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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麦高丽将军,签订了中英《藏印条约》八款和《藏印续约》九条,认可了由英国提出的所有条件,即:允许英印基督教人士进入西藏传教;哲孟雄由中国西藏的藩属国变为英国的保护国;重新划定西藏和哲孟雄的边界,日纳山、隆吐山、则利拉山、亚东等地为英国保护国哲孟雄所有;开春丕为商埠,建设寓房、公所、驿站,英国商人可以自由往返通商,并由英印政府派员,驻寓亚东和朗热等处,管理英商贸易事务。凡英国商民在西藏境内与中藏商民发生商务纠纷,中国驻边官员须请英国派驻官员面商解决;印茶运往西藏的贸易,应纳之税应由英方说了算;进入藏境的英印商民之身家、货物,皆须安全无害。为此英方有义务派出一支军队,保护英印商民到达商民所到之处。
《圣史》上说,驻藏大臣文硕就在画押的一瞬间,突然倒地不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能言语。画押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左手则把右拳牢牢包起来不肯松开。英人布兰德和麦高丽将军把条约凑到文硕跟前,想掰开他的手强行摁上手印,终因文硕抵抗而没有奏效。最后还是五六个英军士兵过来,按的按,扯的扯,才使文硕的右手食指蘸着印色戳到了条约上。这时文硕厉声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被摄政王迪牧派来照顾文硕的漂亮能干的雪村姑娘赶紧让人把他抬进了帐房。他第二天才醒过来,也是摄政王派来的七品俗官汉餐大厨师给他精心做了汉餐,他一口也没吃。五品僧官藏餐大厨师给他做了最好的藏餐,他也不吃。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圣史》上没说,只说从此驻藏大臣文硕几乎没有了食欲。
文硕是恸哭而归的。从岗巴宗的赛赛拉草原,经日喀则,回到拉萨,路上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反正把泪流干了,到拉萨后再伤心他也不会淌眼泪了。
第十章 审问上帝
从则利拉山艰难穿过葫芦形的大洼地,刚走上朗热高地,西甲喇嘛就听有人叫他。他抬头一看,发现是沱美活佛,一下就软倒在地。沱美嘿嘿笑着,过去扶他起来,又在他的前胸后背上拍了几下。他顿时又有力气站立了。知道是沱美给了他加持,便说:“尊师来了呀,好啊好啊,请把莲花生大师的法力多多加持给我,让我像没受伤的时候一样。”
“你受伤了?”沱美活佛扒开他的衣袍,看到伤口已经作过包扎,包扎上还有一个血画的十字架,便用手掌轻轻摩擦着,摩擦了几下那十字架就不见了。“你等着,莲花生大师的法力这就来了。”他说着去马背上取来鞭子,朝着西甲一阵猛抽。
西甲喇嘛觉得鞭子来得猛烈,落到身上却轻柔得就像舌头舔舐。他闭上眼睛享受鞭子的抽打,等鞭子不抽了,觉得精神一下好多了。他朝前走几步,又退回来,心说腿不软了,淌掉的血好像回来了。
沱美说:“明天这个时候你还会倒下。”
西甲平静地问:“我是要死了吗?”
沱美说:“还不知道,就看你的命了。”
西甲说:“尊师也是来打洋魔的?洋魔必败无疑了。”
沱美摇摇头说:“恐怕还得靠你,只要你明天不死。”
沱美活佛也是刚刚到达朗热高地,别了西甲喇嘛,就去见前线总管俄尔噶伦。作为僧兵总管,沱美对自己率领一千三百僧兵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朗热很满意,来到总管营地,一见俄尔就说:“大人脸上怎么看不出一丝高兴,我们来就是要反败为胜的。”
俄尔总管先前并不在乎僧兵和民兵参战,现在有了从隆吐山败退朗热的经历,又恨不得全西藏的人都来前线。他说:“抗击英人洋魔的胜利属于沱美佛爷,摄政王、达赖喇嘛、全西藏都会为你骄傲的。可是佛爷,你来得太慢啦,你带的人太少啦。”
沱美说:“就这样还是紧赶慢赶。本来是要赶到隆吐山的,结果走岔了,多走了两天冤枉路。朗热就朗热吧,在这里堵截洋魔,是三千年前种下的因缘。至于人嘛,不少不少,多了吃什么?我们是靠了沱美庄园的青稞才走到这里的。现在就靠你了,看你有多少糌粑和酥油茶给我们吃喝。”
俄尔总管一想也对,朗热地荒人稀,到哪里去搞吃的?他焦虑地说:“粮食和草料什么时候才能运到?绛巨噶伦负责噶厦政府的战时后勤,他是怎么搞的?”
