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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先生,那没关系,演砸了我负责。如果不成功,我赔偿公司的损失,可以用我的家产担保。”
阮玲玉的执著感动了卜万苍,他想了想,对阮玲玉说道:
“那好,我这一关你通过了,其他方面我尽力为你争取,我也相信只要你努力,你是能演好这个角色的。”
阮玲玉用自己的决心争取到了周淑贞这个角色,她不敢掉以轻心,用心揣摸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对周淑贞这个人物揉进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
她也有过人生痛苦的经历,有过奋斗的历程,影片中所描写电影界的事,她又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她以充满激情而又纯朴自然的表演使周淑贞这个形象立了起来,并在银幕上大放光彩。
1933年元旦前夕,《三个摩登女性》片成公映,在1933年初即成为整个影坛为之轰动的作品。影评者在对影片给予好评的同时,对三个女演员的表演作出的评论是:
阮玲玉:“甚佳”;
黎灼灼:“甚可”;
陈燕燕:“努力但过火”。
阮玲玉通过这部影片开始确立起自己新的艺术风格,她的表演得到影评界的肯定,也为一般观众所接受和喜爱。
阮玲玉终于跳出自己原来的表演路数,以一个特具个性的劳动女性的形象。体现出了她不可多得的表演天才,从而也更增强了她在表演上的自信,为她今后进一步拓宽戏路开了个好头。
《三个摩登女性》在中国电影史上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它以左翼电影运动的先声而被载入史册。三个月后,“明星”出品的由夏衍编剧,胡蝶主演的《狂流》公映,这是一部正面描写中国农村阶级矛盾的影片,因而被视为左翼电影的第一部作品。
也许是因为周淑贞形象的感染吧,阮玲玉拍完《三个摩登女性》后,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憧憬着新的生活、新的天地。
我们说任何表演艺术家的成功决非偶然,阮玲玉的成就自然也不单靠天赋。
在默片时代,演员们往往较多地借用本人的性格、形象、气质来扮演角色。如当年以演悲剧擅长的女电影明星王汉伦;擅演深锁双眉、有淡淡哀怨的妇女形象的张织云;擅演贤妻良母型的林楚楚;还有擅演三种不同型的少女的王人美、黎莉莉和陈燕燕。
在二、三十年代,这些电影女明星正是以自己特有的素质、外形,自然地用在角色的创造中,取得了成功的。
阮玲玉与她同时代的电影女明星一样,也以自己的素质,外形和本人的气质上的魅力,作为创造角色的基础。只要稍为了解阮玲玉身世和遭遇的人,就会惊异地发现,她所扮演的角色,与她的经历是如此相似。
在这方面,曾与阮玲玉在数部电影片合作过,又对表演艺术理论有较深造诣的郑君里,有过精辟的论述:
“我以为阮玲玉的表演艺术所获得的成就,首先是由于——她所塑造的人物与她的切身社会阅历有着密切的关联。她在生活中的经历和感受有力地支援了她的艺术创造。……如果把她所创造的几种女性形象按编年的顺序排列起来,就是:被封建势力压得抬不起头的弱女;被阔佬损害的风尘女子;打破传统的婚姻观念的女性;要求和劳动人民结合的有初步觉悟的新女性。
“这些人物的思想演进过程,同她本人思想发展颇有隐然偶合之处。从横向看,她个人的阅历和感受与她所扮演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大同小异的关联;从纵向看,她的生活道路也跟她所创造的人物同发展、同进步。”
郑君里的这一评语,正是从阮玲玉的艺术实践中如实地总结出来的。
