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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该说什么才好呢?无论是那得意的朗笑还是飘零的青衫,那远年的浪漫都源自一个只有三十多年的短命王朝。那个昙花一现的隋代,给历史留下的遗产太多了。杨广真是一位辛勤的农夫,虽然他的播种和收获不成比例,但种子一旦播下,日后总要生根发芽的。
这中间潜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隋朝的鼎盛得益于经济上的放开搞活,而这些恰恰又是与强权政治以及对心灵的封闭并行不悖的。人们常常把繁荣昌盛连在一起说,时间长了,也觉得挺顺溜。其实“繁荣”与“昌盛”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对精神文化而言,后者则直接指向粮囤和钱袋之类。“昌盛”者未必“繁荣”,隋朝大致就是这种情况。精神文化说到底是一个心灵的自由度问题。我们都知道隋代没有文学,这固然与它立国时间太短有关,但最重要的还在于统治者对心灵的扼杀。由于严刑峻法(据说偷盗一文钱也要杀头),搞得小民百姓们人人自危且不去说它,知识界也弥漫着一股玩知丧志的实用主义风气,文化人纷纷挥刀自宫,把心灵变成敲开利禄之门的石头。他们写诗作文是为了拍皇上的马屁。歌功颂德,献媚讨好,成为当时文学艺术的主旋律。这种主旋律实际上是一种大棒加胡萝卜的文化专制,作为政治专制的派生物,它当然也不会比政治专制宽厚和温柔。它使一切有尊严的人贱卖自己去摧眉折腰,沦落为招招实惠的文坛阿混;它给所有的作品都强行抹上“盛世”的油彩,在一片“吾皇圣明”的颂歌中搔首弄姿发羊痫疯。可以想见,这样的作品怎么能散发出激情的血温,怎么能燃烧起生命的光彩,又怎么能用来讨论深刻和崇高?在这种风气下,当然也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学术,像宇文恺那样的建筑奇才,也只能把自己的智慧用于投杨广所好,建筑歌舞升平的楼台(哦,那是些多么壮丽堂皇,堪称独步一时的纯粹中国流的楼台!)。他是作而不述的,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著作。观其一生,他始终与大师无缘,只能说是一个高明的工匠而已。没有诗歌,没有音乐(民间音乐当时是被禁止的),没有学术,没有言论,也没有夜生活——人们都早睡晚起,生怕招致什么飞来横祸。朝野噤声,万马齐喑,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但与此同时,由于经济上的放开搞活,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各级府库中的粮食和布帛都堆不下了,所谓天下丰足也并非过甚其辞。事实证明,在一个封建的国度里,经济上的放开搞活和思想上的封闭钳制双管齐下,在短时间内确实可以见到成效的,例如温饱小康之类,也确实可以一窝蜂地办成几桩大事。
但是,能保证这种局面的“可持续发展”吗?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到了大业六年这个时候,隋代的历史基本上还是一幕正剧,威武雄壮,堂堂正正,没有多少插科打浑的噱头。但任何正剧一旦进入盛大之极,高潮之巅,鲜花着锦之至,就不大好把握了,因为这时候演员们大抵已进入了忘我之境,他们有太多的即兴发挥和自我卖弄,而这种发挥和卖弄稍一过头,便容易偏离理性的河床,掺杂进闹剧的成分。毕竟在那种场面下,谁不想出彩呢?我们看看大业六年元宵节发生在东都洛阳的那场闹剧。
且说杨广打通西域之后,作为“通”的表现,前来朝贺的各国酋长和使节络绎不绝,再加上带着“方物”,为了赚钱而来的商人,一时洛阳道上摩肩接踵,东西两京冠盖如云。在这种情况下,又是那个鬼精灵的裴矩向杨广建议,他说现在到两京朝贡的“蛮夷”已是盛况空前,我们何不再来个空前盛况,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期间,大设戏台,大演百戏,以显我华夏繁荣昌盛,吾皇英明伟大呢?