沱美说:“就要到了,我们在前,他们在后。”
粮食来了。谁也没想到,最早送来粮食的竟是欧珠甲本一行。他们混进十字精兵做了背送粮食的背夫,现在终于把粮食送到了自己人嘴边。
西甲喇嘛首先看见了他们,高兴地用干舌头舔着裂嘴唇说:“吃的,吃的。”赶紧上前要帮他们把背着的辎重卸下来,突然意识到这不该由一个前线指挥官亲自动手,便喊一声:“来人,来人,快来人。”
用不着喊叫,早有一帮人过来,抱住了他们背上鼓鼓囊囊的粮食口袋。抱住了就不肯撒手,似乎一放到地上,粮食就没了。
卸掉粮食的欧珠甲本浑身轻松地晃了晃肩膀,朝西甲喇嘛弯弯腰说:“大喇嘛,我们回来了。”
西甲皱起眉头想了想,问道:“你们从哪里回来了?”
欧珠说:“从洋魔的军营里回来了。”
西甲说:“洋魔的军营?你们跑到那里干什么去了?”
欧珠说:“大喇嘛你忘了,是你让我们去洋魔的军营里做内鬼的。”
西甲说:“噢呀,想起来啦。没想到你们还活着。”
欧珠说:“活着是活着,但是活得不好。我们想西藏,想大喇嘛。”说着便哽咽起来。
果姆说:“说高兴的事。”
欧珠擦了一把眼泪说:“我们烧掉了洋魔的粮食,洋魔没有粮食就会饿死。但是洋魔没有饿死,洋魔的粮食多多地有哩,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十六个星星灭了,一百六十个星星还亮着。”他是说他们有过一次劫烧粮食、断其供给的战斗,但只烧掉了十六口袋粮食。“洋魔的炮弹一人背两颗,晚上就堆成一堆啦,放在滚雷闪电下面,我们把树枝枝盖上去,再把烧茶的火泼上去,轰隆隆砰,轰隆隆砰。吓死洋魔啦。洋魔没问谁放了火。天上雷响得紧,佛来啦,眼睛里的白光嘎啦啦一闪,炮弹就炸啦。”他是说他们利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引爆了十字精兵的炮弹。
果姆说:“还有呢,你没说完。”
欧珠说:“我们在洋魔的锅里放了土,在他们的衣服枪炮上撒了尿,还把他们的鞋和袜子扔到山崖底下去了。要是我们有毒就好啦,在他们的肉锅里一放毒,他们就全死啦。有一次一个英国军官把帽子扣在地上,果姆假装没看见,狠狠踩了一脚。还有屎,我们拉了屎就抹到他们的帐篷上,半夜里臭醒他们好几回。他们睡不好觉,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到不了拉萨。他们不给我们吃肉,肉汤也没有,我们就偷他们的肉。次登定本的鼻子灵,一闻就知道哪里有手扒肉。他们的手扒肉煮得都没有血颜色啦,哪里有西藏的手扒肉好吃。”说着,咽了一下口水又说,“大喇嘛,他们的秘密我知道啦,他们要抢占拉萨,抢占布达拉宫,顺便把整个西藏也占领了。他们的上帝其实是没有神像的,就是天上的气。天上的气是看不见的,是软的,不用怕,一拳就能打穿它。”
西甲说:“你探听来的秘密很重要,洋魔要想抢占拉萨,那得看我西甲喇嘛同意不同意。现在你们要干什么?还想去做内鬼?”
