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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宗山城堡。
这是一次令人目瞪口呆的占领。登上宗山城堡的十字精兵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包括戈蓝上校和麦高丽将军。他们吃惊城堡被炸成了这样,西藏人还在坚守;更吃惊子弹炮弹在铺天盖地、死神在挨个清点之后,居然还有人活着。
桑竹姑娘带着容鹤中尉从死人堆里找出了几个还在喘息的西藏人,其中包括西甲喇嘛。就在容鹤中尉蹲下去,桑竹姑娘准备把西甲喇嘛扶上他的脊背时,卡奇大佐端起枪,朝另外几个还活着的西藏人一阵扫射。容鹤中尉大吼一声扑了过去,扑倒了卡奇大佐,却又被卡奇大佐的部下掀翻在地。卡奇大佐爬起来,举枪瞄准容鹤中尉。戈蓝上校大喊一声:“卡奇大佐,你想死在这里吗?”然后跳过去,挡在了容鹤中尉前面。人们看到,戈蓝上校站立的这个角度,既可以保护容鹤中尉,也可以保护桑竹姑娘和西甲喇嘛。
现在,西藏人中,就只有西甲喇嘛活着了。
容鹤中尉再次蹲下,让桑竹姑娘把西甲喇嘛扶上了他的脊背。他们朝山下走去。戈蓝上校看着他们,没有任何阻拦的表示。
麦高丽将军问道:“上校,为什么不打死他们?”
戈蓝上校不说话。
麦高丽将军又说:“你不打死容鹤中尉,因为他是英国人;你不打死那西藏姑娘,因为她美丽动人。这我都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还要让西甲喇嘛活着呢?他是敌首,是上帝的罪犯,他给我们制造了那么多的麻烦。”
戈蓝上校说:“将军,你可以离开了。你需要多少兵力运送你的珍宝?”
当天夜里,麦高丽将军就启程返回了。他带着数百人,押送着从紫金寺、萨玛寺、白居寺掠夺来的金佛、鎏金佛、经典、唐卡、堆绣、金银供器、法器、佛冠、佛耳环、佛项珠、佛塔上镶嵌的红松石、绿松石、珊瑚珠、猫眼石、琥珀、钻石,以及龙纹锻、嵌花缎、四相缎等制成的大批殿堂饰物,蒙古、尼泊尔产的古制珍稀大铙钹,甚至两幅五层楼高的锦绣佛像也被剪裁后带走了。按每匹马驮两袋为一驮算,一共有四百六十余驮。至于民脂民膏,那就更无法计算了。他们往南朝印度走去。最终他们是要走向英国的,也就是说,麦高丽将军不会再来了,他把大部分军队和西藏以及胜利者的荣耀全部交给了戈蓝上校。
第二天上午,几个英国士兵爬上宗山,把一个两人高的木头十字架插在了宗山城堡的废墟上。但是到了下午,十字架上就飘起了经幡。西藏百姓不认为十字架是耶稣基督的信仰标志,觉得那个样子正好可以挂上经幡,来超度飘浮在宗山城堡的所有亡魂。
宗山之上,废墟之中。
十字架和经幡。
经幡和十字架。
戈蓝上校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第十九章 拉萨的十字架
作为江孜战役的组成部分,卡诺拉山口之战是最后一战,也是这场西藏战争的最后一战。《圣史》上说,这次战役没有西甲喇嘛指挥。西藏方面投入的兵力主要是奴马代本从宗山城堡带走的一部分人和林芝代本团。
林芝代本团在开往江孜的途中得到了西甲喇嘛要他们把卡诺拉山口当作前沿阵地的命令,也遇到了顿珠噶伦派去的拿着噶厦公文要求他们返回林芝的人。在两个互相矛盾的命令面前,嘎古代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西甲喇嘛的命令,因为他觉得这个西甲喇嘛说的话要比噶厦公文上的话好听:“林芝代本团听着,我前线总管西甲大人把重中之重交给你啦,你可不能泥菩萨一样对谁都慈眉善目。怒目金刚的要哩,吃人喝血的要哩。”西甲喇嘛是信任他的,都把“重中之重”交给他了。而噶厦是不信任他的,好像他带着藏兵是去捣乱的,紧催不舍地要他们回家去。再说离开林芝时,出征的人和送别的人都气吞山河地说了许多豪言壮语,结果连洋魔的毛都没见着,回去怎么给父老乡亲们吹牛啊?连喜欢你的姑娘都要失望了。
嘎古代本和奴马代本联手,在卡诺拉山口坚守了整整五天。这是不可思议的,谁都没想到。连奴马代本都惊呼:“要是西甲喇嘛在这里,靠了他的战略战术,说不定我们会赢的。”冰天雪地,海拔近五千米,缺氧和寒冷,以及从冰川上撬下来的冰块,都成了西藏打击十字精兵的武器。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达思牧师带着菩媸姑娘和一队十字精兵,从杂昌峡谷直插卡诺拉山口,在西藏人的背后形成了威胁。
