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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从那一天开始,爱情给了阿旺嘉措无数的灵感。从那时候起,他发现自己爱写诗了。见到玛吉阿米时,他这样说:
不见她
却满怀惆怅
相逢已无言
只在梦里彼此缠绵
分开不到片刻,思念就涨满了脑海,只有诗,才能舒缓她不在身边的怅然。
默想的喇嘛面孔
很难来到心上
不想的情人容颜
心中却明明亮亮
想她想得放不下
如果这样去修法
在今生此世
就会成个佛啦
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如白驹过隙,和她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美得让人心悸。转经场,寺院后山,柳树林,到处都有两人相爱的足迹。
柳树爱上了小鸟
小鸟爱上了柳树
只要两两用心
鹞鹰无隙可入
相爱的人们,都恨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总是那么少?其实,佛经中就有过这样的说法,在人,天,地狱三个轮回道中,天的时间过得最快,人道不快不慢,而地狱的时间最为漫长。天道一天等于人道一年,而人道一年几乎等于地狱500年。不相信么?从我们平时的感觉来看,如果你是快乐的,时间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过得飞快。相反,如果你觉得难受,那句话是如何说的?度日如年。情人之间的日子就如同天道,一天就如一小时。
两人在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不知怎地,阿旺嘉措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这是让人又爱又恨的爱情么?为什么我们的情感都是甜蜜?佛陀早就告诉世人,快乐如此短暂,痛苦如影随形。可是,为什么我的经历恰恰相反?难道,佛陀说错了?
唉,相爱的人哪,永远不会把眼光看得远一点。当他理智的时候,说明他根本不爱了,当他在爱的时候,又如何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呢?
我看着他们,尽管时隔三百年,我在用心看着他们,他们幸福的相聚,依依的别离。他们的一颦一笑,每一寸相思,每一缕思念,都如此清晰地在我眼前。而这一切,每一对曾倾心相爱的人们,都可以看见……
问问倾心爱慕的人儿:
愿否作亲密的伴侣?
答道:除非死别,
活着永不分离!
爱着的人哪,为什么都要发这样的重誓,除非死别,活着永不分离?有几人把这誓言进行到底?似乎噩梦一样,当这样的誓言发下,老天就要惩罚恋人,不要死别,生生就要别离……
十三 中阴之殇(1)
有些人永远不能再相见
马儿也追不回的时间
只有那一轮天边清冷的月
是我用一生想念妈妈的脸
——蒙古歌曲《思念母亲》
恋爱会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在与玛吉阿米相恋的日子里,阿旺嘉措几乎忘记了,在家乡,还有一个日夜思念着他的阿妈。然而,就在最近几天,每天晚上,他都要从梦中惊醒,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石头压住了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在第三个夜晚,他不睡觉了,而是默默地打坐沉思。他要找出隐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那个“我”,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直觉与灵感。
按照佛经的理论,在很久远之前的时光,任何一个人,都具有周身光芒以及各种神通。那时的人类,心是通彻的,所以,能看透一切事物。可惜,随着贪心欲望的增加,我们的心渐渐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结果,一直演进到现在的样子,我们的眼睛看不清这个世界了,更听不到来自内心的呼声,我们被欲望与贪嗔痴各种无明完全地操纵了。
而修行的过程,就像是用一块干净的布,一点点地擦掉这灰尘,让我们的心回到原来的本初状态。也就是真实的,原来的自己。
所以,修行到一定程度的人,会有各种神通出现,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以及来世,预言未发生的事实。这一切,并不奇怪,因为,这本来就是人类的功能。只不过,在累世的轮回里,我们失去它了。
仓央嘉措就在沉思中打坐,多年的修行,他可以让自己的心从纷杂的状态归回平静。当心渐渐沉淀,一直困扰他的痛苦也渐渐清晰。在脑海里,他看到了家乡门隅,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树,还有自己家的房子。他的思绪在屋子里外到处寻找,我的阿妈呢?她在哪里?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就在他的思绪已经不能平静,渐渐进入慌乱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他的师傅,那位老经师走进来了。他看着禅定中的阿旺嘉措,不说话。
