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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在这里,叙事时饱和着真情实感;抒情时紧紧扣住其“死生不能忘之” 的珍贵文物,既把“何得之艰而失之易”的过程叙述得条分缕析,也使人看到了作者的那颗忠于爱情,重于然诺的赤诚的心。丈夫死后,她在转徙流亡 中始终不忘他关于“与身俱存亡”的叮嘱,对文物的爱惜就象爱惜釉己的头目一样。作为未亡人,她为了保护丈夫的毕生收藏,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一 切,又以其富有才华的笔触真实地记载了这一切!所以这篇《后序》,人们不把它作为一篇书序来读,也不只是一篇“文情并茂”的美文,它对后世曾 产生过出人意料的深刻影响。这里仅以张居正为例,看看他从《后序》中读 出了什么:② 浦江清关于李清照《后序》之评语,见《国文月刊》一卷二期。
张居正是明朝人,离清照写《后序》的时代已相距四、五百年。这位万 历年间当国十年的首辅,有一天,他听到部吏中有一姓钟的操浙江口音,便问道:“你是会稽人吗?”答曰:“是的。”张居正马上变了脸色,怒气久 久不消。这个部吏解释说:“我是新近从湖广一带迁到会稽的。”即使这样,张居正还是把他开除了。《玉茗琐谈》解释此事说:“张居正之所以黜退钟 姓部吏,是因为他与盗窃讹诈李清照卧榻之下的文物的钟复皓同乡、同姓的缘故。时人不明白张居正因读了《后序》受到强烈感染,从而为李清照打抱 不平的良苦用心, 以为他对部下很粗暴,这实在是对他的天大误解”①。不言而喻的是,这里并不是在肯定,更不是赞扬这种类似于小说家言的记载本 身,而是借以说明《后序》的深远影响。一篇文章,时隔数百年,其中的一个细节竟能使一个大政治家为之动容,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作品能够产 生这么独特的影响,大概只有柳永的《望海潮》与其有某种相似之处②因为李清照的词名很高,所以她的本来思想艺术水平很高的诗文之名, 就被有意无意地掩盖住了。其实她的这篇《后序》在整个散文史上,也是为数不多的出类拔萃的篇目之一。这就有必要顺便澄清一下,以往对此文的一 些似是而非的评价,诸如:“易安此序,委曲有情致,殊不似妇女口中语”③。
“夫女子,微也,有识如此,丈夫独无所见哉”④。这是些什么话!在这两位“大男子”看来,只有他们能够“咳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妇女”都 是天生的拙讷难化者,“口中”自无妙语可言,其手更写不出“委曲有情致” 的好文章。
殊不知,只有象李清照这样的“妇女”,只有有她那样的饱尝人间甘苦 的经历的人,才能写出象《后序》那样的“非为文而造情”、“不求其工而文自工”的好文章。象以上所引的这类似是而非的评价,不只是低估了李清 照,而且在文学中宣扬性别歧视论。在以往持类似论调的大有人在:“阅赵明诚《金石录》,其首有李易安《后序》一篇,叙致错综,笔墨疏秀,萧然 出町畦之外,予向爱诵之,谓朱以后闺阁之文,此为观止”①。乍一看“此为观止”,好象对《后序》评价很高,但前面用“宋以后闺阁之文”一限制, 仍带有一定的性别偏见。这种偏见不只是表现在对《后序》的评论中,对整个李清照乃至整个女性文学的研究,都应该坚决排除这种偏见,从而对女性 作家作出公正全面的评价。
① 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辑》引述的《玉茗琐谈》的这段话十分简略,此处是对其大意的敷衍。
② 罗大经《鹤林玉露》(中华书局 1983 年版)卷十三云:“此词(指柳永《望海潮》)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③ 先大韶宋本《〈金石录〉题跋》,叶昌炽《滂喜斋藏书记》卷一引,慎初堂刊本。
④ 曹安《谰言长语》卷下。
①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九,中华书局 1963 年版。
