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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着鞑阵驰驱片刻,朱祁铭驻马凝视也先,如同打量自己的猎物一般,目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战事演变至此,早已超出了朱祁铭的预料。原本只想给也先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教训,却不料明军一番随机应变下来,也先及其身边残存的四千部属,已成了己方的囊中之物。
嘿,杀掉也先,或将他押赴京城定罪,似乎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人选择!
朱祁铭扬起宝剑,就要发令展开最后的决战。
“且慢!”也先面目狰狞,此刻叫停,并非因为惧战,而是源于心头疑惑太盛,“本座有一事不明,殿下何以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朱祁铭蓦然想起了的作者。像薛禄那样的有识之士暗中绘制鞑靼、瓦剌的山川地貌图,早为明军北征做足了功课,只要后人有心,就不难从中发现宝藏。
可是,决战在即,又何必将先辈的良苦用心告知一个贼性不改的虏酋!
“阁下命不久矣,何必多此一问!”
“殿下未免太过自信了!本座尚有四千人马,哼,你我双方大战一场,只怕胜负难料!”也先不太情愿地从朱祁铭脸上移开目光,偷偷打量了明军阵后一眼,“殿下还想分兵偷袭吗?事已至此,何不亮出所有的人马,彼此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厮杀?”
“哈哈哈······”朱祁铭大笑片刻,目中满是嘲讽的意味,“告诉你也无妨!本王只有这点人马,留在它处的,不过八百人而已!”
八百人?也先简直难以置信。想自己拥兵数万,竟被对方数千人马如切肉一般,一点一点切割,零打碎敲,以至于自己一路损兵折将,眼下连保命都变得万分艰难起来!
深深的落寞感涌上也先心头。这一刻,胸中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已不复存在,而多谋善断的名头也被朱祁铭撕了个粉碎!
也先羞愤不已,嘴角禁不住一阵阵抽搐,喃喃道:“殿下率区区数千人马,不远千里来此冒险,何欲何求?”
何欲何求?
朱祁铭心中一动,思绪悠然回到了十四年前的清宁宫,又沿着曾经逃难的足迹一路游荡,最后重回紫禁城······
而今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但朝中君臣已不是当初的君臣。于谦、陈循,甚至还有兴安这样的内官,许多人为他的北征大开方便之门。而且他深知,景泰帝会对他的北征作出正面解读,来日一帮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回归京城,不必担心遭人秋后算账。
尽管忆及土木堡事变会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但他不得不再次审视那场惨败。或许,土木堡事变刺破的只是大明身上溢出的泡沫,若非如此,自己或将终生都只能把夙愿深埋于心底!
身旁的勋戚子弟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冷哼,有人低斥,似在催促朱祁铭赶紧下令。
“本王无欲无求!”朱祁铭冷眼看向也先,脑中浮起家仇国恨,“本王的先父王,还有十叔王,曾经都是大明最坚定的主战者,于是越府便成了阁下父亲的眼中钉,从正统元年开始,我越府两代人屡遭阁下父子两代人的毒计暗算,本王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全拜阁下父子二人所赐!苍天有眼,本王历尽苦难,总算活了下来。既然本王活着,那么,埋葬阁下野心的那个人,必是本王!”
也先目中的怒意一闪即逝,与真刀真枪开战相比,他似乎更愿意先打打嘴仗。
“本座设伏的六千人马距此不过五里,一旦得知这里的动静,他们必将火速驰援,届时殿下腹背受敌,祸不远矣!”
“打嘴仗拖延不了多久!”朱祁铭回以轻蔑的一瞥,“本王不是还有八百人么?他们全是神机手,此时正在距此二里远的地方设伏,那里是阁下六千部属回援的必经之地,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呀!料阁下的六千人马插翅也难飞过那道险关,遭受重创后,多半会南撤,以图绕道来此。不过,等他们赶来时,这里胜败已定,那六千人又将成为本王的猎物!”
“嗷!”
也先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就想下令四千人马冲击看似最为薄弱的东侧明军,以期杀开一条血路。
“放箭!”
