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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诗传[选载]-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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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灵童,或是其它?(2)

没错,应该如是说,除了苯教,其他的都是藏传佛教的分支。苯教是西藏地区最古老的本土宗教。在佛教进入西藏之后,双方还进行过激烈的斗争。苯教教徒善使巫术,但是,红教的创始人莲花生大士在密法方面更胜一筹。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中,使得苯教教徒彻底臣服。由此,佛教才在西藏广为传播。而苯教只保留了很小一部分的根据地,目前苯教在川北一带有不少的信徒及法师。
那么,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以及觉囊派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事实上,他们有着不同的祖师。比如,格鲁派的宗师是宗喀巴大师,宁玛派以莲花生大士为首,噶举派的祖师是阿底峡尊者。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师尊,那就是释迦牟尼佛。大家学的都是佛祖时代传下的佛经。但问题就是,佛祖留下来的学问太广博了。而且,有八万四千法门,适合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方法进步。这些高僧们,或者说成就者根据学经所得,总结了自己的经验,也形成了不同的信众门派。比如,你对噶举派的大手印法有心得,那么,这就是适合你的修行法门。而他,非常热衷于宁玛派的秘法修持。那么,这就是你摆脱轮回,求成正果的不二之路。
不管这些佛教徒们修持哪一种法门,目标只有一个,摆脱轮回,最终成佛。
但遗憾的是,有人的地方就必有争斗。当藏传佛教不声不响地分出了如此多的门派之后,争斗也悄悄发生,有人在争自己的教法更高明,还有人争自己的教派能够一统雪域。于是,一场场明争暗斗就此展开了。
这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乍一看与阿旺嘉措的父母没多大关系。事实则不然。当时,在西藏宗教与政治领域,占最上风的莫过于格鲁派。在他家里,居然诞生了一位格鲁派的最大活佛。那岂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么?按照常规,一个贫苦农家遇到了这样天大的幸事,不要说从此乌鸦变凤凰,至少也要摆脱贫困,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吧?可惜,阿旺嘉措生不逢时,他虽然是一位转世活佛,但是,他的前世却给他安排了一条异常曲折的道路。
来使很快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话语。阿旺嘉措的父母带着满肚子的猜疑,莫名其妙地送走了他们。难道什么也不是么?看他们的样子明明是欣喜若狂,为什么走的时候却像闷了嘴的葫芦一样,一言不发?
没关系,反正,日子也要过,阿旺嘉措也要成长。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小阿旺嘉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唯一的一个朋友——玛吉阿米。她是邻居的女儿,比他还要大一岁。在阿旺嘉措孤独的童年,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啊?”小玛吉阿米瞪着大眼睛,“难道说你是个大人物?”
小阿旺嘉措很疑惑地挠着脑袋:“他们让我看一幅唐卡,问我是谁,我说那是我,他们就开心得不得了。可是,问完他们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这样啊!”小玛吉阿米真心实意地替他感到惋惜,“那好吧,我们接着玩吧。忘掉这件事。”
他们真的很快忘掉了,在泥巴和草地之间。


五  别离曲,开始亦是结束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西藏民歌
事实上,来使是多么希望马上把这一喜讯告诉给这户人家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管住了自己的嘴巴:“你们的儿子,是六世达赖喇嘛,是雪域最大的王!”