如她初入影坛时在《挂名夫妻》一片中扮演少女史妙文,史先与青年王定章相恋,但在家庭包办下,嫁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富家子弟方少琏,从此隐痛终身。这一角色,和阮玲玉的遭遇相似,容易为她所理解。
影片中,阮玲玉扮演的史妙文,拒绝了王定章的爱情,默默地回到方少琏身边时,她表现出一种贤淑、善良的神态,低着头,脸上布满了愁云,生动地塑造了被封建势力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弱女子形象。
又如,在阮玲玉主演的《情欲宝鉴》、《白云塔》、《故都春梦》中,曾表现出她善作妖媚、泼辣的表演特色,这也和阮玲玉在外形资质上的一些特质有关。
她的一个同学,在回忆阮玲玉于崇德女校读书时的情况说:
“她既不漂亮,又不摩登,不过脸上几点细麻麻得很俏,态度也生得风骚一些,尤其是那一双眼珠,滑溜溜的真摄人魂魄。”
1932年,当左翼文艺运动蓬勃发展的时候,阮玲玉也有强烈追随时代前进的心清,正是在这种心情下,又主演了要求和劳动人民相结合的新的妇女形象——一《三个摩登女性》等。
但,如果认为阮玲玉的表演艺术仅仅如此,那是不符合实际的。假若如此,她是不会,或者说是不可能达到很高艺术成就的,就像我们现在看过她的影片后所评价的那样,说她的表演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
也就是说,阮玲玉的表演,除了与她同时代的女星有着共同的特点以外,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来构成她表演艺术整体的一个部分。
后来,阮玲玉在主演《再会吧,上海》与演员何非光的一席话,道出了阮玲玉表演的奥秘:要“多看”生活,我就常观察我母亲是怎么样打牌的。
阮玲玉,作为一个演员,她并没有经过系统的表演理论的学习,这使她不大可能依靠艺术技巧和理性分析去进入角色。从她的艺术实践来看,她更多的还是靠着观察生活来进入角色创造。
如阮玲玉在1931年主演《恋爱与义务》时,年仅21岁的阮玲玉,既要扮演女儿平儿,又要扮演老年角色平儿的母亲杨乃凡。为了演好这母女两代人的角色,在生活中她既注意观察了与片中女儿明快开朗的性格相近的姑娘,又特别注意观察与母亲性格相近的老人神态。一次,她在街上遇见一位老年妇女,居然紧紧地尾随其后,仔细观察,细心模仿,直到被这位老人发觉……。
由于阮玲玉在《恋爱与义务》中表演的成功,使该片成为我国初次打入欧洲的巨片。当时除向法国卖出2个拷贝外,南美洲、加拿大等均慕名而来,纷争罗致,影响广远。
阮玲玉创造角色的特点,是一方面用自己对生活的感受、气质、外形直觉地进入角色;同时,她也到生活中去攫取人物的素材,进行角色的再创造。
如果没有后者,如果她没有注意不断地从生活中吸取营养,阮玲玉是不会在《三个摩登女性》中,成功地创造了与以往角色完全不同的电话工人周淑贞,也不会在《小玩意》中塑造一个热情泼辣、勤劳朴实的手工业者叶大嫂,以及后来创造的,艺术形象更为完美的《神女》、《新女性》的角色。
阮玲玉扮演过小家碧玉、大家闺秀、村姑、老太婆、尼姑、丫头、妓女、乞丐、姨太太、卖花女、女学生、歌女、女作家等等。
如果把她的杰作汇集起来,差不多是一本中国社会大观。她在银幕中曾自杀4次,入狱两次,其余便是忧伤、癫疯、被杀、病死等等。
如果一个演员,不能对自己的角色作性格化的创造,她是决不可能塑造好这么多类型的人物。所以,阮玲玉既是大家所俗称的本色演员,又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擅演多方面性格的性格演员。
默片时期,演员往往没有经过充分的排练,有时演员根本没有剧本,只能根据导演在摄影场中临场的要求,演员需要作即兴的创造表演,例如导演要求说,“你哭,悲伤一些”,“你笑,热情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演员很容易从本色出发进行表演。
阮玲玉的整个艺术生活,是在默片创造时期度过的。面对拍摄场中即兴表演的方式,她是如何创造出那么多千姿百态的人物形象的呢?
