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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喇嘛想都没想,上前亲手松开了捆绑马翁牧师的绳子,又命令霞玛汝本松开了所有二十个卫队士兵的绳子。
马翁牧师说:“我还会回来的,不管你是否取得坚守三天的胜利。”
西甲喇嘛没表示什么,似乎马翁牧师回来不回来对他都无所谓。同时跟去的还有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西甲喇嘛没有阻拦,似乎这些改变了信仰的西藏人何去何从对他同样无所谓。
半个小时后,马翁牧师回来了。他膝盖上有土,那是代表上帝下跪的痕迹。二十个卫队士兵也都跟了回来,他们有的自愿,有的不自愿,但戈蓝上校的命令让他们别无选择。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好像戈蓝上校把他们扣下了,不知为什么又放了。他们回来时,一个个脸上都有愠色。
马翁牧师说:“喇嘛,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你胜利了。戈蓝上校答应,进攻推迟到明天早晨。太阳升起之前,西藏人必须撤离这个地方。”
西甲喇嘛回头看看袈裟褴褛、伤痕累累的僧兵,又望望隐约传来枪声的杂昌峡西路,默思不语。他觉得这应该是来复枪的声音,却遥远得有些蹊跷,是不是洋魔已经到了雪浪寺?他说:“霞玛汝本,我打算把你留在这里,替我们坚守到明天早晨。恩人,你也留下,你来监督戈蓝上校的诺言。”
马翁牧师和霞玛汝本都很疑惑:什么意思?留下我们?那么你们呢?
西甲说:“我打算天一黑就带人悄悄离开这里。我们的胜利包括保护好雪浪寺。”
马翁牧师吃惊地说:“你为什么如此信任我?我不会替你保密的。你一走,我立刻让戈蓝上校通过杂昌峡。因为上帝只允许我中立,而不允许我帮助战争的任何一方守卫阵地。”
西甲说:“其实我们是在交换,你帮助我守卫阵地,我帮助你安全抵达拉萨。西藏人知道了都会说,洋魔也有好的,那个马翁牧师就不错。”
马翁牧师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算是同意了。
还是靠了班丹活佛的“吉凶善恶图”的指引,达思牧师和容鹤中尉沿着神通之路,从一条偏谷****杂昌峡,来到了西路尽头的雪浪寺前。
达思牧师寻思:时轮堪舆金刚大法的修炼总会选择西藏最富有根基的寺院。雪浪寺看起来如此古旧神圣,图上却只有经过的标志,没有在此修炼的提示,为什么?这么想着,就想进去看看。
容鹤中尉以为他又要修炼,反感地说:“你打算让我等多长时间?不会又是一天一夜吧?牧师,我是在打仗,把你耽搁的时间加起来,我能打过整个喜马拉雅高原,打到北京去。快一点吧,对一个军人来说延误战机是最大的不幸。”
达思说:“中尉,耶稣告诉我们,时间和忍耐是两个最强大的战士。你要是懂得战机是耐心等来的,就会发现战争其实是最不讲速度的。何况我们已经走在了戈蓝上校前面。我们绕开了所有的堵截,所向无敌。”说罢,他走进雪浪寺青石垒砌的寺门,大声咳嗽着,用眼光询问:喇嘛呢,这里的喇嘛呢?
但是几分钟之后达思牧师就从寺门里跑了出来,脸色惨白,神情紧张,像是换了一副眼球,聚不拢的瞳光里,隐藏着内心的惶恐。他抖抖索索地说:“上帝,原来这里是旦巴泽林的寺庙。”
容鹤中尉问道:“牧师你怎么了?谁是旦巴泽林?”
