉起采苓的手,眼眶里激动的泪水在打转。
采苓呆愣着不动,一向聪慧的她竟然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细细品读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菡萏摇晃了她,才堪堪回神,可是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今日一系列的心情变化都挡不过这样的好消息,被徐旷才放弃的那份苦涩早被抛到一边,她搂着菡萏,在她肩膀上放声哭泣。自她第一次见裴萱婷起,就再也没流过泪,因为裴萱婷警告过她,所以所有的难过都被她咽进了肚子里。如今,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一回了。
“徐公子。”裴萱婷唤回了徐旷才的神智。
徐旷才涨红了脸,满脸窘迫,他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若采苓能脱离奴籍,那自然是能娶的,可是方才他已经……
“小姐。”采苓狠狠地抹了一把泪,看也不看门口的徐旷才,只对裴萱婷一人道,“奴婢早就说过,奴婢是要自梳终身不嫁人的。”
这话,却是采苓在拒绝徐旷才了。那个骄傲的魏家大小姐魏青蝉,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何时轮到别人对她挑三拣四!
徐旷才掩下眼眸,对着屋内做了个揖,逃也似的离去。怕是短时间内,他再也不会踏进这家酒楼了。
少爷真坏。
霍冰也目睹了这一场闹剧,对此做出了评价。裴四小姐心地善良,又怎会如此捉弄徐公子,这主意也只能是自家少爷想出来的。只不过一想到那徐公子曾经起过不应该的心思,那点同情又顿时化为乌有。采苓姑娘经此一遭,即使不自梳,怕是也不会嫁给一个注定要走仕途的人。
罢了,反正魏家那位少爷很快就会回到京城,到时候采苓姑娘的亲事自有人家兄长把关,怕是连裴四小姐也未必能插得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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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章
大皇子满月那日,文远帝宣布大赦天下,早得了消息的裴萱婷在那日亲手撕毁了采苓的卖身契,宣布了她的自由。
采苓跪在裴萱婷的面前,抱着她的腿痛哭不已。虽然官婢的身份像一条蛇紧紧缠着她让她难受到窒息,可是平心而论,这些年作为主子的裴萱婷对她一直是照顾有佳的,既没随意苛责过她也没虐待过她,有些她下不了决心去做的事情干脆就交给了旁人。毫无疑问,在这院子里最特殊的丫鬟就是她。
“青蝉,你先跟兰姑住一处,待你哥哥入京后再送你出去。”裴萱婷在撕掉卖身契的那一刻就改了口。虽然还要去官府报备一下,但是这一刻起眼前这人已经不是她的丫鬟了。
魏青蝉知道这是为她好,也就接受了。她在京城并不是没有亲戚,至少祖母的娘家还在,可是当年出事,那家人没有帮过一丝一毫,这些年也明知她就在荆国公府却不闻不问,让她有些心寒。虽然还是住在荆国公府,但身份已经变了,哪怕遇到其他下人还有些尴尬,也总比一个人搬出去好,只要哥哥回来了,她还能与哥哥相依为命。
“奴……青蝉谢过裴四小姐。”
“我早就说过,你我情同姐妹,这并不是场面话,而是我真心拿你当姐妹看。”裴萱婷示意菡萏等人把魏青蝉扶起来,又说,“若是你不介意,叫我一声婷婷或婷妹妹便是。”
魏青蝉感动于裴萱婷的态度,心里一热,话脱口而出:“婷妹妹。”
“好姐姐,以后自梳这种话可别再轻易提及,若被魏大哥知晓了,指不定多伤心。若是让他以为是自己没能照顾好妹妹而内疚,你心里也不会好受对不对?”
魏青蝉想的是,就算现在重回良民身份,可做过下人的经历不可抹去,与其将来在婆家被人以此拿捏,不如一辈子不嫁人。可是听到裴萱婷这番话,再一想到那个疼她入骨的哥哥,心又有些动摇了。
裴萱婷也知道适可而止,没有再继续,而是从自己的私房里选了几样首饰和一些银票递给了魏青蝉:“这些你收下。”
“不不,这怎么可以。”魏青蝉觉得这些东西很是烫手,想要推辞。
“收下吧。”菡萏也在一旁劝道,“这是小姐的心意。何况你兄长回了京城怕是也没多少积蓄,一切需要从头开始,这些就当是最先的本钱好了。”
魏青枫就是魏青蝉的软肋,什么事情只要联系到她哥哥身上,就坚持不住了。魏青蝉含着泪水接过了那些东西,对着裴萱婷又是好一番感激,这才由海棠领着搬去了兰姑那边。
“苦尽甘来了呢。”难得芍药也会露出这番惆怅的表情。
“你也快了,等贾老爷回来,你就能放出去了。”菡萏取笑她。
芍药脸红了,一跺脚,转身就出了屋子。
裴萱婷满面笑容的看着自己的丫鬟,心里感到惬意。只是再看着同样不肯出嫁的菡萏,又觉得有些头疼。魏青蝉的亲事今后就交个她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