朱祁铭抢先发令,一波箭雨洒去,虏阵中出现了片刻的混乱。箭雨方歇,就见徐恭、石峰、唐戟、牛三带领四路人马合力冲击虏阵。
明军槊兵居前,继以刀兵,一番猛冲下来,虏阵被生生撕开数处裂口,最后竟断为东西两截。
王烈领军扑上前去,加入西侧的战斗,西侧鞑贼兵力不足,顿时陷入了重围。东侧的鞑贼拼命往外冲,也先赫然在列。
与东侧鞑贼力战的正是唐戟、牛三统率的两路人马,只见敌我双方紧紧贴在一起,长兵器很难施展开来,这个时候,明军锋利的短刀便带来了巨大的杀伤力。
朱祁铭留下一千弓箭手在外见机行事,他瞅准也先所在的位置,亲率两百余名精兵猛冲过去。
“也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本王饶你不死!”
也先身边围着数百重装骑兵,成片的重装骑兵摆在一起,如铁桶阵一般坚固,寻常刀兵难以对其发动强攻,只有槊兵能偶尔轰开一道缺口,只是缺口很快就被其他鞑贼堵住了。
双方展开混战。张裕挥刀朝也先正前方的一名鞑贼劈去,此贼扬刀一挡,随即反手下压,大刀的刀刃顺着鞑贼身上的铠甲一路往下滑行,直至马背上的厚甲,溅起成串的火花,尖厉的金属摩擦声传来,令人汗毛直竖。
但见青光一闪,朱祁铭策马近前,宝剑快如闪电地触及到了那名鞑贼的脖颈,鞑贼白眼一翻,轰然坠于马下。
透过人墙的缝隙望去,碰见了也先愤怒的目光。在也先身前,只剩九名鞑贼相护,余者都被明军困住了。
“也先,哪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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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国士之怒
四百零二章壮士之怒
双方死死纠缠在一起,饶是身经百战的鞑贼,面对人挤人的大规模贴身近战,也恍如初临战事的愣头青,他们所擅长的骑射与冲杀本领难以施展开来,直想丢下兵器,徒手与对方来一场力士的对决。
与之相反,明军如猿猴般灵敏,总能在人丛中左右腾挪,寻隙出击,且一击致命!
但见包围圈外,硕大的马槊呼啸飞舞;圈内人丛中,长度犹未盈尺的短刀寒光闪闪。明军只消一阵外堵内攻,鞑贼就已伤亡过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先总算瞧明白了,大明越王自创的这套战法,正是为草原猛士量身定制的!
脑中有分错觉:现实的场景仿佛穿透历史厚重的烟云,回溯到了汉唐时代,在血性的召唤下,汉家儿郎骁勇异常,虽远必诛,天地间似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当其锋芒!
也先仰天长啸,当啸声歇下时,草原枭雄的脸上隐隐泛起落寞之色。
数百鞑贼察觉到己方大势已去,当即簇拥着也先,拼死突围。
“杀!”
王烈移师东侧的战场,就想截断也先的去路。
“哪里逃!”
井云飞挺着一杆长枪,接连挑落两名鞑贼,将铁桶阵捅开一道缺口,一眼瞥见人丛中的也先。
但见长枪携风带雷卷向人丛,贴着一名鞑贼的厚甲,瞬间抵至离也先腰腹处只有尺许的地方。
“嗷!”
护在也先两侧的鞑贼早有防备,两柄大刀齐齐往前一挡,紧接着用力一挑,长枪前端顿时朝上疾荡。这两名鞑贼劲力奇大,合力一挑,井云飞紧握的长枪差点脱手。
“小子受死!”
也先怒不可遏,策马近前,用了十足的劲力,一刀劈向井云飞的腰腹。井云飞正值失力之际,眼见弯刀劈来,挫腰急避,却是躲避不及,但闻尖厉的啸声过后,井云飞的身子从马背上飞起,飘出一丈开外。
“咚”的一声,井云飞坠落之处,雪尘飞扬,一串殷红的血渍喷洒在雪白的地面上,令人一瞥之下,顿感触目惊心。
朱祁铭拍马赶到,匆匆瞟一眼地上的井云飞,鼻子一酸,心中涌起阵阵负疚感。
姑母,都怪祁铭大意呀!