更重要的是,在西藏方面,江孜之战已经拼尽全力,人员财物消耗殆尽,没有增援,也没有后勤保障,弹尽粮绝之后,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放弃抵抗。
菩媸姑娘说:“达思,你别堵住他们好吧,你让他们往拉萨跑吧。”
达思牧师便说服十字精兵给嘎古代本和奴马代本让开了退路。
戈蓝上校占领卡诺拉山口之后,立刻向西藏腹地的拉萨进军。漫长的道路上,十字精兵长驱直入,几乎没有再遇到任何需要重兵攻打的阻力。
公元0年月日,英国十字精兵占领拉萨。
这里是拉萨以西的次松塘,是英国十字精兵军营所在地。战败方的西藏主动奉献了这个地方,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来犯者没有地方驻扎,就又会动枪动炮,抢夺民房,受害的还是西藏百姓。次松塘有一些村庄,有一座十分阔气的庄园。庄园的主人和村庄里的老百姓,全都主动撤离了。戈蓝上校对此很满意,心说西藏人终于学会明智地对待现实了。
安营扎寨后的当天,驻藏大臣否太来到了次松塘军营。他是来犒劳十字精兵的,带来了许多米面和刚刚宰杀的牛羊肉。还周到地带了一些风干肉、酸奶、奶酪、青稞酒等西藏特产,希望大家尝一尝。戈蓝上校高兴地说:“我们的华尔森公使会通过清朝政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传达大英帝国对驻藏大臣的满意。如果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我们在西藏就不会有太多麻烦了。”否太表示,他今天拜谒十字精兵,带来了大清朝对待英国的八字方略:敦睦邦交,亲善友好。以后是不会再有麻烦了。戈蓝上校也没让达思牧师把那“八字方略”翻译一下,只觉得酸甜滑口的青稞酒格外好喝,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醉得酣然睡去了。
第二天,拉萨黎明的曙光照耀在了戈蓝上校身上。他感到舒服极了。他走向兵营外面,站在拉萨河边的台地上,向东眺望,不禁赞叹了一句:“上帝啊,我不会是打到了天堂吧?”伟大的布达拉宫就在眼界之内,是城堡,也是宫殿,有着高不可及的挺拔。他想起伦敦的白金汉宫和温莎城堡。白金汉宫是豪华精致的典范,却没有布达拉宫的古朴和神秘。温莎城堡也坐落在一个山头上,有王室的宫殿、教堂和驻兵防守的兵营,却没有布达拉宫作为信仰中心的神圣威严。他心说只有上帝才配住在这里。如果基督的信徒都在布达拉宫脚下祈祷和忏悔,那一定会增加他们的虔诚和信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拉萨河边杨柳味浓郁的空气,告诉自己:下一步就是占领布达拉宫了。我要见到达赖喇嘛,和他商量签订条约的事,西藏必须属于英国,布达拉宫——这座让人不得不渺小的全世界最高的宫殿,必须在基督教的控制之下。
占领布达拉宫比戈蓝上校想象得要容易得多。他带去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英国人,却发现那儿根本没有人阻拦。进进出出的喇嘛倒是不少,但没有人理睬他们,既看不到欢迎的脸色,也看不到仇恨的眼光。他们走上长长的之字形石阶,来到布达拉宫彭措多朗大门前,打听达赖喇嘛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担当翻译的达思牧师说:“上校,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告诉你。”戈蓝上校说:“那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找。”他的确这样做了,花了整整一天,几乎走遍了布达拉宫所有的殿室,结果是出乎意料的:没有达赖喇嘛的踪迹。
戈蓝上校意识到,达赖喇嘛或许藏匿在某个他肉眼发现不了的殿堂里,或许就混同在殿堂里那些念经的喇嘛中,只要他不想露面,你就是经过他面前,也发现不了他。十字精兵里,没有人认识达赖喇嘛。
退出布达拉宫时已是傍晚,戈蓝上校骑马行走在前往次松塘军营的路上,看着拉萨河谷的杨柳上到处悬挂着五彩的经幡,风吹出的呼啦啦的响声,就像他一阵天在布达拉宫听到的经声佛语。他有点不可思议:西藏的喇嘛怎么可以发出风一样鼓动的诵经声,而河谷里的风怎么能吹出齐声诵经的声音呢?