阿旺嘉措也慢慢地从禅定中走出来,他看着眼前的老经师,忽然满眼泪水,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
他的阿妈去世了。
尽管自己已经预测到这一点,阿旺嘉措还是摇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捂住嘴,一口鲜血一下子奔涌了出来。
寺院里很快知道了消息,好几个相熟的老经师都过来了,而阿旺嘉措谁也不想见,更不想说话。玛吉阿米也来了,阿旺嘉措知道她来了,但是,她始终没有露面。那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理解阿旺嘉措的心,知道他的痛苦和烦恼,她就像一只懂事的羊羔一样,一声不响地躲在他身后,默默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只要他有一个眼神的示意,她就会马上走出来,完成他的心愿。
阿旺嘉措完全明白她的心意,他感激,却无力回报。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亲爱的阿妈,世界上唯一的阿妈,她去了。连自己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她该是带着多大的遗憾啊,阿旺嘉措不能多想,更不敢多想。每想一次,思念和愧疚就像一把尖刀,在他的心里打旋。
深谷里堆积的白雪,
是巍峨的高山的装扮,
莫融化啊,请你再留三年。
深谷里美丽的鲜花,
是秀美的深谷的装扮,
莫凋谢啊,请你再盛开三年。
家乡俊美的少年,
是阿妈心中的温暖,
莫离开啊,希望长聚不散!
太阳升了又落,月亮隐了又现。整整七天,阿旺嘉措没有出自己的房门,他在为自己的母亲诵经。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没能在母亲临终时守在近旁,也一定要尽自己的全力,为母亲超度,希望她来世摆脱轮回。
十三 中阴之殇(2)
莲花生大士曾在《度亡经》中提到,六道中众生死去的时候,都会通过一个叫做“中阴”的世界,这个阶段短则瞬间,长则七七四十九天。处在这个阶段的生命就是我们所说的灵魂,没有实体,只有意识。这个意识比活着的时候聪明9倍且异常清晰。它在脱离了沉重的且已死去的肉体后到处漂流。当然,所经之处都是活着的时候,曾流转的地方。速度之快,就像我们的记忆,如风般滑过一样。
阿旺嘉措知道,他母亲的灵魂一定已经离开了家乡,早就随着他来到了错那宗,说不定,此刻就围坐在他身边,用依依不舍的爱温柔地抚摸着他。
只是,只是这爱再强烈,再深重,他也无法感到半分了。他泪流满面,向空中伸出手臂,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母亲拥在怀里,可是不行,他能拥住的,只是自己的肩膀。
窗外的风似乎也猛烈起来了,木头被撞击得咯咯作响。这一刻,阿旺嘉措忽然清醒了:不能啊,我不能哭泣。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母亲的灵魂还在我周围游荡,她比我还焦急心伤,我如果哭泣,我如果不舍,那么,她的灵魂一定舍不得离去。带着痛苦焦灼的灵魂,是无法获得解脱的。如果那样的话,我的超度经文也白念诵了,我这不是在想念母亲,我是在害母亲啊!想及此处,阿旺嘉措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把不断汹涌而出的泪水生生地抑在眼窝里,不再流出半分。
在藏区,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亲人尽管难过,但绝不会嚎啕大哭,再多的悲伤,他们也要止住。因为他们知道,死人的灵魂并没走远,由于对生的眷恋,对亲人的眷恋,在很长一段时间,灵魂都会在原来的家里不断地游荡,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如果他知道亲人在悲伤哭泣,同样地舍不得他,那时的灵魂会痛苦地捶胸顿足,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身体,他所有的愤怒与气愤,连扬起一阵微风的力量都没有了。那个时候,灵魂的悲伤与失望达到了极点。但是,他依然无可奈何。他只能不甘心地在这里游荡再游荡,直到业力最后把他带往不同的地方。
那时候,才真的是人在中阴,身不由己啊。
所以,在藏区,不管多么亲密的人死去了,他们的亲戚家人也不会哭泣,至多只是无声地流泪。口中还会喃喃地说道:“你放心地去吧,什么都不要担心,家里,身边的一切人都好,都会照顾自己,你好好地走你眼前的路,不要有任何负担,快些转世投胎吧。”至此,恋恋不舍的灵魂才会打起精神,像风一样,继续走前面的艰难之路。