欧珠甲本觉得大喇嘛是不会跟自己商量的,就把对方的话理解成了命令,不想服从,又不好不服从,半晌不吭声。
果姆干干脆脆说:“不做内鬼啦,做内鬼的人大喇喇会忘记的。”
西甲说:“不会了,下次我就不会忘记你们了。虽然不会忘记,但你们也不要去啦。我们这里需要打仗的人,你们就归属朗瑟代本团好不好?我又想起来啦,是俄尔总管要惩罚你们,你们才去做内鬼的。那就不要见他啦,我就说这些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佛在天上,丢下几口袋粮食给我们算什么。”
欧珠说:“太好啦,太好啦,神佛借我们的光啦。”
果姆说:“最好的是不再做内鬼啦,我们又开始做人啦。”
仿佛欧珠甲本一行背来的粮食是个引子,第二天,西藏军队急需的物资终于从大后方运来了。这是第一批,由负责此事的绛巨噶伦亲自从江孜押送而来。有磨好的青稞粉、酥油、草料和少量的只配给汝本以上军官使用的帐篷。绛巨噶伦指挥人从驮牛骡马上卸下物资,给俄尔总管一一交代清楚。俄尔总管把他请进帐篷喝茶,感谢的话说了三升五斗,好像抗击英国十字精兵是他私人的事,绛巨噶伦是给他私人帮忙的。
绛巨喝着茶,急切地问:“够不够啊?”
俄尔说:“够了够了,三五天的吃喝够了。”
绛巨一愣:“才三五天啊?”他不禁放下了茶碗,“我看这阵势,没有三十天五十天洋魔是赶不走的。我得继续把赶牛赶马的鞭子举起来啦。你知道牦牛一走一大片,可多数的路是一条线的,摊开了过不去,我就恨不得自己把糌粑酥油驮起来。”他起身就走,又说,“糌粑捏紧一点,不能敞开肚皮吃。第二批物资最快七天才能到。”
绛巨噶伦当下就走了,亲自吆喝赶牛赶马的民夫快快上路。
俄尔总管追过去说:“绛巨大人,人要吃饱,火绳枪也要吃饱,弹药奇缺,下一趟别忘了呀。”
绛巨噶伦一怔,皱着眉头说:“这事不好办,你是知道的,摄政王把筹集武器弹药的事分派给民兵总管顿珠噶伦了。”
俄尔说:“我当然知道,可我更知道顿珠噶伦是个什么人,不是对他有利的事,他是能不办就不办的。要等来他的武器弹药,得下一个饶迥年了。”
绛巨想了想说:“没有弹药打什么仗啊?那我就顺便吧,能筹多少是多少,你可别完全指望我。摄政王知道了一定会问,怎么狗也逮老鼠、牛也吃蚂蚱?你就说,狗逮老鼠是猫飞上天啦,牛吃蚂蚱是乌鸦钻洞啦。”
送走了绛巨噶伦,俄尔总管在卫队的前呼后拥下,走向了三个代本团。他一方面要察看一下朗热高地的地形,看怎样部署兵力才能堵住英国十字精兵,一方面想慰问一下三个代本团的残兵败将,鼓鼓士气,接下来的战斗一定更残酷。但他走过了三个代本团休息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代本前来迎接。他很恼火,问一个士兵:“你们的代本呢,死了吗?要是活着,一定被乌鸦啄瞎了眼睛。”
那士兵是果果代本团的,好几次死里逃生,想着战斗很快又会打响,接下来说不定自己就会死掉,加上腿上有伤,明知俄尔总管来了,也不像往常那样起身、弯腰、吐舌头,歪倒在地上说:“死了的在天堂,没死的在地狱。代本不想待在地狱,就飞到天上去了。大人,你看,云端里那只随人鹰不是代本是谁?”