裴矩的这一建议自然又正中“上”怀,一场堪称旷古盛极的闹剧就此拉开了帷幕。
不是说隋代没有文学艺术,没有夜生活吗?你看现在京师的舞台是多么红火!从全国各地晋京汇演的戏班子,带着他们最拿手的绝活儿,花技招展地来了。十里长街之上,通宵达旦,歌吹入云,真是个人如海,歌如潮,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次艺术节整整热闹了一个月,把那些各国的首领和使节看得一愣一愣的:毕竟天朝大国,气象到底不同!是啊,谁曾见过这么阔大的舞台,谁曾见过如此阵容的文艺队伍?谁又曾见过这么百花齐放的“繁荣”?皇帝老子一诏令下,全国各地,四面八方,“凡有奇伎,无不总萃”,据说晋京的艺人总计达三万之众。可怜这些平时从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戏子,耗尽了全部家当,风尘仆仆、舟车辗转,就是为了到京师的舞台上露一下脸,演完了,恐怕连回家的盘缠也很成问题。当然,对于他们来说,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有了这么一次也就够了,毕竟这是京师的舞台,说不定连皇上都曾看过他们的演出呢!
这是文化专制之下的虚假繁荣。
当然,与“繁荣”同时展示的,还有昌盛。
文艺搭台,经济唱戏,这本是古已有之的名堂。本届艺术节同时也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商品交易会,只不过搭台唱戏的目的并不在于招商赚钱,而是为了夸富逞强死要脸。中国的当权者往往把自己的脸皮看得比老百姓的肚皮更重要,为了脸皮上的风光,自然少不了玩些弄虚作假的鬼把戏。艺术节期间,东都的各大商贸市场结绮临春自是不必说的,更出彩的是,连大街两边的树木都缠上了绸缎,人行道上铺着精致的龙须席。老外们可以随便走进任何一家店铺大快朵颐,吃饱喝足了,抬起屁股一抹嘴,走人就是。因为朝廷有指令,他们的消费一律不付账。店主还要解释说:“中国富庶,客人饮酒吃饭概不收钱。”这下又把老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毕竟天朝大国,简直是神仙世界!
但老外也不全是好糊弄的,有人便指着缠在树上的绸缎问道:“中国也有衣不遮体的穷人,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缠树干什么?”
这一问可就问住了,市人皆“惭不能答”。
为什么“惭不能答”?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应该由皇帝佬儿而不是小民百姓们来回答。中国到底富庶到什么程度,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至少还没到吃饭不要钱或者把绸缎往树上缠的程度。其实,小民百姓们是用不着为此羞惭的,真正应该羞惭的是最高决策者杨广。盛世尽管是盛世,但一旦到了弄虚作假死要脸的地步,说明正剧已经开始悄悄地向悲剧演化了。而当事人如果不是出于糊涂,就是人格精神发生了畸变——浮躁,焦虑,奢侈的热情,其中还潜藏着某种深层次的虚弱。
这是大业六年元宵节的一幕闹剧,也是隋王朝在盛世峰峦上的一次带有附丽气息的欢舞。
杨广现在的自我感觉好极了,南北大运河翻涌着盛世的波澜,北巡和西征的功业直逼秦皇汉武,一系列改革措施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国力的强盛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万方乐奏,四海升平,接下来就剩下一件大事了——
征高丽,然后在江都的宫殿里被部下用红丝巾勒死。
13江都
以后的事情就不堪回首了。对高丽的战争有如一场噩梦,人们总是不能理解,杨广御驾亲征,以百万精锐之师去对付一个小小的高丽,居然会那样一败涂地。不能说隋军的统帅部无能,隋朝立国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一大批久经战阵的将领大多还健在;也不能说隋军的动员不够,当时,连宇文恺这样的人都被调到前线去指挥架桥修路了;借助于大运河的通达之功,后勤保障也是没有问题的。战争中充斥着诸多偶然性事件——恶劣的天气;杨玄感的叛乱;甚至在一次总攻发起前,宇文恺设计的浮桥短了一截——致使隋军一次又一次地功败垂成。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打成这种样子,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也许隋王朝不配有更好的命运吧。
