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些都是冉告诉我的。
社会心理学家毕竟是社会心理学家,就心理承受能力而言,怎么的也比不是社会心理学家的中国人强不少。心理创伤一愈,一种〃野心〃油然萌发。社会心理学家也是人。常人都有的报复心理,乔老先生其实也是有的。
不过报复的手段并不歹毒,报复的对象也不具体。
他对女儿表示他想通了,其实是想通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并没怎么想通,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想不通,越想心眼儿反而越狭小。他承认中国人在尊重知识产权方面很没出息,行为很野蛮,形象恶劣。但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是中国人中的一个例外,不曾在知识方面侵犯过别国人的任何权益。
倒是自己的论文论著,经常被国外发表转载出版,却从未收到过从国外寄来的美元英镑什么的。而堂堂一位美国教授,大大地侵犯了他一次,却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为在尊重知识产权方面形象很恶劣的中国做出牺牲,他认为等于是应该落在骡马身上的鞭子落在羊身上了,并且他觉得这一种牺牲起不了什么有益于中国的作用,不见得就能替中国的形象扳回一分。与其默默牺牲,倒不如一报还一报来得英雄。于是他动用存款,求助于形形色色的人,从美国寄来或买来大批书籍。不唯心理学方面的,也有畅销小说和人物传记之类。他召集全体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开了一次会,陈述己见,说那些书全部翻译了,筹办久矣的《社会心理学刊》就有一笔钱创刊了。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也能各自暂缓拮据。他说他已经和许多出版社联系妥了。说他预测,社会心理学方面的书,尤其是一些实用性的普及性的小册子,将在图书市场走俏,受到各层人士的青睐。至于那些畅销小说和人物传记之类,因为发行量将相当可观,出版社给的稿酬标准不菲。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无不大鼓其掌。都说导师的思想终于也算〃开放〃了。都说我们不干谁干?都说此时还不干更待何时?都说他们早已这么干了,只不过都怕导师不准许,都怕惹导师生气,瞒着他干而已。说现在是可以大显身手地干一把了,因为有导师亲自出马担任〃公关〃,当然的要和导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了。说这是导师和他们大家的〃公活〃,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说都愿意发扬先〃公〃后〃私〃、大〃公〃无〃私〃之精神,至于手中正翻译着的种种为稻粮谋的东西,保证一概的先都暂停。于是统一了目标,统一了思想,统一了意志。
于是皆大欢喜。于是第二天便都废寝忘食地投入了此一项规模宏大的系列性的共同的〃希望工程〃。。。。。。
这些都是冉告诉我的。
乔老先生身先士卒,亲自上阵。那时节初暑骤至,他每日里从早到晚,极其自觉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仅着裤衩和背心,一手持笔,一手握扇,很有些〃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样子。老伴见他魂归正业,亦对他表现出格外的关心,几回回欲将电扇从客厅里搬到他的书房去,但他杜门不纳,予以坚决的反对。他说一有电扇在旁边嗡嗡响,便会一个字也译不出来的。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其实他的翻译速度,比哪一名弟子都缓慢。毕竟老了,毕竟思维不那么敏捷了。而且,颈肩病和他作对,双臂阵阵麻木,还经常偏头疼。而且,一辈子认真惯了,每句话每个字都不肯轻*事浔省K阅兀导*上俩他自己,也是顶不上他的任何一名弟子的日成绩的。他还自书一幅对联……〃引书媒以戚戚,入文亩以休休。〃求人裱了挂在墙上自勉自励。一想到不久将来的一大笔经济效益,一想到不久将来《社会心理学刊》创刊时那份儿欣慰喜悦,一想到众弟子分红均利后置家添件的兴奋,和必然要对这位导师说的些感激之词,他恨不得能将自己变成一台打字机。