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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马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弓身,压低音量悄悄地说:
「据说中老私吞了藩库的金钱。那似乎是这件事的开端。」
「私吞?」
「没错,不知是两千两或三千两,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视线马上回到透马身上。
「樫井,那超出了私吞的范围。不是窜改帐簿能够掩人耳目的金额。」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他私吞不只一时,而是长达好几年……」
「这种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弥不禁驱身向前。负责藩库出纳的当然是勘定方,林弥总觉得稳约看见了和大哥的死有关的线索。
「我不知道详情。」
和次郎也膝行前进。
「为了什么?水杉大人为什么需要那么大笔的金钱?」
「别接二连三地发问,我可是一个人在回答唷。」
「废话少说,快回答!快点!」
和次郎心急如焚。声音、表情、动作中都透露出焦躁。
「就算知道真相,上村也人死不能复生。」
透马的这句话,令和次郎停止动作。
这家伙老是这样。
林弥看了透马一眼,把叹气咽下肚。
对情绪激昂的人浇一大桶冷水。有时候水冰寒刺骨,让人因为冰冷而醒来,但有时候会让伤痛更加疼痛。
虽然一语中的,但很残酷。
他老是用这种说话方式。
此时,林弥想到自己一点也不讨厌透马的那种说话方式。自己是否反而觉得突然一头浇下的水,冰凉舒适呢?
和次郎紧抿干裂的嘴唇。
「水杉家似乎出忽意料之外地穷困。尽管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但是接连好几代的一家之主都资质愚钝,而且生性浪费,所以没有累积财富。另一方面,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持名门的排场。因此,钱财不断减少。据说现任水杉当上中老时,米仓几乎空空如也。然而,水杉野心勃勃。他打算迟早要取代家父,任意操控藩政。新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需要的是什么?」
「咦?这……,如果从你这段话的前后关系来看……应该是钱吧?」
「嗯,正确答案,还好你没有幼稚到回答是人望。为了挤进藩政的中枢,掌握实权,首先需要的是钱。那么,山坂,该怎么做才能把钱迅速弄到手?」
「你是私垫的先生吗?」
和次郎蹙眉回应。
「不是抢,就是借吧。」
「没错。总之就是需要钱。木杉首先选择了借。他似乎跟城邑的富商借了不少钱。
「哪些店?」
「不晓得。欸,会借钱给一国的执政者,想必是规模相当大的店吧。」
林弥屈指一算。
「这么一来,大概是纪野屋、伏见屋或美浓屋这几家吧。」
三间都是拥有小舞的名产——纸、蜡烛、酱油、绸缎、荏子油、铁等专卖权的富商。
「那些商人私底下借钱给水杉。他们八成笃定,水杉手揽藩政实权之后,能够尽情地讨回好处。实际上,他们真的能够讨回好处吗?家父偷偷存的钱,多到足以堆到天上。而且,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虽然我不太想学家父,但他真是有一套。」
「所以中老比起令尊,略逊一畴啊。」
「他小心谨慎的程度,比不上家父。他或许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认为自己和别人不同,是最出色的人。这种人往往会栽跟斗。」
「你也要小心!」
「嗯?新里,你在说什么呢?」
「不,没什么。所以,中老在什么事上栽了跟斗?」
「资金停止流动了。」
三年前的夏天,发生一场大火,大半座商家林立的一色町惨遭烈火吞噬,舟入町的一块区域也烧得精光。屋漏偏逢连夜雨,同一年秋天,发生了海难意外,三艘商船被卷入暴风雨之中,悉数沉入海底。饶是富可敌国的富敌遇上接连发生的灾难,也暂时被逼上了财政窘境。