但是,他不敢。他怎么敢说呢?当时,布达拉宫对外的口径是,五世达赖喇嘛罗增嘉措虽然身体欠安,但并未圆寂。现在,代理他处理所有事务的,是他最亲信的宠臣,第巴桑结嘉措。
五世没有圆寂,谁敢说六世就出生了?所以,他一定要忍。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生生地吞到肚子里。
可是,为什么不能够宣布五世已经圆寂的消息呢?这依然是个秘密。直到现在,仍有人为此争论不休。我们之后再慢慢地谈。现在,我只想关注那个正在努力成长的阿旺嘉措。
虽然他的未来将是活佛,但是,命运对他相当苛刻。7岁的时候,唯一的伙伴玛吉阿米一家搬到了远方。两个小伙伴洒泪而别。阿旺嘉措因此哭了两天。他父亲看着他直摇头叹气:“这个孩子,天性善良敏感,会有很多苦头吃啊!”母亲则微微笑,在她的心里,儿子永远是最出色的,她想不出任何批评的话语。
十岁的时候,阿旺嘉措的父亲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不到六十岁。事实上,这在藏人来说,已经是高龄了。住在高原的人们,饱受恶劣的气候加之贫穷生活的折磨,寿命很少有七十以上的。是真正的“七十古来稀”。
这桩美满的婚姻只保留了10年便以阴阳相隔而告终。因病去世的丈夫不舍地离开了心爱的妻儿,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带着幼儿在生活中苦苦挣扎。不过,对于一直饱受着生活苦难的藏族女人来说,任何事情都打垮不了她们的意志。不管是贫穷,屈辱,还是死神的光临。
她们是顽强的,因为苦难的生活早就磨硬了她们的意志。即使现在,如果你拜访一个藏族家庭,你会发现,这些家庭的生活支柱永远是女人,而她们沉重的活计让我这个为做饭都头疼的都市女人感慨不已。春天来了,她们要播种耕地,4月的时候要去挖虫草,8月去草原挖贝母,收割的时候要天天在地里劳作。除去这些大活计,每天她都要很早起来挤牛奶,打酥油,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
对于母亲来说,如果儿子陪在身边,那将是莫大的安慰。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指令,却夺走了她唯一的希望。
村里寺院的堪布亲自来拜访,声称要接收阿旺嘉措做和尚。在藏地,一个家庭中如果有一个出家人,那是无尚的光荣和自豪。阿旺嘉措的母亲只犹豫了不到五分钟,就马上点头应允。但是,对方又马上提出,阿旺嘉措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不能在这里学习,要送到很远的错那县巴桑寺。
母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道,从此之后,她就要与唯一的儿子天各一方了么?
没错,其实事实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他们将一直分离,直至生死相隔。
最凄凉的是,在阿旺嘉措离开家乡的时候,包括他的阿妈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走。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孩子就是未来的活佛。大家都以为,阿旺嘉措是因为聪明灵秀而被寺院选作了喇嘛培养。阿旺嘉措也和其他孩童一样,为这次远行开心得不得了。对于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新鲜事的出现更能吸引他的目光呢?!
在村边那棵老树下,阿旺嘉措与母亲告别。这位勤劳而坚忍的藏族女人,岁月的沧桑已经无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痕迹,往日那白皙的皮肤如同苍老的树皮。她的腰,因为时常要背负木柴,奶桶等重物,已经再也直不起来。但是,在儿子眼里,母亲是多么的美丽啊,她的眼睛,永远对他闪耀着温柔的光芒,她的怀抱,永远是这样的温暖。
母亲也深深地凝视着儿子,哦,他长大了,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你看他,虽然和其他孩子一样,日日在草原上疯跑,但是,他的皮肤是那么白皙,眼睛是那么的明亮。他的头发柔软而服顺,在阳光下略微有一点金色的光芒。他是那么的温和,从没有对母亲发过任何脾气。即使在母亲生气发火的时候,他也永远只是温柔地回答:“好吧,阿妈,都听您的。”
可是,他今天要走了。母亲的心中一种绞痛,她抬眼看到太阳,这一瞬间刺得她满眼的泪光,哦,我不能哭泣。我不能让孩子知道我内心的不舍。留在我身边,固然能陪伴我的孤单。但是,让他去更远的地方闯荡,那才是他的方向。
阿旺嘉措手足无措地看着阿妈:“哦,阿妈,你在哭?”
阿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亲爱的儿子,没有,我只是被阳光刺痛了双眼。”她再一次拥抱住儿子:“快上路了,你看,天色已晚。”
阿旺嘉措走了,但是,他几步就要回头望望,远山之外还有远山,云朵之外还有云朵,不管他走了多么远,当他回望村口的时候,都能看到母亲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幻化成了另外一棵老树。母亲啊,你知道吗?“黄昏时刻的树影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根”,我无论走得多远,也走不出你心。
他一步一步地走啊,家乡越来越远了,而那首家乡的歌却在耳边越来越清晰……
深谷里堆积的白雪,
是巍峨的高山的装扮,
莫融化啊,请你再留三年。
深谷里美丽的鲜花,
是秀美的深谷的装扮,
莫凋谢啊,请你再盛开三年。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六  入寺

圣人所在的地方,
有谁重视其他学者?