达思牧师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了旦巴泽林的塑像,还听到了从塑像肚子里发出的一声怪叫。尊师班丹活佛曾经告诫他:旦巴泽林是时轮金刚之外的护法,大法唯一惹不起的就是他,你要避让为先。他看容鹤中尉就要带人冲进寺院,急忙喊道:“中尉不可,里面有麻风病人。”
容鹤中尉立刻停下了。在欧洲,麻风代表撒旦最恶毒的念头。他脱下帽子,在鼻子前扇着,带领部队离开寺院大约一百米才停下。
达思说:“快走吧,不要再停留了。”
容鹤中尉讥讽道:“你也想走啦牧师?耶稣对我们说,时间和忍耐是两个最强大的战士,你要有耐心,战争是最不讲速度的。”
他们立即开拔,朝着江孜方向走去。但是很快又停下了,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显然是来复枪和火绳枪的交火。容鹤中尉凭着一个军人的素质,意识到枪声就是呼唤,必须带人前往增援。他催促自己的部队:“快快快,跟我来。”然后转身向杂昌峡西路跑去。达思牧师愣怔着,无奈地跟了过去。
达思牧师一心想离开这里,除了避让有旦巴泽林塑像的雪浪寺,还想尽快到达江孜:他想起黄灿灿的青稞原野、绿油油的年楚河两岸,想起白居寺、闭门修炼的时轮殿,想起如父如母的尊师班丹活佛和慷慨仁慈的施主颇阿勒夫人。但让他最想最想的,还是亲爱的无比亲爱的菩媸姑娘。菩媸姑娘,我就要见到你了。我曾经向你发誓一定回去,我说:“达思要是食言,黄金就会失色。”
可是现在,他归心似箭,却还要陷在英国人的战争里浪费时间。他为什么必须跟着容鹤中尉去打仗?不去不行吗?更何况他不能带着十字精兵进入江孜,要去就一个人去,悄悄的,出现在菩媸姑娘面前、尊师班丹活佛面前。达思牧师放慢脚步,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突然闪身躲进了荒绿的草丛。躲了一会儿,看容鹤中尉的部队消失在杂昌峡内,便回身快步走去。江孜,他将一个人到达江孜,不让江孜人知道他是十字精兵的一员,也不让十字精兵发现他去了哪里。
但是没走多远,就被不知从哪里绕回来的容鹤中尉拦住了。
容鹤中尉说:“我脑后有眼睛,看见你躲起来了。”
达思说:“中尉,我是一个牧师,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容鹤中尉说:“不,你更是一个喇嘛,你想走一条背叛我们的路。”
达思说:“为什么要背叛?上帝是我们共同的天父,而且……而且我们都知道主的教诲:上帝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上帝里面,上帝也住在他里面。”
容鹤中尉吼起来:“不需要你给我布道。”
达思说:“主说,我如果能说万人的方言,和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如果有先知讲道的能耐,也明白各种奥秘和知识,而且具备所有的信,并能让我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中尉,请不要打断我,我想说的是,为了你的爱,也为了我的爱,请你让我走。”
容鹤中尉眯缝起眼睛:啊,什么意思?
达思说:“是我的爱跟你的爱的交换。我有一个姑娘,她叫菩媸,在江孜等着我。你也有一个姑娘,他叫桑竹,尽管她并不等着你,你却想见到她。”
容鹤中尉一把撕住了达思牧师:“说,快说,你知道她在哪里?”
达思说:“我说了我们必须交换。”
容鹤中尉松开他,恳求道:“我同意交换。快告诉我,牧师。”
奴马代本和欧珠代本带人从杂昌峡西路的北山上追过去,试图拖住走向雪浪寺的十字精兵。当他们在山坡上开始攻击峡底的敌人时,都觉得已经有了取胜的把握。这里到处都是石头,加上敌人的兵力跟他们相当,自己又是居高临下,无论滚石还是射击,都能遏制敌人的前进。但是结果却是相反的,奴马和欧珠没想到,雪浪寺那边已经有了十字精兵,十字精兵赶来增援了。他们看到容鹤中尉率部从西路口方向的北山顶迂回而来,在他们后面和头顶开始射击。
奴马代本喊道:“哪里来这么多的洋魔?山上山下都是。”
欧珠代本赶紧命令部下撤退,还没撤出枪弹的威胁,就见峡底的麦高丽上尉趁机带人爬了上来。两股十字精兵汇兵一处,从北山的山坡和山顶上追打他们。他们赶紧撤退。好在退路就是来路,他们是熟悉的,多数人带着性命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奴马代本无计可施,连问几声:“怎么办?怎么办?”