阮玲玉是很有表演天才的,而她的表演天才,还是在脚踏实地地准备角色,可以说她的角色不是到摄影场中完成的,而是到摄影场以前就创造成功的。
她常常为了避免干扰,躲到一个开服装公司的好友家里,将自己关在试衣房里,对着试服装的镜子练起来,动作起来,以至在与友人接触时,还口中念念有词。她解嘲地嘻笑说:“我是个疯子。”还说:“我甚至做梦都在想着如何来表演她(角色)。”
阮玲玉的表演艺术的特点之一,就是当她掌握了一个角色的思想感情之后,就不需要再苦苦地缠住它,而是随时都可以进入角色。后来与阮玲玉合作的著名导演艺术家蔡楚生曾说:
“在要正式拍戏时,阮却能在瞬间变换自己的全部思想感情和形体动作,从容而又敏捷地进入角色,待摄影机一转动,她——或者就是一个在身心上长年遭践踏与创伤的老妇人,她以无穷的哀痛,苦泪交流地在注诉着什么……使许多内外行的参观者为之惊叹不已。”
在联华影业公司的《联合画报》第5卷第7期上,曾登载过这么一段对阮玲玉表演的评语:
“各导演言,演员拍戏时,重拍最少者,女为阮玲玉。阮玲玉拍戏极能领略剧中人地位,临摇机以前,导演为之说一二句,即贯通了理解。拍时,喜怒哀惧,自然流露:要哭,两泪即至;要笑,百媚俱生。甚有过于导演所期水准之上者,斯阮之所以独异于人也。”
事隔20多年后,与阮玲玉合作过3部影片的著名导演孙瑜回忆说:
“导演阮玲玉拍摄影片,是任何导演的最大快乐,开拍前略加指点,她很快就理解了导演的意图,一试之后,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总是一拍成功,极少重拍。导演们在摄影场里,平常总致力于如何启发和帮助演员创造角色的表演,但阮却在很多时候反转过来启发和帮助了导演,她在镜头前试拍出来的戏,常比导演在进入摄影场前所想象出来的戏要好得多、高明得多。
“当一个导演对阮玲玉具体地规定了某些机械的、不真实的形体动作时,阮并不要在镜头前停下来,和导演面红耳赤地争论一大篇,她只消满怀信心地、真挚地把她的角色在规定情景中所应有的形体动作表演出来,便能使导演心说诚服了。作为导演之一,这就是我所可能给予任何演员的最高评价。”
这些,是阮玲玉的表演艺术真正吸引人、最可珍贵的地方。这种表演素质的技艺,不是每个演员都能达到的。
后来,在阮玲玉去世后,“联华”因为公司的台柱明星阮玲玉陨落,实力大损,演员阵线顿形软弱,大有后继无人的恐慌。
在公司已成名的演员中,或因个性与阮玲玉不同,或是因天才有限,造诣已止,都没有递补阮玲玉地位的资格。为此,“联华”只有把注意力移向新人。
恰巧“联华”女演员中,有两位新演员,一个是貂班华,一个是梅琳。貂班华在《新女性》等影片中,酷似胡蝶,联华公司让貂班华极力摹仿胡蝶,以此与明星公司抗衡。
梅琳踏进影圈,为“联华”吴邦藩所发现。他认为她的芳容正和阮玲玉十分相像,因而设法聘用,来递补阮玲玉的虚席。梅琳虽有阮玲玉的桃花脸、柳叶眉,却缺乏阮玲玉的演员素质和纯熟的表演技巧。后来,梅琳在“联华”的《无愁君子》等影片中的表演,都未达到预期效果。
其实,阮玲玉的表演,何止一个梅琳难于望其项背呢?
