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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铭挨着王魁坐下,将那本《左传》还给了他。此书他已看三遍了,心想还给王魁,说不定会换来本新书。
果然,王魁从行囊中掏出一本《战国策》,放在朱祁铭手里。《战国策》里除去那些互相蒙骗算计的内斗糟粕,还是有许多发人深省的治国良谋的,只是听吕先生说,《战国策》宜成年后再读,受此影响,朱祁铭怀揣着一丝不安,疑惑地看向王魁,王魁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手捧《战国策》,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王府学堂,回到了那个书香四溢而自己又半厌半喜的地方。如今想来,一切都如大梦一场!
于是,魂入书乡,让所有的烦忧随书香飘散。
隐隐觉得光线越来越暗,远处似有嘈杂的响声,可是,他已沉迷于书乡,尚未神醒。
感觉手臂正被人拽着摇晃,蓦然醒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暮色中,前方十余丈远处,数人朝这边快步走来。
片刻之后,终于粗粗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七大一小八个人全是明人的装扮,前面那人身材略显瘦小,脸被黑色的斗篷遮住,带着几分神秘感,后面六人劲装束腰,显是武林高手。
奇怪的是,“斗篷男”身边跟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梳坠马髻,着碎花襦裙,乍一看去,倒有几分像吕夕谣,这令朱祁岳双目一亮。
“那女娃叫绰罗斯·赛罕,瓦剌太师脱欢的女儿。她身边的男子是她的文师,脱欢的心腹幕僚,据说是明人,除了脱欢,无人知道他的姓名。”王魁在朱祁铭耳边悄悄道。
听闻那女孩是个鞑女,朱祁铭颇感失望。待靠得近了些,终于能看清来人面目了,平心而论,赛罕放在大明也不失为一个世间罕见的美人坯子,但在朱祁铭眼中,她远不及吕夕谣好看。而且,赛罕眼角眉梢的那股子刁蛮、傲娇劲叫人看着很是不爽。
摇摇头,匆匆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读书,可是字已模糊······唉,这讨厌的暮色!
忽觉下巴一凉,一个蛮横的女声随即入耳。
“无礼,你!”这女声的汉语发音还不错,只是句子整得令人无语。
朱祁铭抬起头,见赛罕臭屁哄哄地昂着头,用一把显短的刀鞘抵住他下巴,使劲往上托。旁边刀疤脸等六人正向赛罕行礼,尚未正身。王魁赫然在行礼之列。
朱祁铭面色如常,下巴却在暗中使劲,赛罕手一滑,刀鞘差点脱手。
脚步声响起,刀疤脸的手下罢了礼,会同新来的高手分头散去,隐入附近的树林中。
“蛮子!书读少,无礼!”赛罕眼角的刁蛮劲显露无遗。
拜托,是“读书少”好吗,小屁孩!朱祁铭哭笑不得,自己的儒学基础相当的扎实,如今竟被这个连句子都说不通顺的鞑女藐视,到哪说理去!
望着那对含怒的星目,朱祁铭挤出一抹嘲讽的浅笑。
“公主,算了,快过来。”“斗篷男”悄悄掀开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扫一眼朱祁铭,随即重新遮住头,缓声道。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悦耳。
朱祁铭扭头匆匆一瞥,结果一无所获,斗篷一掀一合只在转瞬之间,那人的真容依然如在云里雾里。
赛罕虽恼怒不已,但总算守住了尊师的底线,哼一声,心有不甘地回到“斗篷男”身边。
“速去烧水!”刀疤脸瞟一眼朱祁岳,没好气地道。
朱祁铭正想摆脱刁蛮女的纠缠,当即收书入怀,起身到灶堆旁寻找炊具。
涿鹿山那点家当全扔在了当地,这里的炊具都是新添置的,尚未启用。
拎起一个瓦罐,埋头朝溪边走去。走出数丈远,回眸一看,碰到了赛罕奇异的目光,而刀疤脸与斗篷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去向。
略一思索,心中了然:刀疤脸的四个手下与新来的六位高手分散在四处警戒,无人担心他乘机脱逃。
打满水,回到灶堆旁,这里已燃起三堆篝火,但空无一人,刀疤脸与斗篷男不知所踪,连王魁都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瓦剌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凭直觉,他知道瓦剌人就在附近。于是,搁稳瓦罐,升旺灶火,然后躺在一旁,掏出那本《战国策》,借着火光定神细读。
不远处似有人低语,朱祁铭好奇心顿起,放下书,悄悄靠近人声低语处,隐在一块巨石后倾耳听去,那边响起刀疤脸说纳簦钪炱蠲木馓�
“属下实在是受够了,干脆杀了王魁,杀了那小子!”