更使他难以预料的是,那经声和风声不分的声音侵占了他的耳朵,让他从布达拉宫回来以后,头脑昏沉,彻夜难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魔咒。当他穿行在布达拉宫里,从这个殿堂走进那个殿堂时,他听到的是同一种声音,当时就纳闷:怎么喇嘛们只会念一种经?上帝啊,这可不是大炮和来复枪能够对付的。对付魔咒的,恐怕也应该是魔咒。那么我们的魔咒呢?我们用十字架信仰组成了精兵,也应该有十字架信仰创造的魔咒。他把达思牧师叫来,问他上帝的魔咒是什么?
达思牧师说:“上帝通过圣子和圣灵传达给我们的只有福音、箴言、圣训、诗篇,没有魔咒。”
戈蓝上校说:“上帝既然已经预言了异教魔咒的存在,就一定有对付异教魔咒的魔咒,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叹息道,“马翁牧师一定知道,可惜我们现在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活着还是死了?”
达思牧师说:“上校,从明天开始,你也会这样说我,那个达思牧师,活着还是死了?我就要离开你了。”
戈蓝上校气急败坏地说:“没用的牧师,要走就赶快走吧。”
那个亮丽尊贵又稍纵即逝的召唤又一次出现了:“达思快来,等你,等你。”达思牧师查看地图,发现按照“吉凶善恶图”的指引,他必须到达工布江达境内的尼洋河南岸,才能继续修炼时轮堪舆金刚大法,走向另一条神通之路。
达思牧师离开时,菩媸姑娘依然跟着他。
经声和风声不分的魔咒越来越放肆地占领着戈蓝上校的耳朵,他的听觉被搞乱了,任何时候都觉得西藏人的千军万马正在朝自己奔杀而来,让他处在嘈杂恐惧之中无法睡眠,已经好几夜了。他找来军医看病。军医说:“上校,你这是严重的神经耳鸣症,跟士兵们得的病一样。有好几个士兵除了西藏的咒语,别的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了。你还好,还能听清我的话。”他这才知道,进驻拉萨的十字精兵,许多人都中了魔咒。军医又说:“上校,我们不适应这个地方,不光我们英国人不适应,连雇佣军的廓尔喀人、印度人和南麓藏人都不适应。”戈蓝上校吼起来:“不要给我胡说,你是不是也中了魔咒?你的话就是魔咒。”
作为上帝的信徒,戈蓝上校对抗魔咒的办法就是带领军队祈祷和树起十字架。他说,祈祷是把我们的占领告诉上帝;树起十字架是把上帝的占领告诉西藏的人和神。他让士兵在拉萨河边砍伐了几十棵杨树和松树,制作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十字架,树立在了拉萨所有的寺院、所有的箭垛、所有的高地上。他说:“让耶稣基督的标志去战胜西藏的魔咒吧。我就不信,一直保佑我们的上帝,在我们实现军事目的、就要达到宗教和政治目的的时候,突然就不保佑我们了。”
拉萨的十字架如雨后春笋。树立它们的时候,戈蓝上校生怕和西藏人发生冲突,派了重兵保护。但西藏人似乎很麻木,不知道十字精兵在干什么,远远地看着,或者根本就不看。只有几个农民做出很生气的样子,那是因为十字精兵砍断了他们家院子里的树。所有十字架中,树立在次松塘军营里的最高最大,那是两根原木的交叉,结实,沉重,光埋入地下的就有三米。
但是没过几天,所有的十字架都成了西藏人膜拜的对象。那些十字架上不仅挂起了经幡,还刻上了六字真言、文殊心咒、菩萨像和护法神像。处在路口和山包上的十字架,被西藏人当成了箭垛的骨架,他们自发地垒砌石头,插上树枝做的箭丛,装填起柏香、青稞、经文、佛像、酥油、糌粑,拉起绳索,缀上一道道风马旗,然后把喇嘛们请来,念着经绕上几圈,就变成了山野神灵新起的宫殿。它们的作用自然不是戈蓝上校希望的战胜西藏的魔咒,而是保佑拉萨富裕平安和帮助西藏人镇伏外道邪魔了。还有几处十字架,成了嘛呢石经堆。西藏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带着刻有六字真言的嘛呢石从远方走来,一人丢几块,很快就掩埋了十字架。那些彩色的雕刻就像一个个舞蹈的人影,因了十字精兵的愤怒而欢天喜地。
