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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蠢蛋!”朱里昂说:“一个夸夸其谈的家伙!谁看得起他?你那表兄,行!我看你表兄不错!需要有个人说说话,活动活动……”因为他非常相信“担保”在“大人物”们当中的影响,相信只要手腕高强就能让富人们动心。他带着一种自豪得近乎威胁的口吻说:“塞巴斯蒂昂,我要让他们领教领教什么叫有学识!”
他刚要解释他的论文的内容,塞巴斯蒂昂打断了他:
“她来了。”
“谁?”
“露依莎。”
确实,她穿一身黑衣服,独自一个人在帕塞约外面走着,微微一笑回答了两个男人的问题,把手轻轻一抬向他们道了声再见,只是脸稍稍红了。
塞巴斯蒂昂一动不动,虔诚地目送她走过去:
“这种人看上去就正派!去商店了……多好的姑娘!”
就要初次在“天堂”和巴济里奥幽会,她非常紧张,从上午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戴上了一块很厚的面纱,遇到塞巴斯蒂昂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不过,同时又有一种复杂而强烈的好奇心推动着她,使她心中因欢乐而轻轻颤抖。她终于要亲身感受在爱情小说里读过多少次的冒险了!即将试验一种新形式的爱情,经历奇特的感受!万事俱备——神秘的小家、非法的秘密,还有面临危险心头的悸动!因为排场比感情更让她动心;对她来说,那个“家”本身比巴济里奥更有趣,更具有吸引力!是个什么样的“家”呢?在亚罗依奥一带,圣巴巴拉广场前面:模糊地记得那里有一排旧房子……她更希望去郊外,在一个小庄园里,绿草蓬松,树木低语,两个人携手漫步,四周一片寂静,充满诗情画意,然后,在泉水滴在石头池塘里的有节奏的叮咚声中进入爱情的梦乡……可是,是在第三层——谁知道里面怎么样呢?她记得保罗·费瓦尔写的一本小说,主人公是位公爵诗人,他的情妇所在的茅屋里面用绸缎裱糊,在屋前经过的人看到这破败的小屋一定会怜悯在其中居住的人如此贫穷——其实谁也不知道里面的塞夫雷斯花盆里鲜花盛开,两个人光着脚踩的是名贵的戈贝林地毯!她了解巴济里奥的喜好——“天堂”一定和保罗·费瓦尔的小说里描写的一样。
可是,到了卡蒙斯广场,她发现在帕塞约见过的那个长脸男人正在像个公鸡似地一直跟在身后;她立刻上了一辆马车。在希亚多下车的时候,为能很快把她送到情夫这里而十分快活,甚至以某种轻蔑的心情看着为庸庸碌碌的生活而奔波的来往行人——她要去度过爱情生活的浪漫时刻;然而,随着离“天堂”越来越近,她像个不得不在手持剑戟的两队威武的卫兵中间走上皇宫台阶的庶民一样,由于难为情而胆怯、紧张。她想,巴济里奥或许正躺在缎子无背沙发上等她到来:她几乎担心自己这个没有经验的普通小市民说不出高雅的语言,做不出动情的温存。他大概见识过许多非常美丽、非常富有而且在爱情上极有教养的女人!他一定想让她乘他用几百米尔瑞斯包租的马车前来,说话像小说里一样妙趣横生……
马车在一所黄色的房子前面停住。刚到小小的门口,一股咸乎乎的污浊气味迎面扑来,她顿时感到恶心。破旧的楼梯陡直、狭窄,夹在两堵墙之间,墙上水渍斑斑,石灰皮剥落。阁楼平台上那扇带铁丝网的窗户积满灰尘,蜘蛛网遍布,透出天井里昏暗的光线。旁边的一扇小门后面,传出摇篮的吱扭声和孩子痛苦的哭声。
巴济里奥马上走下来,嘴里叼着雪茄低声说:
“太晚了!上去吧!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出了什么事?”
楼梯太窄,不能两个人一起上。巴济里奥侧着身子在前面走:
“我从一点钟就在这里等你,亲爱的!还以为你忘记了是哪条街……”
他推开一扇铁门,让她走进一间糊着蓝白条墙纸的小卧室。
露依莎第一眼就看见卧室里面放着一张铁床,床垫年久变黄,打着各色补丁;白色厚布床单很脏,显然没有洗干净,在床上凌乱地摊开……
她红着脸坐下,一声不响,很是尴尬,两只瞪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床头划过火柴的杂乱痕迹;虫蛀、开绽的破席子上有一摊墨水的痕迹;红色窗帘上可以看到有几个窟窿;墙上挂着的一张银版照片摇摇晃晃,照片上的人披一件蓝色束腰外衣,正在撒鲜花……最引起她兴趣的是蒿草垫的旧长椅上方一张大照片:一个果头呆脑、喜笑颜开的矮胖子,留着一绺胡须,像正在休息星期日的舵手;穿白色裤子,坐在那里,双腿叉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则伸出来,放在半截石柱上;照片框架的下方,仿佛墓石上一样,黄色的钉子上挂着个万世花圈!