第六章嫠不恤纬,唯国是爱“嫠不恤纬”是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四年》的一段记载。意思是说寡 妇不忧其织布用的纬纱少,织不成布,而担心国家灭亡,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看来,用“嫠不恤纬”比喻“靖康之变”和赵明诚病故后,流寓江浙的李清 照,不仅符合其作为“嫠妇”的身分,更是其忧国忘家的高尚情操的再恰当不过的概括。在本书第五章所评述的咏史诗中,传主对江山社稷的一片忠荩 之心,已令人感佩。如果说北宋的灭亡和赵明诚的病故,对李清照的打击已相当沉重,那么随着时光的流逝,各种打击更接踵而来:被诬通敌、书画文 物被毁被盗、再嫁匪人、离异系狱、无根之谤四起、敌军大举南犯、南宋社会动荡不安。面对这一切难以抗拒的灾难,李清照没有屈服,终于从悼念亡 夫、追悔轻信匪人等个人痛苦中解脱了出来,把眼光放到了对家国大事的关注上,这突出地表现在她此时所写的一系列忧世之作中。
一、借“上诗”抒发爱国心志“上诗”,是指李清照所写的题为《上枢密韩公诗》二首①, 其古体的 一首云: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旅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 运已遇阳九。勿勒燕然铭,勿钟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土地 非所惜,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市厚辞益卑。四岳佥日俞,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愿奉 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 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必志安。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位。闾阎嫠妇亦何知,沥血 投书干记室。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哀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葵丘践土非荒 城,勿轻谈士弃儒生。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巧匠何曾弃樗烁,刍荛之言或有益。不乞隋珠与和壁,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 郭。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 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此诗前原有小序云:“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 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落,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 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采诗者云。”由此可知,诗是写于宋高宗绍兴 三年(1133年)。是年春夏间,任军机防务最高机关——枢密院副长官的韩 肖胄奉命出使金朝,给事中胡松年以试工部尚书身分任使金副使,去探望被俘在金的宋徽宗赵洁和钦宗赵桓。韩肖胄的曾祖韩琦在仁宗、英宗、神宗三 朝为相,祖父韩忠彦在徽宗建中靖国为相。李清照的祖父和父亲可能曾得到过他们的举荐,故谓出其门下。韩、胡使金在当时是件大事,李清照说自己 家门衰微,不敢去拜见他们,便写是诗表达她对南宋的一片忠爱之心。