只有次松塘军营里的十字架,仍然是耶稣基督的十字架。
戈蓝上校依旧处在西藏魔咒的折磨之中,严重的神经耳鸣症已经让他连续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了。耳朵里时时刻刻都在刮风或者诵经。他握起拳头,向上帝又是祈求又是发誓:找到达赖喇嘛,一定要找到达赖喇嘛。可是这样的愿望越迫切,就越找不到。派往哲蚌寺、色拉寺、******、大昭寺以及拉萨所有寺院搜寻达赖喇嘛的十字精兵都回来了,结果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达赖喇嘛在哪里,好像西藏根本就没有一个叫达赖喇嘛的人。
戈蓝上校也有点怀疑:达赖喇嘛是不是个虚构的神王呢?他带兵来到噶厦办公的大昭寺,问几个值班的政府官员:“我们需要见到达赖喇嘛,请带我们去。”回答是:“这得由达赖喇嘛决定。”戈蓝上校又说:“我们需要一些粮食和牛奶,还有肉,希望你们尽快提供。”官员说:“这得由达赖喇嘛决定。”戈蓝上校说:“我们已经占领西藏,西藏必须听从英国的。否则,我们将惩处那些对我们不利的人。”回答还是那句话:“这得由达赖喇嘛决定。”戈蓝上校大叫起来:“我们不准你们用佛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侮辱我们神圣的十字架,上帝必胜,知道吗?”回答没有改变:“这得由达赖喇嘛决定。”戈蓝上校撕住一个官员,逼问道:“达赖喇嘛在哪里?到底在哪里?”那人摇头道:“不知道。”
好在这时来了首席噶伦顿珠。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和英国人接触的噶厦高级官员。他把戈蓝上校带到过去摄政王迪牧活佛理事、现在他办公的文殊大殿里,让座上茶,态度恳切地回答了戈蓝上校的所有问题。
“达赖喇嘛在哪里?”戈蓝上校觉得这个问题一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已经极其乏味了。
顿珠噶伦的回答和别人一样,但表情是诚实的:“真的不知道。”
戈蓝上校说:“也许达赖喇嘛只是一个虚构,根本就不存在。”
顿珠噶伦笑道:“达赖喇嘛当然也可以不存在。”
戈蓝上校盯着对方狡黠的眼睛:“什么意思?”
顿珠噶伦说:“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还是去找找驻藏大臣否太吧。”
在驻藏大臣官邸,否太吸着冷气说:“本大臣也是很长时间没见过达赖喇嘛了,如果达赖喇嘛已经离开拉萨销声匿迹,那么到底是谁在行使权力呢?看来不能说他避而不见,只能说他擅离职守,弃位而去。”他说着,兴奋得跳起来,“不如我们借机参奏,弹劾****,另立宗教权威,你我不是都方便了吗?”
戈蓝上校当即同意,说:“贵大臣此番举动极见贤明,西藏的许多祸乱都是达赖喇嘛招致来的,今受处罚,罪有应得。快快草拟参奏电稿,交给我,我让人迅速拍发。”
参劾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奏折当即由否太亲笔草就:
戈蓝上校抵藏,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