“只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巴济里奥告诉她,“还算不错:非常隐蔽、非常安全……只是不够豪华……”
“没关系。”她低声说,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玻璃窗上的窗帘一角:对面是一片简陋的房舍,一个花白头发的鞋匠在门前钉鞋掌;一个小店铺门口有束金雀枝花晃动。旁边用绳子吊着一盒香烟;一扇窗户里有个女人正伤心地晃动怀里的病孩子,孩子甜瓜色的小脑袋上有厚厚的疮痴。
露依莎咬着嘴唇,心里难受。这时候,有人用指关节轻轻敲门。她吃了一惊,马上放下面纱。巴济里奥走过去开门。一个娇里娇气的、带口音的人低声嘀咕了几句,露依莎只模模糊糊地听见:
“你们放心吧,这是钥匙……”
“好,好!”巴济里奥赶紧说了一声,转身把门关上。
“谁呀?”
“女房东。”
天开始黑下来,偶尔有大雨点落到街上的石地上;晚霞的余辉使屋里显得更加凄凉。
“你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露依莎难过地问。
“人家介绍的。”
这么说,已经有别人来过,在这里作过爱?她顿时觉得床肮脏得让她恶心。
“把帽于摘下来。”巴济里奥几乎有点不耐烦了,“你戴着这帽子我心里着急。”
她慢慢解开松紧带,怏怏不乐地把帽子放到长椅上。
巴济里奥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到床上:
“你太美了!”巴济里奥吻了她的脖子,把头倚在她胸前,非常温柔地看着她: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你多少次呀!”
突然,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马上有人焦急地敲门。
“怎么回事?”巴济里奥火了,大声喊。
那带口音的声音解释说,一条被子在阳台上晾着,忘了收回来;要是淋湿了,那被子就完了!
“我赔你被子!走吧!”巴济里奥吼道。
“把被子给她嘛……”
“让她见鬼去吧!”
露依莎感到赤裸的肩膀一阵发冷,打了个寒战,带着点模模糊糊的无可奈何的心情偎在巴济里奥的双膝间——舵手那张呆头呆脑的脸一直看着她。
这样,一条准备开航进行浪漫旅行的快船,刚一启航就在河里的泥淖中搁浅了,本来指望乘船到清香宜人的森林去的,冒险大师现在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后甲板上,捂着鼻子,以免闻到臭水沟的气味。
露依莎开始天天出去,儒莉安娜马上想:“好啊,去会那家伙了!”
她的态度变得更加谦恭。露依莎5点钟回来,她带着下人特有的谄媚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把门打开。真是关心备至!真是分秒不差!掉了一个扣子,一条缎带歪了,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夫人,非常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一次。”还低声下气地叹息个不停。现在,她非常关心女主人的身体,关心她的穿着,关心她晚饭吃得怎么样……
然而,自从女主人开始到“天堂”去,她的活多了:要天天熨衣服,往往到晚上还要洗衣领、镶边、袖口,伏在洋铁皮大盆上洗到11点钟。但她毫无怨言,反而对若安娜说:
“哎呀,看到打扮得这样整齐漂亮的女主人真叫人打心里高兴!……少见呀!我的天!少有呀!我不是故意这么说,是打心眼里高兴。并且,感谢上帝,我现在身体也好,不怕活多。”
她不再嘟囔女主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反而一再对若安娜说:
“这夫人呀,嘿,简直是个圣女!心地善良,能忍受……没有比她再好的了!”
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胆汁色,也不再痛苦地痉挛。有时候,吃晚饭或者晚上,她在若安娜旁边借着油灯一声不响地缝衣服,会突然间脸上露出微笑,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
“儒莉安娜太太,看样子你好像想起了什么好事……”
“若安娜太太,这心里高兴呀!”她心满意足地说。
她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嫉妒心;有一天,听说博士的女人热尔特鲁德斯在9月的一个节日上穿了件簇新的缎子连衣裙,她竟然毫不动心,只是说:
“有一天我也要穿新衣裳,而且要好的,时装店订做的!”