「富商没有余力调度资金给水杉。别说是调度资金给水杉了,甚至想从他手中多少抽回之前借出的银两。比起遥远的专利权,先顾眼前的利益。这时,水杉连本带利要还的欠债想必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商人们逼他还钱。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考虑到之前及今后的金钱往来,这件事不能等闲视之。无论是水杉个人,或者藩本身,若不借助富豪的力量,便无法前进。」
「是这样的吗?」
「那当然。不管任何时代,手握金钱的人肯定说话最大声。再说,算盘比刀更强有而力。」
「别岔题!」
和次郎收起下颚,低声沉吟。
「中老是为了筹钱而私吞藩库吗?」
「嗯。为了成为执政者之首、执藩政牛耳,还需要更多的钱,而且必须还钱给富商们。水只出不进的池塘注定干涸。这时,水杉盯上藩的钱,动手侵吞。欸,简单来说,事情经过大致上就是这样。如何?」
尽管透马询问意见,林弥也无从回答。对于林弥他们而言,这件事未免太过缺乏真实感。
「不过,中老还真有本事只手辽天,居然到现在才东窗事发。」
林弥只能勉强如此出口回应。虽然连他自己都认为这种说法很幼稚,但是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
「勘定方组头是水杉这一派的人。当然,他大概也已经被逮捕了。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不少人入狱,家父打算趁这个机会清除水杉派。他八成会彻底肃清敌派余孽。正因为他确定能够歼灭敌人,所以才会出手。」
「上村大人可是江户诘唷,为什么会被卷入地盘之争?」
「上村的父亲曾是水杉的心腹之一。家父似乎怀疑他为了水杉,以大纳户头的身分,对江户藩邸的用款做假帐,筹措颠覆政权的经费。」
「怎么可能!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吗?」
「不晓得。」
透马的语气变得沉重。目光垂在杨杨米上,眼睛底下形成阴影。
「不晓得。上村的父亲似乎是因为那场侦讯而被叫回来,但是……他说不定一点也没涉案。如果有涉案的话,八成老早就在江户切腹了。正因为他相信自己没有涉案,能够光明正大地申辩,所以才会回藩。岂知回藩之后,非但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沦落到以犯人的身分遭人囚禁的下场。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百口莫辩的处境。于是,上村的父亲不知是大为恼怒,或者认清事已至此,只能以死明志,选择了拖全家人下水的那种死法……」
他明明用不着这么做。透马口中冒出一句类似叹息的呢喃。
「如果他不反抗,乖乖束手就擒就好了。那么一来,说不定起码会获得抗辩的机会。最糟的情况下,应该他父亲一人切腹就没事了,但是他却偏偏……」
「这一切都是家老的阴谋吗?」
和次郎语气平调地打断透马。
「是又如何?」
「卑鄙!」
和次郎像是吐出一污物似地,抛出了那一句。
「为了坚守自己的权势而设下陷阱,把同为家臣的人逼上绝路,这未免太卑鄙了。」
平常从和次郎身上绝对看不到的激情溢于言表。他握紧的拳头在颤抖。
「我打死也不敢说,家父为人清廉。我也根压不想替家父做的事情辩护。不过山坂,如果走错一步的话,遭殃的就是家父。只不过碰巧水杉这一边心急露出破绽,所以家父先下手为强,但是相对地,也十分有可能情势逆转,被下令蝥居、所扎(译注:江户时代的刑罚之一。被逐出居住的村镇,禁止进入)或切腹的是家父,他是被迫为之。他与水杉之间的抗争进展到了这种白热化的阶段。更何况,水杉私吞藩的钱财,中饱私囊本来就不对。他和商人官商勾结,占尽好处,大玩五鬼搬财法,对政治的野心是其次,首要原因是为了一己之私欲也是事实。如果放任水杉这样恶搞下去,藩库的资金再过不久就会被他搬空见底。欸,不过,欸,你说卑鄙,两者确实一样卑鄙。」
透马盯着和次郎颤抖的拳头,毫不停滞地一口气说完。平稳的说话方式像是在朗读书籍。
「樫井,你是从哪里得知如此详尽的内容?」
透马明明说他不知道详情,但是连事情的细节都明若观火。尽管他是家老家的儿子,究竟是如何在一晚知悉如此详尽的事实?