欧珠代本说:“让我们问问佛祖吧。佛祖,这可怎么办?”
果姆说:“去那边。”看欧珠和奴马呆愣着,又说,“跟我走。”她发现洋魔兵多,他们无法从北山跑到洋魔前面去保卫雪浪寺,也无法从后面拖住,就想出了从南山走的主意。
他们从北山下去,爬上南山,想加快速度赶在洋魔之前到达雪浪寺,但是走了一会儿就发现,南山崎岖,根本没有可以走通的地方。
果姆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从峡底跑过去。”
殴珠代本说:“对,跑过去。”
果姆又说:“跑过去就能活着到达雪浪寺。”
殴珠代本说:“跑不过去就会让洋魔高高的子弹打死。”
奴马代本说:“看来只能这样了,我们狂奔过去。西甲喇嘛说了,保卫雪浪寺的只有我们。”
他们来到峡底。狂奔前奴马代本和欧珠代本对部下说:“死的可能性大,活着可能性小,大家想一想,实在不想死的,就从这里退回去,去寻找西甲喇嘛,或者回家去。”
没有人离开,离开是耻辱的。对他们来说,带着耻辱活下去,还不如死掉。
为了保卫雪浪寺的奔跑就这样开始了。所有藏兵和西甲喇嘛拨给他们的三百僧兵,都开始狂奔。知道打枪抵抗是没用的,就只有挣脱时间的束缚,和死神展开赛跑,拼命狂奔。
西藏人常常用来对付十字精兵的滚石,这时让对方用在了西藏人身上,因为轰响震天的滚石比子弹更有威慑。当然也没有放弃子弹,机枪和来复枪的扫射,一直持续着。
一路狂奔的西藏人不时有人倒下,也不时有人在滚石和子弹面前飞越而过。此刻,狂奔是生命的唯一形式,除了狂奔没有别的,活着就只有狂奔。不能狂奔的,就是死了。麦高丽上尉和容鹤中尉的笑声证明,狂奔过去的只是少数,大部分趴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圣史》上说,杂昌峡谷西路有一个地方,名叫狂奔峡。
十字精兵挥兵朝雪浪寺飞速进发。
麦高丽上尉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占领雪浪寺?”
容鹤中尉说:“里面有麻风病人,我们只能放弃。”
麦高丽上尉说:“不能放弃,对付麻风病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烧死他们。”
容鹤中尉说:“我们的牧师是一个佛教法术的修炼者,他不会同意放火烧毁寺院的。”
麦高丽上尉说:“你应该让这样的牧师直接下地狱。”
容鹤中尉说:“是的,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麦高丽上尉生气地说:“那不是下地狱,是上天堂。”
雪浪寺里,经堂佛殿的地上躺满了被前线总管俄尔噶伦留下来的伤员。他们大部分无法走动,全靠寺院的僧人关照。但雪浪寺没有藏医喇嘛,僧人只能关照伤员的吃喝拉撒,却无法给他们治疗。焦急中,寺主赤烈活佛亲自前往康马宗和江孜宗交界处的乃宁寺,请藏医喇嘛速来救治,迄今未归。
伤员的疼痛让寺院充满了呻吟和诅咒,连神像都变得皱眉锁眼,尤其是紧挨寺门的护法殿里,旦巴泽林的塑像已不再是切齿睁目怒恨,还有了忍耐的不堪和幽幽怨望,肚子里的怪响就是证明,好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存在了,用水浪般滚动的声音发出了质疑:谁是旦巴泽林?
护法殿里没有伤员,只有僧人。僧人们都很奇怪:旦巴泽林塑像的肚子里常常会有威慑敌人的忿怒的气流,听起来就像打鼓一样。今天怎么了?变成了水浪滚动的声音。是不是听到了洋魔的脚步声,连震撼四方的旦巴泽林也变得异样了?