还有几次,她含含糊糊透露出不久就要富了的想法。吉安娜甚至这样问过她:
“儒莉安娜太太,你在等着接受遗产吗?”
“也许吧。”她干巴巴地回答说。
她越来越讨厌露依莎。上午,看到她梳妆打扮,往身上酒花露水,哼着小曲照镜子,她就走出卧室,因为一阵疯狂的仇恨涌上了心头,她唯恐按捺不住发作一通!恨她的衣服,恨她那兴高采烈的神气,恨她的内衣,恨她要去会见“男人”,恨她女主人的优越条件。“臭女人!”露依莎出门的时候,她悄悄窥视,望着她沿街往上走,随后带着愤怒的冷笑关上玻璃窗:
“小泼妇,你去寻欢作乐吧!我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一定到来!一定到来!”
确实,露依莎寻欢作乐。她每天下午两点钟就出去。街上,人们已经在议论“工程师的那位现在有了圣米格尔式的情夫。”
她刚绕过十字路口,人们就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他们肯定她去会那位“花花公子”。在哪里?这是煤炭店老板娘最关心的问题。
“在旅馆里!”保拉小声说,“因为所有的旅馆都是干丑事的好地方。也许……”他想了一下,轻蔑地补充说,“也许在下区一个肮脏地方吧!”
烟草店老板娘感叹说:“那夫人本来很明白事理呀!”
“我说埃列娜太太,没人管的母牛全都让舔嘛!”保拉带着很重的鼻音说,“所有的女人都一样!”
“除了我以外!”烟草店老板娘表示不满,“我一直是个正派女人!”
“可她呢?”煤炭店老板娘说,“谁也没有说过她有什么不好!”
“我说的是上层社会,说的是那些贵妇们,那些拖着绸缎衣服的女人们,她们是一伙混帐东西!这我可清楚!”他接着严肃地说:“老百姓更讲道德,老百姓是另一种人!”他把手插进口袋,叉开双腿,低头看着地上,若有所思:“当然是这样!当然是这样!”看样子他确实认为,老百姓的美德比人行道上的石子还多!
塞巴斯蒂昂在阿尔马达小庄园住了两个星期,回来以后听到若安娜姨妈说的“大新闻”,吓得魂飞天外:现在,小露依莎天天下午两点出门,表兄再没有去过;这是热尔特鲁德斯告诉她的;这成了街谈巷议的唯一话题……
“难道那可怜的夫人不能到商店给自己买点东西?”塞巴斯蒂昂叫道,“热尔特鲁德斯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不明白若安娜姨妈怎么会让她到这个家里胡说八道!
“罪孽呀!瞧你这脾气!”若安娜姨妈非常生气,“孩子,真的,那可怜的女人说的都是在街上听到的!她还为露依莎说话呢!为她说话,还埋怨街上人们说三道四呢!这叫什么事呀!”若安娜姨妈嘟嘟囔囔地出去了:“瞧你这脾气,我的天!”
塞巴斯蒂昂叫住她,安慰说:
“若安娜姨妈,究竟谁在说呀?”
“谁在说?”若安娜姨妈没好气地说:“整条街都在说,整条街!整条街!”
塞巴斯蒂昂心急如焚。整条街!这还了得!若热在的时候她从不离开窝,现在却天天出去,原先邻居们对那个人来访已经嘀嘀咕咕,现在自然对她天天出门说三道四!这正在让她声名狼藉!而他却无能为力!去提醒她?再有一次那样的场面?不能。
他去找露依莎。当然,什么事也不想跟她说,只是去看看她。不在。两天以后又去了一次。儒利安娜来到大门口,带着冷笑说:“刚刚出去。到教堂准能找到她。”终于有一天在圣罗克街口上碰到了。露依莎看到他,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为什么在阿尔马达呆了那么久?故意躲着吗?”
“有木匠在那里干活,我得看着点。他呢?”
“还好。有点烦闷。若热说还要耽搁一段时间,我非常孤单。朱里昂不去,顾问也不去,谁都不去。有时候费里西达德太太去看一眼,她现在忙着拜附体神呢……虔诚的信徒嘛……”她笑了笑。
那么,她到哪儿去?
去买点东西,然后找时装裁缝……“塞巴斯蒂昂,来坐坐呀,嗯?”
“我一定去。”
“晚上去吧,我太寂寞了。经常弹钢琴。那架琴可顶大用了!”