西藏人对于死亡的冷静和从容到现在也让世人感慨。在他们的概念里,生死都不过是一个过程。生不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因为,生者出生那一天起,就离死亡近了一步。死亡也一样,死不是永恒的,因为它必将被另一种生所代替。所有的这些思维都来源于他们所信奉的佛教。一千两百多年前,被称为“第二佛陀”的莲花生大士亲手写下的《度亡经》,就像一部死亡指南一样,详细地向人们描述了当我们的身体濒入死亡会遇到的各种情形。不仅如此,根据这种理论,无论是高僧讲法,还是寺院的金刚舞表演,都一次又一次地向人们渗透这种思维、概念。
有人说过,宗教的产生起源于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显然,藏传佛教在这一方面是成功的。由于对它的坚信与执着,信徒们已经渐渐做到把死亡视若等闲。
今天,当我也翻起这本关于生死的西藏密宗经典著作,不禁十分感慨。当然,那些大成就者已经为众生打开了生与死之间的神秘之门,然而,作为俗人的我们,却无法一一履行。只要一想到逝去最亲近的人,就无法止住来自内心的酸楚。
我的活佛啊,我相信,那一刻,即使你的眼泪虽然止住了,却亦然止不住心伤。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来了,阿旺嘉措的眼泪慢慢停止,思路也渐渐清晰,这一大段度亡经,也快念诵完毕了。忽然,他注意到佛像前的酥油灯忽明忽暗,他快步走过去,舀了一大勺酥油,小心地添在灯芯附近,这四十九天里,他将为母亲一直点燃这只酥油灯,让这份光明陪伴母亲走过茫茫的中阴之路。
十四 命运之手的拨弄(1)
你的心如明月,
千万朵乌云也污染不了;
我的心似哈达,
千万次洗涤也褪不了色。
——西藏民歌
第七天,当天光彻底放亮的时候,阿旺嘉措揉揉还在红肿的眼睛,终于决定出门了。他刚打开房门,就被吓了一跳,一个人居然骨碌到了他的脚下,他差点叫出来,那人却身手麻利地站起来,上下看着他,表情非常不满意。
哦,还是央吉。
阿旺嘉措很奇怪:“你这是呆了多久啊,不会是一夜吧?”
央吉似乎有一肚子的气要发,但是,却忍住了,只是咕哝着:“岂止是一夜,我已经呆了三天了。不过,”他撇撇嘴,“我是为了姐姐,我实在受不了她没日没夜地在门外等你,只好替她了,我答应她,只要你出门,马上去告诉她。”
阿旺嘉措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是说,之前,她一直在门外等我?”
央吉皱着眉:“你还不信哪?”
阿旺嘉措一阵眩晕,七天七夜的念经,让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乍一听这个消息,又惊又痛,几乎站立不稳。央吉赶紧扶住他:“你先歇着,我找我姐姐去。”说罢,一溜烟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不用去了,她来了。”
阿旺嘉措抬起头,可不就是她么!正急急地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乌黑的头发虽然也梳了辫子,却异常的凌乱,脸色苍白,眼圈却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她走到近前才发现,阿旺嘉措的门已经打开了,而他本人就站在门口,她不禁惊叫了一声。两人相顾无言,都只默默地流泪。不知怎地,她竟伸手轻轻地抚住阿旺嘉措的脸,只说了一句:“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话音未落,眼泪又簌簌地掉下来了。
阿旺嘉措的脸有些红了,因为央吉还站在他们身边。然而,他却不想让玛吉阿米把手拿回去。她的抚摸是那样的柔软温和。记忆中,仿佛只有他的阿妈曾这样抚摸过他。
他看着眼前的玛吉阿米,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又红又肿,她是真的在心疼着他啊。他忽然明白,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不仅折磨了自己,更折磨了深爱着他的人。
当阿旺嘉措,不,应该说,多年之后的仓央嘉措每当回忆起这个爱人,都有无限的感慨。尽管那时,他们早已天各一方。他在漠北,她已另为人妇。然而,每当想起她曾经给过的爱情,都有无限的温暖,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在她的意识中,没有自己,或者说,自己只是占了太小的一部分。在这世间,我们可能会遇到许多说爱的人。但是,有几人能真正把你的幸福,你的痛苦置于他们的感受之上呢?当爱着的人,不止贪恋情爱的瞬间,而是把你所有的心事置于自己的感情之上,因你的快乐而快乐,因你的痛苦而忧伤。换言之,这爱已经成为了一种供养,供养给爱人最珍贵的礼物。
这也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一位爱人。他从不会与你吵架,更不会对你抱怨。他不是没有自尊,不懂得爱惜自己。只是因为他更了解爱的含义,他这样说,如果我们爱一个人,为什么还不能把她的快乐,她的需要置于自己之上呢?在这个时候,我们想的还是自己,那我们还有什么权利说,我们是爱着对方呢?