买一台廉价的电脑……是他近年的夙愿,也是他此番奋不顾身的原始动力的一部分。颈肩病的折磨,使他预感到自己和笔为伴的时日不会太长了。星期日,他照例带了烟、水果、饮料之类,四处往返看望弟子们,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慰劳和鞭策。冉自是非常体恤父亲的,有时通过朋友的关系弄辆车,陪他一块儿看望弟子们。后来就从报上见到了中美双方开始洽谈知识产权问题的新闻,这不免就使他心理紧张起来。晚上接着从电视里看新闻联播,看完一言未发神色大异地踱入了客厅。冉跟入客厅,见他委顿地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叼着烟斗吞云吐雾。冉觉得父亲的忧虑是多余的。她认为中国人做事情,一向拖拖拉拉,体现在外交方面,也果断不到哪儿去。何况,老美的态度,似乎挺强硬,听说先决条件和具体内容都比较苛刻。而中国有中国的难处,真要全盘接受了,只一个琼瑶,就有理由向中国的各出版社各刊物索要几百万。全国仅此一项,大概就得补偿几千万,也许远远不止。那么中国的出版业有一半儿就得负债累累,有些就得黄。中国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就不能全盘接受,那么就得继续和老美进行洽谈,相互讨价还价。也许二三年后,才能达成一个什么协议。而几个月内,父亲们进行的事儿,也就大功告成了。忧虑的什么呢?听了冉的一通分析,乔老先生的精神又振作了起来。
然而那一天以后,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纷纷登门,看来都不无担心。
乔老先生,就用冉宽慰过自己的话,复而宽慰弟子们。众弟子听了,也都觉得不无道理。于是各自恢复亢进状态,更加废寝忘食,更加孜孜不倦,更加争分夺秒,更加奋不顾身。〃希望工程〃终于全部〃竣工〃那一天,乔老先生和众弟子到一家小饭店相聚庆贺。之后推荐了几个人,各自带上他的亲笔信,到全国各地的出版社去送稿。不久几个人先后返京,都说对方不肯接受稿子。乔老先生说怎么会呢?当初谈妥的嘛!那几个弟子说,人家都有顾虑,怕哪一天中美知识产权问题的协议一生效,有一条若是追索前债,美国的版权那么值钱,人家担待不起。他瞅着弟子们带回的一捆捆书稿,当时血压升高,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半晌缓过些神儿来,讷讷说出的一句话是……〃我这不等于把你们都耍弄了吗?〃众弟子见他那样,都不忍埋怨。
都说先生千万别这么想。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权当我们大家在您的督促之下练习笔译了。他望着几个月之间,一个个劳苦得形销骨立的众弟子,心疼他们,懊恼自己,不禁地放声大哭了一声。冉也觉得十分的内疚,觉得父亲的〃希望工程〃的落空,似乎和自己不无责任。起码自己要是不对父亲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话,父亲早早地罢手,也不至于接着白白投入了两个多月的心血。于是她保证说,出书的事,包在自己身上了。有胆小的,可也有胆大的。
她说她的朋友之中,很有些能人,肯定会替她和出版界的〃个体户〃们牵上线。到了这种地步,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反正这批译稿能印成书就意味着父亲他们几个月的心血值,就一样有经济效益。反正都非内容反动的诲淫诲盗之书,绝不在国家所禁之列。乔老先生开始是反对的,他唯恐自己学者的名声受损。但弟子们都说可行,并怂恿他同意。最后他也就违心同意了。北京这地方,也不知被股子什么邪气笼罩了,不但孕育出大批大批的〃侃爷〃,而且滋生出不少的〃侃婶〃、〃侃姨〃、〃侃姐儿〃、〃侃妞〃。时代确是有些不同了,女子不让须眉。能〃侃〃的人按理说不太容易被信任,不被信任的人按理说朋友不会多。但在如今的现实中恰好反过来。冉却是个例外。冉不是个〃侃姐儿〃,但冉的朋友也挺多,从文人雅士到鸡鸣狗盗者。冉纯粹地是例外观象,别人都上赶着交她,她没办法。仿佛一棵树,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全由不得自己。冉这个例外现象为什么就例外,我搞不大明白。她曾说她自己也搞不大明白。不太可能是冲着她的父亲,她父亲没那么大魅力。