下一刻,他厉目扫向余寇,透过片片铁甲间的缝隙,终于捕捉到了也先的身影。
转眼间,护卫也先的数百重装骑兵已折了七成人马,余下的近百名鞑贼拼死抵挡,总算裹着也先突出了人丛。
赵国泰率数百精兵与张裕等勋戚子弟冲上前去,死死缠住这股鞑贼。
但见一匹白马飞驰而来,越过人丛,突入虏阵的垓心位置,随即悦耳的剑吟声荡起,那柄泛着青光的宝剑直击也先的腰腹处。
两名瓦剌力士故技重施,又想用大刀挑偏宝剑,可是,在凌厉的剑势面前,两柄大刀显得过于笨重。但见宝剑瞬间变向,借助战马的冲力,剑锋快如闪电地触及到了两名鞑贼的脖颈。
堪堪避开喷涌而出的血柱,朱祁铭调转马头,仗剑直取也先。
鞑贼队形已乱,交错奔窜的人马挡住了也先的去路,当剑啸声从身后飘来时,也先匆忙转身,扬起弯刀,奋力一挡。
只是轻微的一响,弯刀便瞬间断为两截,接下来,宝剑疾速下沉,如切瓜一般,也先身上的厚甲从中分开,散落于马背上,露出了一身皱皱巴巴的裘衣。而也先坐骑披挂的厚甲也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缕血串从中溅出。
战马一身嘶鸣,负痛疾驰,驮着也先再次奔出人丛。
“本王今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朱祁铭如影随形追上也先,骇然的青光再度泛起。一名鞑贼斜刺里冲来,付出了身首异处的代价,代也先承受了宝剑的凌厉一击。
“砰砰砰······”
远处响起密集的火铳声,不消说,八百神机手已开始据险伏击六千鞑贼。
一切都如朱祁铭宣扬的那样,所有的计策都是如此的丝丝入扣,在朱祁铭的字典中,仿佛找不出“漏算”二字!
也先不禁怅然,这一刻,草原枭雄脑中竟浮起了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他勒住马,定在那里,只盼不可逃脱的厄运早早临头。
五名落单的鞑贼相继聚到也先身前,组成了一堵略显单薄的人墙。
但闻呐喊声四起,无数明军涌上前来,当先一人正是一身银甲的朱祁铭。
杀了也先,北境的格局将被彻底颠覆!此念占据了朱祁铭的整个脑海,片刻后,宝剑剑锋上的青光骤然泛起。
“上皇在此,越王还不快快住手!”
上皇?朱祁铭心中一惊,降下马速,在离也先数丈远的地方停下。明军全体将士齐齐驻马,愣在了那里。
循声望去,就见半里开外的一处高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喜宁正在车旁冲这边招手。
喜宁?“贼子!”
朱祁铭兀自低吼一声,面孔随即扭曲变形,良久后,他才稳住神,抬头打量马车周遭的情形。
大约千余名鞑贼围在马车四周,只在正前方开了一道缝,可供这边的人看清那辆华丽的马车。
喜宁回到马车旁,缓缓撩开车帘,但见车中之人低垂着头,虽身着常服,但他的身形如此熟悉,不是上皇又是谁!
十名鞑贼拔出刀来,下马抵近马车,目中闪着凶光。
见到这番情景,明军将士不知如何是好,相继扭头看向朱祁铭。
别抬头!别说话!大明上皇奇货可居,无论也先是生是死,鞑贼都舍不得拿大明上皇怎样!
朱祁铭对着马车暗暗念叨一番,心中盼望上皇也能处变不惊。念及上皇受人挟持的这份屈辱,不禁想起了方才浴血奋战的勇士,便回头搜寻井云飞的身影。
但愿井云飞的鲜血不会白流!
张裕似读出了朱祁铭的心思,急道:“殿下放心,井云飞伤重,但无性命之虞,方才徐将军等人已为他上了药,眼下井云飞已能开口说话。”
朱祁铭闻言大喜,扭头冷冷盯视也先,暗道:本王绝不接受胁迫!瓦剌人离了大明便生计艰难,杀了你,别人照样会放了上皇,向大明示好,以求在苦寒之地给自己留条活路!
正想放马过去,突然,马车那边传来一声喝斥:“越王,你一向鲁莽,至今无改。还不快快收兵!”
“嗷!”
朱祁铭一声怒吼,胸腔几乎要被怒火烧穿。他不明白,自己此刻为何如此怒不可遏。
蹄声复起,朱祁铭张着怒目,仗剑冲向也先,但见森然的杀气随青光泛起。
五名鞑贼见势不妙,簇拥着也先朝马车那边仓惶退去。
忽见人影一晃,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斜刺里奔来,骑者是一名女子,身着盛装,如出嫁的新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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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血战之后是和平
赛罕?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短路,耳边回响起昨夜窑洞中的热议,朱祁铭这才发觉,彼时的唐戟竟一语成谶。
赛罕未带随从,不执兵器,骑着枣红色的骏马,玉面星目,衣袂飘飘,目中浮着一丝愁绪,亦透着分木然,似把神思留在了遥远的南国,只携带了一副空空的躯壳。随着骏马的奔腾起伏,幽然的眼波与那抹盛装的艳丽落在迷蒙的雪景上,跳跃流动,凄美如许。
刹那间,枣红骏马即将阻断朱祁铭的去路。
朱祁铭从赛罕脸上收回目光,让自己的神智抱元守一,奋力跃离马背,只想赶在思绪凌乱之前,一剑了结也先的性命,给大明无数苍生的苦难画上一道休止符。
可是,那道婀娜的身影也飘离了枣红骏马,撞向剑锋,一双明眸凝望着他,就在下坠之际,目光幽幽。
“我此刻只想死在你的手上,让你为我收殓!”