那曾是一段圆满的爱情,因为得到的如此之多,我都发觉自己变了,变得快乐,善良,大度。那时候,我才真的明白,真正的爱,是可以拯救一个人的。
十四 命运之手的拨弄(2)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阿旺嘉措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应该把这个女孩子娶到身边,她终究要嫁人,那么,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呢?这个想法一下子让他兴奋起来。
央吉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们一会默默无语,一会又悄悄说了什么,之后,他看到姐姐惊叫一声,脸忽然变得绯红,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他们在说什么?”央吉暗暗自忖,却见姐姐已经笑着走过来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似乎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但掩饰不住的笑意却如心事一样,全部写在了她的脸上。
“央吉啊,”她的声音也像喝多了酒一样颤抖,“我们应该先回去了。然后告诉阿爸,多准备些好吃的。”
央吉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啊?”
玛吉阿米的脸更红了,笑意更深了:“一会,他要来我们家,向阿爸提亲。”
央吉瞪大了眼睛。
直到玛吉阿米和央吉都走远了,阿旺嘉措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屋子里仍缭绕着藏香的余味,酥油灯忽明忽暗,该添酥油了。他急忙起身,用木勺舀来一大勺酥油,小心地在灯芯四周添足,看着油灯再次放亮,他才放心地重新回到了床上。
燃酥油灯是藏族人特有的传统。酥油的做法非常复杂,首先,要把新鲜的牛奶烧开,冷却后,取最上层的那层奶皮子,然后,把这些奶皮子积攒着一起。之后像打酸奶一样,不停地搅拌摇晃,最后出来的油状的东西,才是酥油。一般来说,100斤的牛奶才能打出3斤的酥油,所以,酥油价格并不便宜。
而对于藏族人来说,信仰是他们生命的全部,这点花费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佛经中说,点酥油灯可以让人懂明善与非善之法,排除障视和愚昧之黑暗,获得智慧之心。所以,他们就慷慨地把本来是珍贵食物的酥油供奉给了佛祖,以表达自己的虔诚之心。此外,如果家中有亲人过世,也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内都长明一盏酥油灯,这灯光虽然幽暗,却足以让亡者不再惧怕中阴路上的黑暗。
阿旺嘉措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如果你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胸膛,一定可以听见他那如鼓一样的心跳。说实话,娶玛吉阿米,他不是不犹豫的。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一位博学的密宗僧人。而他,也是在四十多岁才娶了母亲。
父亲常说,在这个世上,如果不精通佛法经典,那么,和畜生无异。所以,学习是非常必要的。现在的自己,太年轻了,如果成亲了,一定就会被世俗的生活牵绊住,妻子,孩子,贫困的生活,一圈又一圈的生活枷锁会把自己牢牢套住,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如果再让他学习二十年,等他掌握了各种知识,那么,再进入俗世,和玛吉阿米生活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至少,在这一辈子,他该学习的东西都装进脑子里了。那时候,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安心地与母亲成亲,生孩子,种地,过着虽然艰苦但是却快乐的日子。
唉,我为什么不像父亲那样,四十多岁的时候才遇到自己的爱人呢?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四十多岁?也就是说,还要等三十年?阿旺嘉措,你能受得了么?他赶紧对着自己摇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要在那么久以后才遇到我的玛吉阿米。可是……他叹了口气,我也不可能让我的爱人再等我二十年,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