(一)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如果不曾卒读上述引诗,很可能以为这两句壮怀激烈的诗,是出自哪位 抗金英雄之口,而难以相信这正是李清照“上诗”中的句子。在宋朝,人们习惯地把今天的山东一带叫做东郡或东州,当年苏轼就把自己到密州上任, 称为“赴东郡”或“知东州”。李清照诗中的“东山”,犹“孔子登东山而小鲁”①的“东山”,即指其故乡而言。写此诗时她身在杭州,而心系被金人 占领的故乡,愿为收复故土抛洒一腔热血。
这是一首长达八十句的杂言古体诗。上半首是上韩肖胄的五言诗,下半① 此诗录自赵彦卫《云麓漫抄》卷十四。《宋诗纪事》卷八十七等亦载录此诗,题作《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从”胡公”句起,将古体的一首分作两首。这与清照自序所云“作古、律各一章”不合。 今从《云麓漫抄》作古、律各一首。
① 《孟子·尽心上》。
首是上胡松年的七言诗。全诗可大致分为四段。第一段从开头的“三年夏六 月”到“臣下帝所知”,大意是说,绍兴三载六月间,高宗听政好几年。皇位虽安思亲眷,治理有方父兄念。仿佛闻听皇帝言,朝廷上下多百官。五百 年来无圣贤,时运不佳好艰难。不必记功作宣传,不要种柳徒慨叹。不无孝臣考叔般,知此悲凉非为寒。不必愚孝弃肉餐,车子润滑把路赶,社稷国土 不爱怜,玉器丝绸尘样贱。倘无胜任外交官,越赔大钱越卑贱。唯唯诺诺是达官,臣子如何帝了然。这一段的第一句“三年夏六月”,小序则云“癸丑 五月”。史书记载韩肖胄奉命使金事在五月,诗云“六月”,当系笔误。此段字面上有几句颂扬宋高宗赵构的话,还说他思念被俘在金的父兄云云,这 可理解为借颂扬之辞寄寓鞭策之意。此段从正反两面多处引经据典,仿佛在苦口婆心地嘱咐使者一路上吃好、走好,与对方会盟时应十分爱惜江山和钱 财,绝不能轻易割地赔款,要鄙视那种丧权辱国者并以之为鉴戒,从而做一个胜任的外交官。诗中有这样几句:“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 命,市厚辞益卑”,而“帝曰:卿等此行(指使者往金国通问),不须与人计较言语,卑词厚礼,岁币、岁贡之类不须较”①。两相对照,传主所讥讽的 正是赵构亲口所授屈膝求和之意,它表现了诗人何等的见识和胆量,谓其唯国是爱绝非虚誉。
第二段的大意用今天的口语说是这样的:朝中之臣谁最贤?独占鳌头尊 姓韩。百人里头最能干,万人之中称模范。曾祖韩琦祖忠彦,历任宰相堪称贤,汉相王商好威严,匈奴畏惧仰面看;唐代子仪威名传,回屹退兵不须战。 韩门祖辈威不减,异族已被吓破胆,公系出使好人选。作揖跪拜礼周全,白玉台阶受派遣。为臣不敢辞困难,此时此刻非等闲。高堂老母莫挂牵,妻子 儿女不必念。敬奉天地有灵验,祖宗保佑威风添。自持诏命有大权,直入金朝城里边。首领跪拜甚恐惶,儿辈前来迎接忙。韩公威仪靠信仰,投军不须 愚且莽。犬马之血涂嘴上,结盟牢固又久长。这一段是礼赞韩肖胄,深信他一定不辱使命,象他的祖辈那样既贤良又威严,还望他公而忘私,对高堂老 母和妻子儿女不必挂牵。此等襟怀,岂不令人叹为观止。
第三段是针对胡松年的,其大意是:德如胡公难上难,同谋协力人心安。
“解衣衣我”韩信言,当年倍感汉恩暖;使金刺秦不一班,临别不唱“易水 寒”。皇天后土湿又暗,连绵阴雨未下完,风力迅猛又凶险。车声辚辚响成片,马声萧萧不间断,壮士儒夫有共感,同声哭泣好悲惨。里巷寡妇少识见, 滴血投书秘书官。金人性情如虎狼,防范不测免上当。铠甲外面穿衣裳,先前楚人就这样;当年唐朝上过当,今日守城严提防,平凉教训不能忘。葵、 践二城不荒凉,擅谈之人读书郎,不能轻看丢一旁。袁虎虽曾被罢官,飞笔撰文倚马完;函谷鸡鸣未曙天,客助盂尝脱了险,无用之材匠不嫌,有益或 出樵夫言。这一段中的一些恭维副使胡松年的话只是表面文章,而“离歌不道易水寒”以下十七句更耐人寻味,它不仅指出此次使金与当年荆轲刺秦王 高唱《渡易水歌》不同,使命更为重大,要注意衷甲裹身提防不测,更提醒使者既不要轻视读书人和被免官的人,也不要看不起所谓鸡鸣狗盗之徒,特 别是那些被叫做“樗栋”的“无用之材”和被视为“刍尧”的草野之人,关键时侯他们可能起很大作用,要象巧匠那样眼里没有无用之材。这是何等的 远见卓识和过人的睿智!第四段的大意是:珠壁珍宝我不馋,只望家乡消息① 《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十四。