阮玲玉的演员素质和纯熟的表演技巧,主要来源于生活中的“多看”,而阮玲玉的“多看”,不仅是多看表演艺术的原形—一生活;同时,也要多看表演艺术的成品——电影。
过去,在她没有参加工作以前,为了拿不出一张买票的钱,她常常只得在影戏院门前望洋兴叹。如今,生活宽裕了,自己的职业又是演电影,“看电影”就成了阮玲玉生活中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阮玲玉周围的人,只要细心一点的都会观察得出:她很少看中国影片,大多时候看的是外国影片。30年代初,葛丽泰、嘉宝是好莱坞最好的女明星,她曾以精堪的演技和迷人的风姿使世界上千百万影迷为之倾倒。
嘉宝的重要影片,都曾在我国上映,除默片外,1930年上映了嘉宝的第一部有声片《安娜·克立斯蒂》和数年后上演的《琼宫恨史》,都曾得到过我国影剧界的赞誉。
可阮玲玉最喜爱的影星,并不是嘉宝,而是1931年在世界电影中,使人震惊的德国影片《蓝天使》里的女主角玛琳黛德丽。阮玲玉酷爱这位德国的影星的缘由,并未告人。
可是,如果看过她俩所拍摄的影片,并与之相比较研究,就会使人强烈地感到:她们在形体、表演风格上,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玛琳黛德丽在《蓝天使》等影片中娇姿啊娜,体态窈窕,出色地表演了一个迷惑道学先生的歌女。当时的西方电影对女电影明星的形体美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玛琳黛德丽就曾以她的大腿美著名干世。
《蓝天使》的导演冯·斯登堡,就是“用隐藏在吊袜带与黑色花边下面的大腿的扭动”来突出她的淫荡。
阮玲玉在她同时代的电影女明星中,她的银幕形象也是轻盈敏捷、啊娜多姿的。阮玲玉的艺术生活,整个是处在默片时期。默片中的演员,只能借助字幕表示人物的语言,所以默片时代演员的语言应用,不可能像现在这么丰富,这就更多地要求演员在表演角色时,不仅需要丰富的面部表情,而且需要身体灵活,气质优雅,以加强整个场面的感情、艺术效果。
纵观阮玲玉所拍摄的影片,她是很能领略其中之精髓的。在生活中,她一方面爱跳舞,请人教授形体健美训练;另一方面,在饮食等生活上也甚为注意。
如1934年,阮玲玉在《香雪海》中第一次扮演了一个尼姑。她在拍戏时是吃斋的,在拍完戏后,她用饭时还吃素的。后来,她平日几乎都是素食,只是有时阮母心疼女儿辛劳,做些广东家乡的腊味饭、鸡球粥、珍肝面,这她才品尝一点。
阮玲玉虽然并不胖,但对经济渐渐富裕、生活安排甚为舒适的女演员来说,她却是很警惕的。“联华”服装工作人员都知道,阮玲玉的腰很细,市面上所出售的束腰围带,就没有像她那么小的。
与阮玲玉同时代的电影演员——谈瑛,最近在香港记者采访她时说:
提起阮玲玉,她喜欢得不得了,说那是她最喜爱的中国女演员,而且真人很美,腰只有甘三、四寸,腿又修长,羡慕死了。
阮玲玉训练、爱护自己的形体,一方面适应了默片时代演员以造型、动作为主要塑造人物手段的需要,更重要的是,使她在扮演各种角色时,具有较大的适应性。
她不像当时一些体态过于丰硕的女演员,只能演富家女性,不能扮演贫家女子;只能演城市女性,不适宜扮农村妇女。还有另外一些女演员,单就她们的外形看,总使人自然将她们规划到某种类型的女性之中。阮玲玉却演一人有一种模样。
赵丹在生前曾这样称许阮玲玉说:
“穿上尼姑服就成为尼姑。换上一身女工的衣服,手上再拎个饭盒,跑到工厂里的女工群里去,和姐妹们一同上班,简直就再也分辨不出她是个演员了。”
这不仅说明阮玲玉是一个素质很好的可塑性演员,也因为她的外形对各类妇女都具有适应性。
阮玲玉与玛琳黛德丽的演剧风格也是甚为相似的。玛琳黛德丽在《蓝天使》中,一举一动,每一姿态,极其真切销魂,冶艳无比。这点,集中展现在她的一双不凡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在镜头前,具有一种朦陇,好像有点“焦点不清”,透过这双朦朦胧胧的眼神,有着强烈的魁惑力。
在阮玲玉的艺术生活中,特别在她的早、中期,也有一类角色是一些妖媚娇艳的女性。如在《故都春梦》中饰演的妓女燕燕,迷惑了家中有贤妻的朱家杰,并以自己狡黠的交际手腕,为朱觅得一份要职。
阮玲玉扮演的燕燕,除用自己形体上轻盈敏捷、啊娜多姿为体现人物的手段外;也靠她那一双发虚的、“焦点不清”的眼睛的魁惑力来蛊惑人心。角色正是依赖于这种魅惑力,才牢牢地抓住了观众的心。
《故都春梦》之后,阮玲玉塑造的角色,离这一类型的人物越来越远了。开始是温柔、善良,后来发展到扮演追求革命、要求进步的新女性。自然,塑造这些角色,是不能用以前那种人物造型和眼神去表现的,但阮玲玉在扮演那些人物时具有的那种魅惑力却没有消失。
阮玲玉只是在将“美艳”化为“温柔”,将“迷惑”换成“质朴”的同时,有着一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