第三十六章 刁蛮公主
不可!太师扶脱脱不花为汗后,已诛鞑靼太师阿道台,如今又将阿台汗逼入绝境,眼看便要一统故元诸部了,这个时候还是小心为妙,万不可节外生枝!”这个低沉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斗篷男的。
“可是,带着那小子,一旁又有个不让人省心的王魁,属下担心过不了边境一线明军的数道关卡。”
“过关?不,你们不必冒险过境!大明不敢贸然与我部交恶,有越王子在此,他们更会投鼠忌器,只需他们再犹豫两三年,咱们便能大功告成了。还是留在这里稳妥,你们手上有人质,身家性命应无虞,我会留下四名高手协助你们。”斗篷男停顿片刻,续道:“他是大明王子,得留有余地,你们不可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他!”
······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朱祁铭赶紧猫着腰回到灶堆旁,往灶里添一把柴,方捧书在手,赛罕便从林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劲装汉子。
脚步声止于灶堆旁。
“你······大明王子?”赛罕的语气比方才可爱多了,只是这句子······唉,无语!
朱祁岳微微一笑,算作回答。见赛罕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心中不禁有些小得意:没见过帅哥吧?我华夏男儿岂是鞑子比得了的!
“穿得像个乞丐!”赛罕撇嘴道。句子总算整顺溜了,可是,怎么听起来那么让人不爽呢?
乞丐?想当初本座锦衣华服时,月无辉,花失色,翩翩风采岂是尔等胡人所能轻睹的······唉,提那干嘛?徒增伤悲耳!
目光徐徐移至赛罕脸上,见映着火光的她面有华彩,双眸生辉,心中一动,但旋即暗中喝斥自己把“美丽”二字看得过于廉价,毕竟那顶无价的桂冠只有夕谣妹妹堪戴。
妖女!
朱祁铭撇撇嘴,目光果断地回到了书本上。
见对方面色不善,赛罕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火快熄了!”声音可是不低,把身后的两名汉子都吓了一跳。
这句子怎么又整顺了呢?朱祁铭大感诧异,手上却不曾停歇,添了几根枯枝后,灶里的火很快就烧旺了。
瞟一眼赛罕,心中欺她恐怕连《论语》开篇几句都念不顺,便想吊一吊她。“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果然,赛罕睁大了双眼,眼中隐隐有羡慕之意。这几句话她背了三个月还是磕磕巴巴的,为何到了大明王子口中,竟变得如此顺溜悦耳了呢?
“你,我的!”赛罕并未含嗔,只是语气很是决然。
怎么又不顺了?说什么呢?我是你的小仆还是······哼,想都别想!朱祁铭发觉自己炫技炫出麻烦来了,便不再言语。
斗篷男与刀疤脸回来了。朱祁铭侧目望去,暗想斗篷男头被兜着,双眼是如何看清地面的,莫非他走路不靠视觉?
“王子殿下,失敬!”斗篷男拱手施礼,姿态甚是端雅。
朱祁铭心内蓦然一动,仿佛一下子时光倒流,回到了京中的浮华岁月。彼时头顶光环,所到之处无不受人众星捧月般礼待,想想如今,落难至此,与流民无异,真是令人唏嘘!
从王子做到小厮,要下十万级天梯;而从小厮做回王子,似乎只需登高一步,个中滋味,亲历者自有刻骨般的体验。一念及此,不禁定睛望向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背,鼻子有些发酸。
纵然唏嘘,但总算拾回了久违的王子心境,便从容起身,微微颌首。
“你们日后须礼待王子,王子这身衣衫也该换换了!”斗篷男的言语中明显有做戏的成分,可是,哪怕此言只有半分的真诚,也会令朱祁铭闻之动容。
“属下遵命!”刀疤脸躬身应道。
师傅在场,赛罕安静了下来,眼波在斗篷男、朱祁铭身上转来转去,似乎还不太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祁铭瞟一眼赛罕,觉得她不再像方才那样令人讨厌。这时,王魁一脸愤懑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汉子。显然,方才他是被人强行支走的。
“你们太过分了,当我是囚犯么!”王魁愤愤道。
刀疤脸刚要发作,斗篷男摆摆手,众人各自散开,着手打理宿营一事。
斗篷男给大家带来了福利,六名劲装汉子支起一个个简易毡房,如此一来,众人便不必再露宿荒野了。
“阁下是谁?”朱祁铭静静地望着斗篷男,忍不住问道。
斗篷男身形入定,良久后幽然道:“山野之人,不足挂齿,故国之弃民,于天地之间寻个安身之所,仅此而已!”