唯一推翻不了的解释是她的个人魅力。如今有书卷气的年轻女性不多了,书卷气被脂粉气一大片一大片地覆盖了,漏网的几个就成了凤毛麟角。一成了凤毛麟角,便格外地有人欣赏了。东西是那样,人同此理。冉的朋友们更是些交际宽广的人。人托人,一竿子搭一竿子的,就搭上了个体书商们。他们都是些〃地下工作者〃。联络网线虽几经瓦解,但实力仍在,只不过与先前比起来,更〃地下〃了而已。一有牟利之机,他们都像水底游蛙似的蹦到岸上。那几天冉家里好生热闹,不速之客纷纷光临。乔老先生自是不屑于和他们打交道的,由冉接待。没用冉费什么唇舌,总共一百多斤分扎成二十几捆的书稿,一页不少全被拎走。冉老先生的弟子们,和弟子们的弟子,没谁向导*ψ肺*过结果。他们都有心理障碍,怕一问必加重导师的负疚感。乔老先生也不问女儿。他也有心理障碍,怕女儿将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女儿若看得太重了,必频频去问那些个体书商们,进而会不会令那些个体书商们小瞧了自己这位老学者,和自己的弟子们呢?在中国,出一本书能那么快吗?何况岂止一本。大小学者们也开始往钱眼儿里钻了不是?那也得有耐性哇!他尤其怕遭到些个体书商们的耻笑。都不问,渐渐的,冉把这件事给忘了。忘得很彻底。乔老先生,也装作忘了。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都装作忘了。
尽管都忘不了。两个多月以后的一天,乔老先生逛街,就在书摊上发现了由那批书稿印成的书。卖得还都很抢手。封面设计得倒挺雅致。白底。塑料加膜。他的名字印在每一本的突出位置,他的名字之下才是他每位弟子们的名字。有几本,只有他的名字,没了他的弟子们的名字。而那几本书,他连校正也没校正过,百分之百是他的弟子们的翻译成果。那些书,使他感到,既是自己和弟子们的脑力劳动的产物,又似乎不是。因为书名全改了:《男人的原子反应堆……情欲》、《女人的性心理探秘》、《做爱的心理三部曲》、《女人的性伪装……羞涩》、《男人的性侵略意识分析》。。。。。。
等等,不一而足,一本挨一本摆在书摊上,摆了两行,组合成蔚为大观的一套性系列。看得个乔老先生面红耳赤,幸亏抢购者中没认得他的。若有,他真会到了无地自容的程度。他倒并不讳言性,他自认为不是老道学先生,更非伪君子。社会心理学也是心理学的一部分,搞心理学的哪有不涉及性的呢?但是他知道得很清楚,那些原著根本不是谈性的。有谈性的内容,不过一章两章,字数上也不过就十之一二。变成了这样一些书,他明明等于是被强奸了嘛!同时也使原著遭到了中国式的强奸。原作者们都是外国人,这一种中国式的强奸,好比在睡梦中遭淫,眼不见心不烦,算不上身受其害。而他,和他的弟子们,都是中国人。想都变成外国人也不那么容易。这一种强奸就势必引起不利于他和他的弟子们的连锁反应。这一点使他七窍生烟,接着的感觉是不寒而栗。
他拿起一本翻开,但见前言写的是……〃此一套系列丛书,是由著名性心理学家乔老先生亲自审定和主编,他的精英弟子们通力合译的。乔老先生是当今中国独占鳌头,首屈一指的性问题专家,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的弗洛依德。。。。。。
〃他再翻另外十几本,本本都有同样的前言。他这一翻不要紧,就引起了书摊主人的注意。人家端详他片刻,指定他说:〃这位就是乔老先生哇,快买快买,买了请他签名啊!〃原来这套书设计得与众不同,还印了他的照片。但不是印在封面上,也不是印在内封,而是印在封底,所以他没发现。
于是他被包围,被争先恐后地请求签名。结果引来了更多的人,结果他就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在家中,已在书房里的小单人床上,已是晚上了。床边守护着冉,冉身后站立着他的众弟子。老伴儿在客厅里哭。她觉得把她的脸也丢光了。。。。。。
好几名弟子手中拿着印有他们名字的书,当然没人给他们寄过样书,都是他们买的。
他质问冉这一切作何解释?冉无言以答。
一名弟子说,原先总抱怨搞学问的,不如作家们出名快。这下可全出名了,没想到出名并不难。。。。。。
一名弟子说,按严格的语法要求,所有书名中的〃的〃字,其实都是一个多余的字,应该删去。。。。。。
一名弟子说,封面还可以,至于内容么,只有一半儿是他译的,另一半儿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
只有一名弟子仍保持经济头脑,说别的都甭扯了,要稿费是大事。
十几本一套书,稿费加在一起至少该是五六万。被骗奸了就被骗奸了吧!逼良为娼的事儿别人经历过,咱们经历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稿费到手,认了。冉的作用仍不可一概抹煞。有了那五六万元钱,咱们被骗奸了一次也不亏啊。。。。。。