隋王朝的末路说到就到了,它几乎是一触即溃的,省略了通常会有的对峙和相持。如同那种硕大而艳丽的花,盛开得快,凋谢得也快,它那斑斓的色彩在一夜之间就零落如泥了。这与杨广人格上的缺陷有很大关系。对高丽的战争引发了原先潜藏在社会肌体内部的各种矛盾,这些本来并不一定是致命的,如果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完全是可以从容应对,挽狂澜于既倒的。但杨广是一位诗人气质的帝王,他习惯于用写诗的浪漫情愫来治理国家,用艺术家的思维去处理政务,用桀骜不驯的想象力去挥霍权力。这种人在顺境中容易忘乎所以,似乎自己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神来之笔。而一旦遭遇挫折便堕入颓唐,在一片苍白的绝望中自暴自弃、自哀自怜,心理渐至变态。这种病态人格在他对叛将斛斯政的处置上表现得淋漓尽致。高丽国最后交出斛斯政,是隋帝国三次征辽的唯一收获,也让杨广好歹挣回了一点面子。现在,他要好好地受用一下“胜利”了。
怎么受用呢?在这方面,杨广并不缺乏想象力。且看:
行刑的这一天,兵卒先把斛斯政押到金光门外,然后将其捆绑在木桩上,并用车轮箍住脖子。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新意。
杨广又诏令京师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部到场,他们不光是看热闹的观众,而且每个人都要剑拔弩张地充当刽子手。这样既体现了重在参与的原则,又渲染了场面气氛。——开始有点意思了。
那么就动手吧。
最先是一批人持箭对准斛斯政猛射,使斛斯政满身中箭而不得立死;接着又一批人持刀近前,一阵猛砍,直把斛斯政砍得肢体零碎,但尸身仍被箍在车轮中。
完结了吧?且慢。
杨广还不过瘾,又下令:“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人肉有什么好吃的?好吃,这是一种“胜利”的心理感受。奸佞者为了取悦杨广,竟有“啖之至饱”的。
这仍然不能算完。吃完肉后,又“收其余骨,焚而扬之”。
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在数千年的中国文明史上恐怕也是空前绝后的。为什么要这样惩治一个叛将,报复乎?发泄乎?恐吓乎?当然都不排除,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绝对没有向谁挑衅的意思——杨广已经丧失了挑衅的精神力量,他太虚弱了。他因虚弱而疯狂,又因疯狂而愈见虚弱,如同一个强打精神的手淫者,包围着他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沮丧。
如果说屠杀斛斯政还算得上是一次表演的话,那么从此以后,杨广连这样的表演也没有了。大局已经靡烂得不可收拾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头躲进江都的宫城,抓紧时间享乐去了。
杨广的车驾是在纷飞的泪雨中驶出洛阳的,那些被留在东都的宫女似乎有一种预感,皇上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因此呼天抢地有如送葬一般。更多的宫女则攀着车辕不肯放手,哭哭啼啼地劝阻。车驾且走且停,宫女们牵衣顿足,有些人的手指都抓破了,血染红了车辕和马鞅,有一种凄楚的美丽。皇上也很伤感,本来,有那么多大臣曾劝阻过他,但一个也没有得到他的好脸色,有几个还被他砍了脑袋。但现在面对着这些作秀的女人们,他也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湿罗巾。他很为自己能够流出几滴惜别的眼泪而自豪,是啊,男儿有泪不轻弹,谁曾见过他这样多情的帝王呢?他在手帕上写了几句诗赠给宫女们,这几句诗后来成为人们研究杨广思想脉络的重要资料:
我梦江南好,
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