朱祁铭瞟了王魁一眼,蓦然间心内一动,“当年伍子胥弃楚奔吴,辅佐阖闾成就霸业,立下不世之功,可是,仇一人而戕故国,既受辱而惨死,又遗千古恶名,生前生后俱不堪,倒不像屈原那般,受万世景仰。”
此言令听者猛地一震。接下来,斗篷男的身形映在篝火中,如泥塑一般,久久没有动静,而王魁则颓然坐到地上,抱着头,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之中。
良久之后,斗篷男和王魁落寞地离去,一头钻入毡房。
躺在毡房中,朱祁铭脑海里浮现着斗篷男神秘的身影,心情难以平静。史书上所载运筹帷幄的智者,大抵就像他那个样子。原以为瓦剌那边全是粗鄙鲁莽之徒,不曾想瓦剌竟有那般人物,这对大明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年少,忧思难以持久,迷迷糊糊合上眼皮,舒适的毡房让久违的梦境再次降临······
在无边的花海中,吕夕谣踏着一路芬芳,飘然而来,身边彩蝶纷飞。他迎上前去,抓住了她伸出的小手······
猛然觉得手上吃痛,似有硬物砸在手背上,耳边响起喝斥声:“无礼!懒猪!”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赛罕刁蛮含嗔的面孔,赛罕握着的那柄刀鞘此刻还搁在他手背上。忍着痛,朱祁铭举目望外,阳光刺得他眯起了双眼。
原来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更衣!”撂下这两个字,赛罕气冲冲地出了毡房。
朱祁铭有些恍惚,如此高端的字眼,怎么会从鞑女口中冒出来呢?
起身出了毡房,只见王魁捧着几套锦衣立在门口。
朱祁铭心想那套破旧的粗衣穿在身上实在是令人难受,所以没有推辞,取了一套缎面衣衫,径直到溪边梳洗更衣。以往这些活都是丫鬟替他做的,自打被掳以来,这一切都只能自己动手了,这样的人生体验倒没有让他伤怀,只是触景生情,有些思念故园而已。
照照水面,感觉有了翩翩少年的风采,便举步回到人堆中。瓦剌人一个个睁大了双眼,吃惊的表情显得很是夸张。
花样少年配上锦衣,当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赛罕围着朱祁铭转了几圈,脸上笑意渐盛。
朱祁铭骄傲地挺了挺胸,暗道:终于承认我是帅哥了吧,你成天对着一群瓦剌糙汉,如今能见识我华夏人物的风采,那是你的福气!
“做······我的马夫,不错!”赛罕点头道。
朱祁铭嘴一斜,立马有了吐血的感觉。自己捯饬半天,原来只挣了个马夫的任职资格!
蓦然想起母妃曾经提到过的无盐女,觉得拿来捉弄这鞑女正合适,便挤出一副赞美的表情,笑对赛罕悄声道:“你胜似无盐女。”
鞑女,千万别谢我啊!朱祁铭心里正在偷着乐,忽听一声尖叫,紧接着赛罕发疯似地抱住他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斗篷男上前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赛罕拉开。
朱祁铭忍着钻心的痛,心中责怪自己自作聪明,不曾想赛罕听过无盐女的故事,故而捉弄妖女不成,反让自己吃了回闷亏,臂上还被她打了个烙印,只怕会留下万分不堪的终生回忆。
好在斗篷男很快带着赛罕和两名劲装汉子启程了,尴尬并未停留太久。
临别时,又见到了一步三回首的情景,可是赛罕的回首明显不怀好意,令朱祁铭心里直发毛。
唉,要是脱不了身,最终落到这妖女手上,那就惨了!
第三十七章 任人欺凌
松树堡紧邻长城,周边一带人烟稀少,大部分人口聚居于城堡内,城堡附近还散落着五六个村庄,除城堡、村庄之外,其它地方都是茫茫荒野,很难见到人影。
在现代人看来,长城是古代中国闭关锁国的象征。可是,在竞争条件极其严酷、战争绵延不断的古代,华夏大地用不着长城的时候极少,天下无敌手、周边无敌人的盛唐时期,长城无疑是多余的,而更多的时候,中国根本就无力平定千古虏患,这个时候,长城就是最大的良心工程了,它保护着北方无数黎明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千古胡兵屈仰止,万重血肉铸安宁!