天空太阳升起的时候,
有谁会看见星星的光芒?
  ——萨迦格言
从地图上来看,错那县位于喜玛拉雅山南麓的娘江曲河谷上游,东北以波拉山口为界,南邻玛麻乡,向西翻越夏拉山通至不丹,这里是西藏通往印度、不丹的门户,属于边陲地区。距离拉萨大约有410多公里的距离。阿旺嘉措被安置在错那县的巴桑寺。
阿旺嘉措被当成一个神秘的贵宾寄住在这里。在他离开前的那段日子,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寺院派来了最博学的老经师担任他的老师。
十岁进入寺院,对一个藏族男孩来说正当年。只不过,他还不需要学习什么经纶,只要把老师布置的经文背熟即可。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曾经认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僧人。看到他时常拿着一摞厚厚的长版书,坐在寺院墙根下,摇头晃脑地念个不停。
“哦,你在背什么啊?”
他腼腆地笑:“我也不知道。”
我目瞪口呆:“你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为什么还要背?”
他还是笑:“老师说了,让我们把这些背熟了,然后才可以在他那里了解到意思。”
我惊叹:“也就是说,你是把这些根本不明白任何意思的词语硬塞到脑子里?那需要多久呢?”
他依旧笑:“一上午时间,大约能背下三行字吧。”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手上的经书,哦……大约也就是三寸厚吧。
“你将花多少时间学习这些经文呢?”
“我想,大概是十年吧?”
“那么,你希望花多少时间学习佛法呢?”
“哦,到我成佛为止,我想,那不止是几辈子的事情了吧?!”
记得当时的我,长叹一声之后,落荒而逃。
幸亏,阿旺嘉措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即使没有被认证,他依然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智慧。旁人需要三天才能背完的经文,他只需要几个小时即可。这使得教授他学习的老经师们赞叹不已。
“将来的你,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格西!”一位老喇嘛这样对他说。
阿旺嘉措垂下头,谦虚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他知道,这对于老喇嘛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赞美。事实上,这也是几乎所有僧人学习的目标。
格西,意为“善知识”。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的学位。僧人经过二三十年刻苦学习后,精通了佛教的五部经典著作,(包括因明学,般若学,中观论,俱舍论,戒律学)通过层层严格的辩经考核,便可申请格西学位了。当上格西的喇嘛,在宗教领域有很好的晋升机会,可以担任三大寺或其它黄教寺院的住持,特别优秀的,最后可以升到甘丹寺法台,这是西藏僧人的最高荣誉职位。
我曾经去过拉萨的三大寺院之一——哲蚌寺,看到有的康参(僧人住的宿舍)房顶竖着白色的法幢,有僧人告诉我,这个含义就是,这间屋子里曾经出了一个尊贵的格西,而有的房顶竖了两个甚至三个法幢,那意思就是,这屋子的风水太好,接二连三地出了好几个格西。
“可是,”阿旺嘉措提出他的疑问,“请问,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皈依佛门,我还没有受戒。”
老喇嘛怔了怔,是的,和阿旺嘉措一般年纪的孩子早就受了沙弥戒,皈依佛门了。只有他,一直还处在半僧半俗的尴尬身份。在藏地,如果你没有受戒,即使穿了僧衣,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僧人。
如果不受戒,如何在寺院里继续学习下去,又如何攀上僧人的最高学位——格西呢?