透马眼神一沉,嘴角扭曲;看起来既像是在苦笑,也像是在压抑烦躁。
「我回到宅邸,发现家父不在,但是有一个令人意外的人在。我从那家伙口中,得知了一切。」
「令人意外的人是指?」
「前大目付这个老狐狸。」
「小和田大人吗?」
林弥忍不住向前倾倒。和次郎也挺起腰杆。
「那位老爷爷果然是奸诈狡猾、老奸巨猾。他似乎从担任大目付时,就对水杉起疑。因为水杉没有露出尾巴,所以他故意辞去职务,让水杉失去心防,进行暗中调查。」
「这么说来,小和田大人和家老串通罗?」
「就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他应该屡次造访宅邸,研拟击溃水杉的策略。老狐狸多嘴地说他并非加入家父的阵营,而是无法饶恕水杉的罪大恶极。老狐狸说的话岂能相信?真是的,居然把我当傻子耍。那家伙从第一次见面时,就隐约察觉到我是樫井的儿子了。他一看到我,就若无其事地说:『我在此久候多时,想告诉少主事情梗概。』一副姜是老的辣、我比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道高一丈的表情。混蛋!现在想起来还是令人光火。」
「那么、那么,大哥的事如何?派出刺客的是家老吗?因此,小和田大人才会停止调查吗?」
透马和林弥四目相交,摇了摇头。
「我也问了一样的问题。我问他—冢父是不是幕后黑手?他回答不是。」
「他回答不是?」
「对。刺客是水杉这一派的人。小和田说,可能是师父在帐簿中发现了水杉的违法事证。我是不晓得,但是师父除了剑术之外,也擅于算帐。但是,揭露罪证非但没有获得功绩,反而替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林弥咽下一口唾液。喉咙干渴欲裂。
「如同我刚才所说,勘定方组头是水杉这一派的人,师父不知道这件事。他想必向上司报告了水杉的非法嫌疑。当然,他因此遭人封口……只不过……」
透马的表情大幅扭曲:扭曲的嘴唇沉重地动了动。
「据说下令停止调查的人,不是水杉,而是家父。」
「家老下令停止调查?为何?」
「因为他认为时机尚未成熟,还不是时候逼水杉走上绝路。再让他泅泳一阵子,掌握确切的非法铁证再给予致命的一击方为上策。」
「所以……大哥的命案因为那种原因,沉冤莫白吗?」
「没错。」
林弥腰杆一沉,摊坐在地,姿势简直像是腰部没力的老太婆。如果都势看到,八成会斥责他坐没坐相。林弥明知如此,但是全身使不上力。一阵寒意从屁股底下爬升缠上身体,使手脚都酸软无力。
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忽游移,停在倚靠于壁麄的刀上。
那是大哥新里结之丞的刀。
未来有一天,如果能够成为和大哥并驾齐驱的剑士,我就要佩戴那把刀。
林弥暗自下定决心。
他向自己发誓,要成为不辱没那把刀的剑士。
他并没有淡忘这个心愿,对于大哥的憧憬也没有变淡。不过他认为,未免太不值钱了。
大哥的生命和源吾的人生未免太不值钱了。简直轻如鸿毛,轻易地被风吹走,消失无踪。
一抹笑容重叠于刀上。
那不是大哥的笑容,而是源吾的笑容。源吾沐浴在淡淡光线中,放声大笑。林弥总觉得自己甚至听见了他开朗的笑声。
林弥,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样的生物。
咦什么咦!你这个白痴。诚恳地道歉,快一点!
别烧焦沾锅!无论是芋头或人的脑袋,烧焦沾锅的东西就不能吃了吧。
喂~,林弥。你在做什么?快点跳下来!
佐和可悲。着实可悲啊、可悲。
源吾。
身体忽然产生一股热气。原本缠在身上的寒意四散。热气奔窜至指尖,心脏剧烈地跳动。
林弥意识到自己愤怒的程度,足以感觉到自己的热血。怒气化为热气,热气引发怒气。
源吾。
你临终时在想什么?你心里想着什么,写下了这封信?你是铁铮铮的男子汉,想必在最后一刻也直视前方。
源吾。
你不怕死吗?你也许想开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命。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你应该不想凭白丧命。你应该不想被卷入这种纷争,轻率地了结一生。你明明应该还有数不清的想做的事、没做的事。
源吾,你很遗憾吗?
你一定很遗憾吧?
你的人生宛如鸿毛、蝼蚁、受病虫害的叶子。
林弥站起身来,握住大哥的刀。重量从手掌传来。
闻到了寒风的气味。
冬季从环抱小舞的群山吹下来的风明明没有气味,但却会锐利地刺激人的嗅觉。
浓厚而纯净的气味。
磨得殷蓝的刀身,发出和冬风一样的气味。
沸腾的情绪平静下来,凝固沉降在体内深处。
「林弥。」
有人叫他。那是和次郎,而不是源吾的声音。和次郎抓住他的手腕。
「收起来!」
「咦?」
「把刀收起来!」
林弥几乎下意识地拔刀出鞘。和次郎浑身一震。
「你别露出那种眼神握刀!」
颤抖从指尖传过来。
和次郎,我露出了哪种眼神?