可惜,自宣德以来,北方虏患愈来愈盛,而大规模的长城建造尚未展开,大明的九边到处都漏着风,边民的苦难岁月开始了。
因边关关不住门,所以整个秋天,不时有小股瓦剌武士前来与刀疤脸等人碰面,加上斗篷男给刀疤脸增派了四个人手,朱祁铭的脱逃希望越来越渺茫。
更加糟糕的是,刀疤脸并没有遵从斗篷男的吩咐,依然将朱祁铭当作小厮使唤。而且,或许是因为边关近在眼前而他们却迟迟不能越境的缘故,瓦剌人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态度越来越恶劣,看朱祁铭、王魁时,眼中都透着一股子狼性。
身处深山老林,终日面对一群凶狠的瓦剌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小心回避,在被人支配的时间里做好小厮的活,在自己可支配的时间里躲到一边读书习武。
直到有一天,朱祁铭的目光离开《战国策》,无意间打量周围的山林时,才发觉天地之间似乎起了明显变化,渐黄的秋草,天边的雁阵,还有萧萧而下的“无边落木”,无不昭示着暑已尽,寒将至。
南去的雁阵触动了朱祁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淡淡的心思似天边的流云,随风缓缓南去。
“想京城了?”王魁挨着朱祁铭坐下,然后躺在地上,望着空中的人字形雁阵,眼中透着些许的悲凉。
朱祁铭打量着身边的王魁,心情十分复杂。从初见时的厌恶,到后来的些许同情,再到如今的基本信任,朱祁铭对王魁的印象在慢慢改变。就冲他几次冒死保护自己,当初给出那份信任也是万分值得的。
像朱祁铭这么一个小孩,处在狼群中,要想生存下来,身边有值得信任的人至关重要,而且,他还要投入真情实感,用心呵护那份弥足珍贵的信任。
“我在想王府学堂的往事。欧阳长史并非我的师傅,却时常为我解文释义,助我长进。王叔也是如此,若非王叔教导,我恐怕连《左传》、《战国策》的字都认不全。”朱祁铭说得很真诚,眼中的感激之情很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王魁眉间一动,目光闪亮,但神色旋即黯淡了下来。“我有个弟弟,八年前,他才十三岁,读书也像你这般聪明,街坊邻居都称他为神童。”
“想必他早已金榜题名了!”话一出口,朱祁铭便后悔了,他隐隐觉得王魁的不幸大概源于此。
果然,王魁嘴角一阵抽搐,眼中泪光浮动,“有一次,两帮京城地痞聚众斗殴,殃及一对过路的母女,那母亲当场就被一柄飞刀夺去了性命,我弟弟刚好路过,见小女孩哭得可伶,便忍不住多了句嘴,结果······”说到这里,王魁已泣不成声。
朱祁铭将一只手搭在了王魁的臂上。
王魁强忍住悲伤,续道:“我弟弟话没说完,就被人架走了,三天后,有人在郊外发现了他的尸体,已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只是靠身上的衣服和配物才辨出是他。”王魁泣声已止,泪水却淌成了河。
“一群痞子而已,顺天府岂会置之不理!”朱祁铭忿然道。
王魁缓缓摇着头,“这场斗殴死伤无数,还殃及许多路人,轰动了整个京城。可是,顺天府派人只查了数日,便查不下去了,因为此案背后牵涉到一名朝中要员的长子。”
“谁?”
“当朝元辅杨士奇!当年宣德皇帝不愿动他,如今年幼的正统皇帝更不会动他!”
朱祁铭对杨士奇长子的恶行素有耳闻,想想杨士奇是如今台阁体诗文的代表人物,名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天下,天子要动这么一个人物,肯定是有许多顾忌的。不过,朱祁铭想不通,一个饱读圣贤书的高士为何会有这么不堪的儿子,而杨士奇的护犊之举又让圣言的普世价值无形中打了折扣。
“我咽不下这口气,便四处申冤鸣屈,不料引来了杀身之祸,父母妻儿被迫远避他乡,至今生死不明,我则被人一路追杀,直至三年前瓦剌人将我从杀手的刀下救出。”王魁脸上泪痕已风干,面色显得无比凄凉与落寞。
朱祁铭暗道:你落寞至此,那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