同时出现异样的还有魏冰豪。魏冰豪也是伤员里的一个,他伤在腿上,却奇迹般地站起来,开始慢慢走动。他从后面的佛殿走到前面的护法殿,看了一眼旦巴泽林,就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想磕头,腰却直不起来,根本磕不了。这时他听懂了塑像肚子里的声音:谁是旦巴泽林?他不由自主地回答:“我是旦巴泽林。”
僧人们更奇怪了:怎么这个伤员一回答,旦巴泽林塑像就恢复如初了:肚子里又有了打鼓一样的忿怒的气流,表情又是切齿睁目怒恨的样子。
魏冰豪再次站起来,似乎也是健康如初了。用力迈步,走出去,又走回来,双手合十,朝着旦巴泽林塑像弯了弯腰说:“你知道我是你,我是旦巴泽林,让所有的伤员都好起来吧,像我一样。我们还要打洋魔,洋魔已经来了。”旦巴泽林塑像的肚子里没有任何异样的声音,就是说他的请求没有被答应。回答他的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寺主赤烈活佛回来了。
赤烈活佛灰心地说:“我没请到藏医喇嘛,乃宁寺的藏医喇嘛坚决不来,说本寺的喇嘛都救不过来,外面的出诊就免了。我看乃宁寺的喇嘛一个个好好的,不需要他救治嘛,他为什么不来?这个吃佛饭不做佛家事的疫病药叉。”一看魏冰豪迎面走来,吃惊道,“你怎么能走了?大腿骨头不是断了吗?你是个长官,是藏军里头唯一的汉人。”
魏冰豪说:“不,佛爷,我是个满人。”
赤烈活佛说:“在我们西藏人眼里,满人和汉人是一样的。”说着,从袈裟胸兜里拿出一个皮袋和一封信,他把皮袋递给一个僧人,“总算没有白跑,乃宁寺的藏医喇嘛给了我这些药,快把它煮上,伤员们一人一碗。”又把信递到魏冰豪手里,“正好碰到一个来自拉萨的姑娘去乃宁寺打听你,我说你就别打听了,交给我吧,我一定送到。快看看,像是很急。我拿到时,上面还沾了鸡毛,我把鸡毛弄丢了。”
魏冰豪启封看信,在护法殿旦巴泽林塑像前看了一遍,走出护法殿再看了一遍,然后要了纸笔,就着台阶,在信的反面写了一封回信,把它交给赤烈活佛说:“送到拉萨,送给文硕,拜托了。”
赤烈活佛一愣:“文硕?你说的是驻藏大臣吗?”
魏冰豪长叹一声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不是了。”他走向寺外,站在青石垒砌的寺门前,眺望着前面,脸色急剧变化着,一阵红,一阵白,鼻翼微微颤抖,那是决心正在出现的表示。
前面是杂昌峡西路,有人走来,是在狂奔中亡命而来的西藏人,数百藏兵和僧兵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几十个西藏人在奴马代本和欧珠代本以及果姆的率领下,前来保卫雪浪寺。他们知道肯定保卫不了,却还是拼着命来了。来了就告诉魏冰豪:许多许多洋魔,机枪步枪的洋魔,就在后面,来了,来了。把我们的人集中起来,叫喇嘛们赶快念经,旦巴泽林大护法,帮忙啦。
魏冰豪说:“我们的人没几个,不用集中了。我就是旦巴泽林,我来收拾洋魔。快给我,把你们装填火绳枪的火药都给我。”看他们不动,又说,“你们赶快离开这里,明知道鸡蛋碰石头,就不要碰了。”然后吩咐跟出来的赤烈活佛,把那些伤兵的火药也都要来交给我。“不要以为我会死掉,我说了我是旦巴泽林。”
魏冰豪回身进入寺院,脱掉衣裤,把集中起来的火药绑在自己身上、腿上,又在心脏处插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