林弥想要出声询问,但是闭上嘴巴。因为和次郎低下头,从他身上别开了视线。
「你要砍谁?」
透马双臂环胸,挑衅似地扬了扬下颚问林弥。透马没有别开目光。
「获胜的家臣之长吗?落败的中老吗?还是聚集在两人身边的所有人呢?」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要帮我吗?」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透马爽快地回答。
「弑父、砍杀水杉,顺便连小和田老爷爷也砍了……说不定意想不到地有趣。不过,挥刀砍杀一堆人,会因此改变什么吗?」
透马的目光移向屋外,眼前是笼罩在毒辣耀眼阳光下的庭院。麻雀在向阳处嬉戏,好几只在啄蟋蟀,一只衔着拽下来的后肢飞起。
这副充满光线的景象悠闲吗?残酷吗?
「新里,会改变什么吗?」
透马的呢喃轻得像蚊子叫,好像快被麻雀们的啼叫声掩盖。他以淡淡的语气接着说:「老狐狸说,家父以他的方式思考着藩的将来和我的事。」
透马噘起嘴巴,模仿小和田正近的说话方式。
「少主或许还不晓得,家老讲人情、重亲情。请你相信这一点。」
透马学得唯妙唯肖,一模一样。
「他居然叫我相信。笑死人了。我该怎么相信父亲的哪一点才好呢?坦白说,我……不晓得。」
透马陷入沉默。唯独麻雀的啼叫声变得更热闹了。
「太好了。」
和次郎松了一口气。
「确实交到她手上,真是太好了。」
他指的是源吾的信,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把信交给她。那是等家臣平静下来所需要的时日。
尽管发生政变,现任的中老失势,但是小舞藩没有陷入严重的混乱,正在恢复平稳的生活。水杉赖母和跟随他的几名重臣罪证确凿,处以永蝥居、逐出领地外等重罚,但其他被视为水杉派的家臣只受到轻得令人惊讶的惩罚了事。没有一人被判死刑,甚至没几个人大幅减少俸禄。
赢家樫井信卫门的宽容促使派系瓦解,强化了藩内的团结。藩主原本就深深信赖精明能干的信卫门。右江头为人敦厚,但是生性怠惰,厌倦政事,事际上乐观其成,从麻烦的执政抽身,就连出席执政会议也只是形式上的敷衍了事。
信卫门是名符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揽所有权力。
家臣之长宽大为怀的处罸方式背后,有着到处再也不会有敌人的自信,以及不会树立新敌人的绵密计划。林弥心想,他心中是否参杂着一丝对上村一家人的怜悯和内疚呢?虽然明知想了也是白费力气,但还是不禁思考着。
一个月过去,因为这场骚动的余波而沉寂的花街柳巷终于恢复往昔热闹情景时,林弥与和次郎、透马一起造访「明屋」。
三人不敢在日正当中前往。傍晚时分,屋檐下的方形纸灯开始点燃时,他们涉足了猫头鹰小巷。那里是狭窄小巷的两侧,小妓院栉比鳞次的地方,「明屋」位于小巷内侧的一隅。或许是因为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客人稀落;妓女们一身衬衣,从窗棂一面抿嘴笑或弹舌,一面说些轻佻的话语,勾引他们上门光顾。甚至有人从窗棂间倏地伸出白里透青的手臂,拉扯他们的衣袖。
和次郎始终低着头,透马满脸笑意而行。林弥险些被刺鼻的香粉气味呛着。
三人到了「明屋」,一说自己不是客人,立刻被人以十分狐疑的眼神对待。不过,并没有被人无情地撵走,或许是透马递给老鸨一些金子奏了效。
三人被引领至一间燃着纸灯的暗房。房内没有窗户,光线微暗。透马告诉两人,付不起钱的客人会被关进这里,直到亲人准备钱来才被放出去。
等了好一阵子。等到累了,房内光线变暗,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楚时,透马从纸灯之间找出了烛台,取出蜡烛,从走廊的悬挂纸灯接火到烛台上。房内稍微变亮了。
「你连那种东西都准备好带来了吗?」
「是啊。托老狐狸精的福,樫井家的蜡烛比草鞋的数量还多。你们别在意。」
「我们才不会在意,只是感到惊讶。你还真是准备周到。」
蜡烛的火焰摇曳。和次郎活动身体。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打赤脚的沉重脚步声。纸拉门打开,一名身穿绋红丝绸长衬衣、腰系双花色腰带的女人现身。她的长相温柔,圆圆的脸蛋和下垂的眼角显得娇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