当天下午,塞巴斯蒂昂收到若热的信:“最近看见露依莎了吗?我几乎有点担心了,因为5天没有收到她的信。并且,她懒得像个修女;写信来也只有四行,因为邮差就要走了,还要让邮差等一等,真是活见鬼!她抱怨心里烦闷,感到孤单,没有人理睬,好像在沙漠里生活。你看能不能陪陪她……真可怜……”
他第二天傍晚就到她家去了。也身穿室内便袍,脸很红,睡眼惺忪。从外边回来,很累,晚饭以后因得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有什么新鲜事吗?她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他们谈了阿尔马达的工程,谈了朱里昂和顾问,后来就无话可说了,都有些拘谨。
于是,露依莎点上了钢琴上的蜡烛,把她正学习的新乐曲给塞巴斯蒂昂看——古诺的《米雷叶》;有一段她总是出错,请塞巴斯蒂昂弹弹;塞巴斯蒂昂弹得出神入化,她在钢琴旁边低声哼着乐曲,用脚打着拍子;随后她想试试,又错了。她生气了,把乐谱扔到一边,坐到沙发上:
“我几乎没有弹过,手都生锈了!”
塞巴斯蒂昂不敢问及巴济里奥,露依莎也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塞巴斯蒂昂看到对方态度冷淡,以为这是不够信任或者没有忘记前一次的不快,于是借口说要到农业总会去一趟,灰溜溜地走了。
每天都给他带来新的不安。有时候是若安娜姨妈下午对他说:“小露依莎今天又出去了!天这么热,她会热出病来!我的天!”有时候是他远远望见邻居们交头接耳,那肯定是在“说可怜的夫人坏话”!
他觉得这一切与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中“诽谤”一场毫无二致:诽谤一开始,如同鸟儿翅膀的窸窣,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吓人,最后像霹雳一样爆发!
现在,他往往绕过那条街,不愿意在保拉和煤炭店老板娘跟前走过:见了他们难为情!有一次遇上了特谢拉·阿泽维多,对方问他:
“喂,若热什么时候回来?真是活见鬼!这小伙子留在那里了!”
听这类话成了家常便饭,塞巴斯蒂昂心惊肉跳。
有一天,他烦闷已极,前去找朱里昂。到了4层楼,看见他正在忙碌,脚上趿着拖鞋,身上穿件皱皱巴巴的汗衫,头发蓬乱,身边尽是纸张,脚下放着一把咖啡壶,黑黑的地板上满是烟头,屋子一角堆着几件脏衣服;凌乱的床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又脏又乱的东西发出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带扶手的窗户对着天井,从那里传来一个女佣刺耳的歌声和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刷锅声。
塞巴斯蒂昂一进门,他站起来,伸个懒腰,卷上一支烟,说他从7点钟一直工作到现在……嗯?真有意思!非让你塞巴斯蒂昂知道不可!
“啊,你来得是时候。我正要去你家呢……今天本应当收到钱,可没有送来,给我点钱吧。”
他马上开始说他的论文。一定能行!
朱里昂带着像父母炫耀孩子似的欢快心情给他读了序言中的几段,喜形于色,信心十足,迈着大步在屋里走来走去:
“塞巴斯蒂昂,我要向世人表明,在葡萄牙尚有葡萄牙人在!让他们目瞪口呆!你等着瞧吧!”
说完,他坐下来,吹着口哨,开始为写好的稿纸编号码。塞巴斯蒂昂战战兢兢,为用些家庭事情打扰了他的科学兴趣而难为情。他低声说:
“我是为了我们朋友家的事来找你的……”
可是,门猛地打开了,闯进一个胡子拉碴、目光有点像疯子似的小伙子。他还是个学生,朱里昂的朋友。两个人几乎立刻重新开始上午11点小伙子下去到金光餐厅吃午饭时中断的争论。
“你不对,伙计!”学生激动地说,“我仍然坚持我原来的意见。医学是半个科学,而生理学是另一半科学,它们都是推量论科学;只试图了解生命的原则就失去了基础!”
他站在塞巴斯蒂昂面前,叉臂在胸前,对他喊道:
“对于生命的原则我们知道什么?”
塞巴斯蒂昂谦恭地低下头。
但是,朱里昂火了:
“你的糟糕之处就在于活力论学说,可悲的学说!”他用霹雷般的吼叫攻击活力论,宣布它“违反科学精神”——一个主张制约非生物的规律与制约生物的规律不相同的理论只能是异端邪说!他大声叫道:“宣布这一理论的毕萨特是个低能儿!”
学生气得六魂出窍,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