离别只今年。
他是想着明年开春以后再回来的,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又要登上龙舟了。龙舟是新造的,以前的那些水殿在杨玄感叛乱时被烧毁了。新造的龙舟比原先的更豪华。时值农历七月上旬,正是一年中最繁茂的季节,西苑的花开得正妖娆,形成撩人的堆砌效果,但细细看去已没有什么激情可言,只有繁茂的悲凉,因为它们在盛开的时候,也在拼命地凋谢,这是红颜易老、盛极易衰的暗示吗?大运河也失去了往日的万种风情,只是懒懒散散地恍惚着,龙舟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有如孤寂的怪物。从南方吹来的风撕扯着水面,造成破碎而乖张的视觉冲击,很能引起一些放纵无度的联想。风中捎带着花香和蝉鸣,以及烈日下的大地那种倦怠的气息。所有这一切,都弥散着一种宿命般的自恋和天长地久的绝望。别了,洛阳;别了,洛阳宫里那些懂得感情也懂得作秀的宫女们。龙舟启航了,往南去,一路都是逆风,殿脚们的身影更见佝偻了。汴河被蛮横地剖开,那水波也像无法复制的梦魇一般。
从大业十二年八月抵达江都,到第三年三月被杀,在这一年半多一点的时间内,杨广没有离开江都一步。国家的事他已经懒得去管了,除了纵情声色外,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死,一个是运河。
关于死,他倒是很豁达的。在江都的宫城里,他曾揽镜自照,自言自语地说:“好头颈,谁当斫之。”那种冷静和淡漠,听起来仿佛在说一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他预先准备了一瓶毒酒,等着到最后的时刻派用场。这些都想通了,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那么就抓紧时间享乐吧,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现在他觉得连写诗也是一种奢侈,因为一写又要落到那个“愁”字上。愁有什么用?“昔年种柳,依依江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桓大司马的那种黍离之悲够水平的了,可他最后也免不了一死的。人生自古谁无死,得快活时且快活,管他呢!
但是一想到大运河,感情就比较复杂了。作为平生最得意的一件大事,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所在,那不是滔滔五千里的长流水,而是流不尽的大米、丝绸、美人和诗歌,是千古流不尽的王朝福泽,它足以让以后的任何一个王朝享用不尽的。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一种为人作嫁的嫉妒和不平。他也曾幻想沿着运河,张着锦帆,让龙舟一直驶向天涯。天涯何处?那里大概就是天国吧。也只有他这样的帝王才会有这样的浪漫情怀。现在想起来,为了修这条运河,老百姓是苦了点,也死了不少人。但死几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秦筑城,汉开边,他们的哪一项功业不是用白骨垒成的?五千里长河贯通南北东西,开旷古未有之局面,是耶?非耶?功耶?过耶?后人总要给个说法的。不管怎么说,三七开总是有的吧,当然功劳是大头。生前身后事,千秋万代名,这个三七开就这样一直死死地纠缠着杨广,伴随着他生命的最后岁月。
江都的一年半是漫长而短暂的,这是杨广留给大运河最后的顾盼。杨花落了,李花开了,运河涨水了,带着青草和春泥的气息。这是桃花汛,一听这名字,就该想起那流水落花的春事,很让人伤情的。桃花汛一过,梅雨就来了,这是江南最难消磨的季节,红木器物上总浮着一层水气,丝绸失去了飘逸的质感,黏乎乎潮滋滋的,坏心情一样纠缠着你,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运河畔的景物却总是可观,烟雨迷蒙中,有莺飞鱼跃;云卷云舒间,看满城飞絮。深巷里传来村姑叫卖杨梅的声音,嫩嫩的很好听。杨梅的光色总是那样生动,有如处女的羞容,不由人不生出怜香惜玉的情愫。就在这嫩嫩的叫卖声中,天气倏然放晴了,暑热铺天盖地而来。夏天是百无聊赖的日子,也是最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