传。萧条冷寂灵光殿,草中石人今哪般?乡关齐鲁已沦陷,遗民岂种桑麻田, 如闻败将保家园。父祖生于齐鲁间,地位不高名声显。战国临淄多学馆,文士数千任其谈,人群挥汗如雨般。子孙南渡没几年,已经变成流浪汉。欲将 血泪寄河山,以使乡土得浇灌!这一段集中抒发诗人的爱国衷情,谓其最关心的是来自家乡的消息,这消息比珠壁还宝贵。为了收复失地,她不惜牺牲 自己,愿将一腔热血洒在齐鲁大地!这样的女子古今罕见,人称李易安“压倒须眉”,当之无愧,在蒿目时艰、优国忧民方面,好男儿也不过如此。这 首诗的结穴之句,与岳飞“还我河山”的豪言壮语,并无二致。
诗文中引用古代故事和有来历的词语叫用典。此诗不仅用典多而且僻典 不少,这该不该被视为短灯和掉书袋呢?不该。因为它不是无为的文辞堆砌和有意显示渊博,而是为了淋漓尽致地剖白自己倾慕古贤、瓣香韩门、衷爱 桑梓、舍身报国的一片赤子之心。对于这些典故的注释,王学初先生曾下过很深的功夫,限于篇幅,凡笔者赞成王注的地方,不再重新解释,这里只是 略加补充和辨析。①无庸讳言的是诗人所征引的这许多故实,并不是每一个都很妥贴、都那么必要,而笔者对这些典故的译解唯求直白简括,释义是否完 全得当未敢过分自许,如有疑义,愿与求取甚解者共析。笔者在反复诵读此诗过程中,虽然很钦佩诗人的深厚学养,但更为她那“我以我血荐轩辕”般 的气概所倾倒,此诗之旨,唯国是爱也。
(二)
可贵的“赤子”、“苍生”之念“上诗”的第二首是七言律诗: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此诗首联出句“皇华”,意谓极大的光华。《诗经·小雅·皇皇者华》, 序谓为君遣使臣之作,并云“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后来遂用“皇华”作使人或出使的典故,含有不辱使命之意。“二京”指北宋时的东京(今 河南开封)和南京(今河南商丘),为南宋使者出使金朝的必经之路。下句的“壶浆”,语出《孟子·梁惠王下》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意谓用 竹篮盛着饭,用瓦壶盛着酒浆来欢迎和犒劳军队。这里借指欢迎南宋使臣。
颔联出句的“连昌宫”系唐代宫殿,在洛阳。元稹乐府《连昌宫词》有“连 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蔌蔌。”这里借连昌宫、千叶桃代指北宋宫殿。对句的“华萼楼”,原是长安唐玄宗时① 比如“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四句,《宋诗纪事》、《癸已类稿》具阙文,兹据《云麓漫抄》补入。对此四句中的一个典故,《王注》第 116 页注释'三八'云“‘乘 城平凉’未详”,而《重辑李清照集》第 97页注解'二十四'则云“乘城,治城也”(齐鲁书社 1981 年 11月版),似欠详明。“乘”在此处当训作“防守”,此句似可直译为:记住以往防守平凉的教训。这样解释除与两《唐书·浑返人兀饔胪罗崦擞谄搅怪屑票唤僦孪嗪贤猓箍烧饕舾赡纤问肥挛荨H纭缎手瓮肪硪弧鸲骸埃ㄍ酰┦又溃晡炊世先醭顺牵兄缫构ィ慷嗨勒摺保弧埃ü溃┮蜃月时缫钩顺恰保渲械摹俺顺恰本魇爻墙狻�
的花萼相辉楼,这里亦借指北宋宫室。此联承上所云使者过二京时,上万人 夹道欢迎的情景,进一步拟想旧时宫殿的花木、鸟鹊也将以惊喜的心情迎候这两位大得人心的使者。颈、尾二联分别写到皇上对人民有怜悯之心、上天 也同情受苦的老百姓,甚至称颂高宗为圣明君主,还说他的信义好象白日一样光明。这样一来,或许会被认为诗人在讨好帝王大臣,还可能怀疑她写此 诗的目的是为报答“韩公”对她“父祖”的荐举之恩。如果这样看,那就是对诗人诗作的误解。诗人之所以发出“帝心怜赤子”、“天意念苍生”这样 的议论,那是为了说明恢复宋朝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