俄尔总管一愣,哪里有下贱的士兵这样对前线最高指挥官说话的,不是反了是什么?正要呵斥,就见麻子队长已经扑过去,抬脚就踢。
大概踢在了伤口上,那士兵惨叫起来,叫了几声说:“佛祖啊,洋魔没打死我,倒叫西藏大人踢死了。原来洋魔还不是真魔。”
这样的话是说不得的,平日里都会被打死,战场更是个讲究服从的地方,决不能容忍。俄尔总管过去,用靴子后跟跺在麻子队长脚上说:“你踢人都不会啊?这样踢,使劲。”仿佛他尊贵的靴子不便越级直接踢到士兵身上。麻子队长疼得直吸溜,接着就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了士兵身上。他改踢为跺,跺他的腿、他的下身、他的腰、他的喉轮,直到满靴都是血渍,士兵断气而死。
果果代本团的人远远近近看着,没有人敢过去求情,大家都知道,除了果果代本,其他人别说求情,就是直接对着俄尔总管哈口气,也是大逆不道。但是他们的眼睛,那些被眉宇紧锁着的半开半闭的眼睛,却滋出一些湿红湿红的光来,湿是心在哭,红是心在恨:我们的兄弟死了多少啊。战场上,被洋魔打死是没有办法的,可怎么能被总管大人踢死呢?
俄尔总管满意地朝麻子队长点点头,气狠狠走向陀陀喇嘛休息的地方,发现奴马代本、果果代本和朗瑟代本居然都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正在诧异,就见西甲喇嘛站了起来,俄尔吃惊道:“你,伤好了?没死掉?”说着,才意识到三个代本是来看望西甲的,西甲俨然是他们的主心骨了,心里很不高兴,但没有表示出来。他明智地想,现在不光三个代本,就是他这个前线总管,也得靠西甲喇嘛了。
西甲说:“死了又活过来了。洋魔里头有神人,洋神人救了我。”
俄尔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死了吗?”说着,犀利的目光挨个盯了三个代本一眼。
西甲赶紧说:“打洋魔的办法还没想好呢,怎么敢去打扰大人。”
俄尔说:“还没想好?再想不好,洋魔就会打到拉萨去了。”好像这件重大无比的事就该由西甲喇嘛负责。
西甲说:“快想好了。大人,老鼠搬家会叽叽叫,燕子南飞会喳喳喊,牛跟牛碰头,马跟马说话。你需要开一个会啦。”
俄尔说:“这个我知道。明天就开。”
西甲说:“大人,今天就开。”看看天色又说,“现在就开。明天说不定我就要死啦。你知道大人,死人是不能说话的,死人要是能说话,活人就会没嘴巴。”
俄尔说:“你今天好好的,明天怎么会死?糌粑酥油已经运来啦,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允许啦。要是吃了糌粑酥油还会死,那就把糌粑酥油吐出来,吐出来就又活啦。”他还想说什么,就听远处有人喊:“总管大人,总管大人,来啦,来啦。”
俄尔总管以为十字精兵来了,紧张地跳到了西甲喇嘛后面。
西甲说:“洋魔来了我自己不知道?”前走几步问那人,“谁来啦?”
那人说:“不知道谁来啦,反正来啦。”
又来了一拨人,是自己人。俄尔总管以为是民兵总管顿珠噶伦组织的后藏民兵,板着面孔迎了过去,到了跟前一看,原来是一帮能工巧匠。他们是来修建庙宇和塑造退敌金刚的,有金匠大头领、银匠大头领、铜匠大头领、石匠大头领、木匠大头领、铁匠大头领、泥匠大头领、画匠大头领、木雕大头领、金属雕花大头领、铸造大头领、泥塑大头领、缝纫大头领、颜料制作大头领,每个大头领率领的工匠十到三十个不等,还有大量材料。所有大头领中以金匠大头领巴杰布为尊。
来了一支这么齐全庞大的修庙塑像的队伍,可见摄政王和噶厦政府的重视程度。俄尔总管大喜过望:“好啊好啊,神佛来了比一切来了都强。我们就要胜了,不胜就说不过去了。知道吧,这里是朗热不是隆吐山?本来要在隆吐山修庙,现在只好在这里了。喇嘛们怎么说来着?不在西天在西方,都是一样的阿弥陀。赶紧赶紧,把地址选好,有了寺庙和马头、牛头、猪首、鸦首退敌金刚,人就轻松了。”
巴杰布眯眼望了望四周说:“大人,得找一个喇嘛,勘验地形,把持风水。”
俄尔总管毫不犹豫地传令道:“快去叫西甲喇嘛。”好像西甲是什么都能干的。
西甲喇嘛慢腾腾来了。他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