当父亲的质问女儿,哪些个体书商,怎么会有他的照片?冉说,当初他们中的一个走后,她觉得玻璃板下少了一张父亲的照片,怀疑可能那人偷走了。但没想到会被印在书上,也就没当一回事。。。。。。
冉哭了。
她一哭,父亲的弟子们,便都劝起她来。都说他们的话,没有半点儿责怪她的意思在内,不过是一通自我调侃。人遇到不快的事,自我调侃不是比较能想得开的态度吗?他们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替他们催讨稿费这一任务,她得明确接受下来啊!。。。。。。
于是她的父亲,也就不再质问她什么了,只说……稿费一分钱也他妈的不许少!。。。。。。
老头子一向很讲语言文明,从不说〃他妈的〃。那一天不但说了〃他妈的〃,而且还骂了超〃国骂〃的话。。。。。。
冉讲着这些的时候,像位作家在口述一篇小说。讲到某处,甚至还自笑。或者,停顿那么一两分钟,仿佛继续构思的样子,仿佛当我是她的记录者,怕我的记录速度跟不上,等等我。似乎的,她已经忘了为什么讲给我听,忘了她曾为什么哭。。。。。。
我问冉,她替她父亲们索讨到了那笔稿费没有?我挺替乔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窝心的。
我暗想我若是那些个体书商们,一定给乔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开每千字五十元,不,开每千字六十元的稿酬。否则,真是天理不容,真是良心不安的事。
〃没处讨去。〃冉摇头,〃我又没当过代理人,也不知他们住什么地方。
他们给我留下的那些电话号码,要么是别的不相干的单位的,要么是些死号码。连我的朋友们,和朋友们的朋友们,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了,都好像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许多出版单位向新闻出版署状告我父亲,人家就来家里向父亲了解核实,父亲是一问三不知,人家就认为父亲不老实。我说这事跟我父亲没关系,跟他的弟子们也没关系,要负什么法律责任,我负。要受什么制裁,我受。人家就认为我和父亲早已串通,沆瀣一气。我声明一分钱都没得着,人家又怎么会相信?于是晚报上登出了文章,愤怒地谴责堂堂学者也到了要钱不要脸的地步。我母亲那几天异常敏感,神经兮兮的,说住在附近的大人孩子,看见她时,目光全都是嘲笑的,鄙视的。当然也可能真是这样,也可能我没感觉到,是因为我上班早,下班晚,碰见的熟人不多。我们单位倒没谁嘲笑我,更没谁鄙视我,我人缘儿比我母亲好。单位的同事都安慰我,劝我什么都别在乎,说这年头儿,能挣到钱干什么都值。说学者要是都穷光蛋似的,买西瓜专挑个儿小的,吸烟吸劣质的,菜市场上跟老农急赤白脸地讨价还价,光要一张脸又有什么用?连同事们都认为我父亲肯定得了一大笔钱,我便知道父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的名声了。我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因为被骗了,满肚子的愤怒而已。但父亲没法儿不在乎,事情于他,和于我,性质太不一样了!现在的报纸,没新闻还要制造点儿新闻呢。
有了一条新闻,哪有只发一篇文章就罢休的?一位学者,与淫秽出版物有干系,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能使不少记者感到兴奋。也记不清有多少记者敲过我家的门了。最初我父亲很虔诚地接待他们,老头子一个劲儿表示忏悔,希望通过记者,向公众谢罪;当然也希望通过他们,替自己向公众作一些必要的解释。那些记者们也很虔诚啊,都表现出颇能以正视听的样子,使我父亲很信任他们。我母亲也是。包括我自己。于是采访文章接二连三地见报了。
这家报纸转了,那家报纸还转。那些日子里,我们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不看电视了,集中在客厅里看报。那些采访文章和实际采访时的情形完全不同了,变味了。两方面的虔诚和尊重都没有了。双方的对话一经记者们写出来,多几个字或少几个字,尽管还是那些对话,却仿佛通过对话给双方都照了相。
父亲显得那么的老奸巨猾,记者们显得那么的机智尖锐。我从来没见父亲被气成那样,他简直要被气疯了似的。拍桌子。踢椅子。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