老喇嘛也对这一安排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这是上面的意思,只要阿旺嘉措学经,受戒一事暂且不提。他只能安慰阿旺嘉措:“缘分到的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是啊,只是谁也没想到,命运早就为阿旺嘉措安排了另一条道路,充满荣耀,然而也是充满泪水与痛苦的一条道路。


七  慈悲(1)

在美好的初恋阶段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甘甜
恋人啊,我请求你
千万别将我的爱情折断
——西藏民歌
在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幼年仓央嘉措学经的巴桑寺其实是一座红教的寺院。在当时的西藏,虽然黄教格鲁派实现了政教统一。但在藏区的某些地方,依然是某种教派大行其道。比如,整个错那宗地区就抑制黄教,盛崇红教。红教就是人们所称的宁玛派。宁玛的意思即“古旧”的意思。这也是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的宗派,传承于公元11世纪的莲花生大士。宁玛派与西藏原来的本土宗教——苯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修习宁玛派的教徒们,多注重密法修行,修行者多为在家居士。所以,不像格鲁派那样,戒规要求异常清严。在错那地区,生殖崇拜盛行,男女相爱自由,即使在寺院附近,也可以听到情歌回唱,僧人和女子通婚,在人们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很多时候,阿旺嘉措学习结束了,就坐在窗口,远眺窗外的风景,那里有高耸入云的神山,葱茂的密林,遍地怒放的格桑花。在某个午后,他会听到那若有若无的悠扬的歌声在山林响起。
在那碧波荡漾的河面
我还是第一次放下小船
风儿啊,我请求你
千万不要将我的小船打翻
在美好的初恋阶段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甘甜
恋人啊,我请求你
千万别将我的爱情折断
这歌声随着风儿传入耳畔,就仿佛情人的呼吸一样撩动心弦。阿旺嘉措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想听这歌声来自哪一位美丽的女郎。怎奈山林悠悠,他只看到一个动人的身影,像精狐般在树丛花影中闪过,留下一串魅人的笑声,那笑声似在挑逗,又似在叹息,为什么她的情郎还没有出现?!
说实话,每当读到少年阿旺嘉措的这段经历,我都在感慨,这一切仿佛就是宿命的安排。首先,阿旺嘉措出生的家庭就是一个红教世家。长大之后,又被安排在一个红教寺院学习。说到这里,不能不提一下五世达赖喇嘛与红教之间的关系。公元17世纪,宁玛派在五世达赖的支持下,在西藏地区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西藏地方政府,每遇战乱、灾害、瘟疫等,都要从桑耶寺请宁玛派僧人进行占卜、作法禳解,可以说,五世达赖喇嘛大大提高了宁玛派在社会上的地位。因此,布达拉宫安排阿旺嘉措在这样一个红教寺院学习经文,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只能说,之后的发展,都是宿命的安排了。
这个午后,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午后了。似在听从命运的召唤一样,阿旺嘉措放下书本,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经幡,准备到寺院的后山走一走。
门口遇到了他的老经师:“阿旺嘉措,你要去哪里?”
阿旺嘉措恭敬地低头:“我到后山,为三年未见的母亲挂上经幡,祝福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不要太思念远方未归的儿子。”
老经师点头叹息:“快去吧,不过不要久留,你最好还是呆在寺院里。”
巴桑寺的极远处,有一座雄伟的大山,那是著名的苯日神山。在这座神山上,有一棵巨大的神树,高耸入云,神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经幡和祭品。这也是藏人传统的朝拜习惯,一座神秘壮阔的雪山,辽远无际的湖泊,都是他们祭拜的神灵。在他们看来,这山,这水,这树,它们超乎寻常的壮大,一定是某位山神的居所。而对于山神的尊敬与崇仰,一定会带来风调雨顺,合家安康。


七  慈悲(2)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天气,阿旺嘉措走出沉暗的房间,多日的苦学让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他披着红色的袈裟,慢吞吞地走在去后山的路上。风儿轻轻地在衣袂边徜徉,仿佛在恭谨地护送他的行程。
几个老人下山了,看到他走过,微微地行礼示意。他也谦虚地微微还礼,停在路边,让出道路。一位老人抬起头,忽然惊讶地呆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阿旺嘉措的让路,而是把腰弯得更低了,坚持要他先走过去。阿旺嘉措有点窘迫,只好快步抽身而过。
他没有听到,当他离开时,那位老人惊叹的话语:那样好,那样庄严的相貌,一定是位最了不起的仁波切(活佛)。我何德何能,竟然敢接受他的让路呢?
这位老人或许和刘邦的岳父一样,有些慧眼识英雄的超能力。不过,阿旺嘉措显然比刘邦这个无赖更好认一点。至少他面目和善,清秀温和。但不管怎样,像这样老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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