心头似在不住地颤抖,朱祁铭目光一滞,宝剑瞬间变向,就在离赛罕尺许的地方。
潜意识里有股神秘的意念支配着他,眼看剑柄即将撞上赛罕的腰腹,他下意识地挫身,顺手扶住赛罕的小蛮腰。
落地时,他踉跄了数步,对即将到来的浪漫满怀似有分恐惧,便松开手,于是,赛罕侧身跌坐在雪地上。
也先与护卫他的五名鞑贼已然远去,再过片刻,他们就将回到马车旁。
喜宁放下车帘,殷勤地迎向匆匆逃归的六骑人马。
朱祁铭转视数千部属,却见他们全都定在那里,无人截击狼狈逃窜的也先。
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上皇有言,那么,数千明军即便缴械投降,也是情有可原的,眼下他们还能定在那里严阵以待,已属不易!
天意!朱祁铭明白,眼下再想拿下也先,便只能靠自己一人之力了。
那边也先回首一瞥,目中透着分得意,显然消去了方才形同死灰一般的心境,转眼间就已满血复活。
“嘿嘿嘿,越王,咱们不妨好好谈谈。”
怒火又在朱祁铭胸中燃烧,但见青光一闪,身形只是微微一动,赛罕便麻利地起身,将胸膛对准了剑锋。
“朱祁铭,你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小人?心中总有万般不情愿,朱祁铭还是顿住了,目光缓缓掠过赛罕头上的朝云近香髻,投向天边西斜的日影。
“本王说过,此生都不会杀害伯颜帖木儿,此言依然有效。但也先不是伯颜帖木儿!他让我大明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本王也差点死在他手上。瓦剌若无也先其人,人世间便会少去许多苦难!”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赛罕脸上有分戚然,“我纵然不想与你为敌,却也不会听任你杀我长兄!本想如你所言,择个安静的地方,不问世事,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可是,你搅乱了我一生的清梦!今日你若逞强,便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微微侧过头去,“你欠我太多,杀了我,你将用尽此生,还要搭上未来三世偿债!”
偿债?本王欠你什么!朱祁铭心中不服,但那丝倔意只在脑中一闪即逝。他当然明白,赛罕“欠债”一说自有特别的含义,只是他不愿做过多的解读而已。
他突发奇想:今日身着嫁衣的赛罕若一不小心死于乱军之中,自己真会如她所言,亲手收殓她么?多半会!要是那样,她又是自己的什么人?
此问让朱祁铭震惊不已。这一刻,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吕夕瑶与赛罕两人,两道身影竟在缓缓重叠······
“赛罕,咱们的大军应该距此不远了吧?”那边也先跃下马背,疾行数步,一脚踏在一块隆起的雪堆上,沉声道。
赛罕缓缓转过头去,“大军?他们不会来了!”戚然闭上双目,“长兄,咱们与大明是近邻,双方商旅朝使频繁往来,不绝于途,彼此何必兵戈相向!”蓦然张目,眼中泪光滢滢,“我不会让他杀我长兄,也不会让长兄你害了他,你别想算计他,除非我死!”
“你······”女人如水的柔情溶解不了男人疯狂的野心,但见也先一脸的怒意,片刻后,他神色一缓,目光迅疾扫向朱祁铭。
“越王,你应识趣,还不放下兵器,徒步前来见驾!”
朱祁铭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徐恭徒下了马,小跑至朱祁铭身边,低声道:“殿下,再打下去,咱们岂不成了逆臣贼子?还是引兵而退,再作打算吧。”
“天意!”朱祁铭不敢质疑上皇,却能质疑徐恭,“本王的部属既能拿下也先,也能救回该救之人。可是,你为何要多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嗯!”
吼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徐恭骇然愣在那里。而在鞑贼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