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遣还庠诘却禾欤苍谇那牡卦杏禾臁3グ籽钍鞫猓影渡系墓嗄敬院驮硬菰蛞缘酶舾幸哺嗳酰惺焙颍巧砩献郝艘盎ǎ艄饧し⒘怂堑氖猓顾浅渎死寐陶沟挠5诟嗟氖焙颍窃虺渎擞怯簦袂锓缭谂┓虻囊律郎狭粝碌闹羼抟话恪:铀质醋潘堑母担冻稣感碌哪嗤梁褪贰E级斜浪耐量榛蚴仿湓谒铮て鸩淮蟮牧颁簦鞘且恢治竦目挂椋从植簧饲槊妫蛭谴痈旧纤凳窍嘁牢墓叵怠4笤撕庸伺我恍Γ缓笈ね费鍪影籽钍魃疑系奶炜铡L炜障褚豢橄淳闪说牟坚#艄馐恰悸逦频氖郑奈氯崂醋员狈侥强砗竦哪感裕谴蠖鹊幕液稚褪潜狈降姆羯�
现在你可以见识一下北方的河滩了,为什么不称河流而称河滩呢?那是因为河的主体是“滩”而不是“流”。北方的河,阔大的是河床,萧索的也是河床,你几乎须得极目一望才能抵达对岸。这样宽阔的河床原本就是有水则“流”无水则“滩”的意思,是为大汛期间行洪作准备的。洪水只是偶尔才会光顾一下,因此,在大多数时间里,它总是以滩的形态呈现的。河滩中间有一脉水流,那是真正的河,是河中之河。滩上布满了碎石,长着稀稀落落的小草,村民们早上把羊拴在那里,傍晚再来牵回去,在他的身后,那浅草被啃出了一个相当规整的圆。而在稍高一点的滩地上,农民已经种上了庄稼,那都是些生长期不长,当然收获也不丰厚的作物,例如荞麦,或者是不需要下多少功夫去调理的豆类和红薯,明摆着是聊胜于无,随时准备交付给洪水的意思。长桥架在无水的河滩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有几分滑稽。一个穿月白土布衫的女人在高处的滩地上浇红薯,红薯秧刚刚成活,正是最娇贵的时候。女人一瓢一瓢地从木桶里舀出水来,用心细细地点在每棵红薯的根部,那动作中带着几分虔诚,也带着几分卑谦。桶里的水不多了,她就把桶倾过来,把水倒在瓢里,却舍不得直接泼在红薯上,似乎那样会有失公平。然后,她提着水桶,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和布满碎石浅草的牧羊滩,到河边去取水。河道被滩地挤压得越来越窄了,水底的藻类和石头上的青苔历历在目。提着水往滩上去时,女人的身体因用力而侧过去,侧过去,火辣辣的日头下,那羸弱的身影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水桶是提把很高,腰身带着鼓形,放在新娘嫁妆中的那种,当地人不叫桶,叫梁子,只是眼下已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了。从河边到滩上,这一段路她要歇上好几次。在撩起衣襟擦汗时,她会愣愣地看着远方的什么地方,大概正在想:今年又该求雨了吧,这次会轮到谁家的娃儿去请龙王呢?
是啊,该求龙王了。在这一点上,一个卑微的村妇和知府县令们的思路是相通的。而那些从来不屑于向别人屈膝弯腰的北方汉子们,到时候都得齐刷刷地跪在那两条从野外请回来的蛇虫面前,用额头在大地上磕得山响。在严酷的自然力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求雨啰——
一大早,四乡八村献祭的乌猪白羊就摆上了祭台,香烛插得篱笆一般稠密。乡民们粗糙的脸上带着愁苦,也带着期盼,那是一种和干旱的土地同病相怜的气色。求雨是一方大事,连知府县令那样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来了。天公作难,这些官老爷们也只得轻装简从,比往日少了几分排场和骄矜之气。戏台早在几天前就搭好了,生旦净末正准备粉墨登场,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那一对童男童女的归来。
此刻,那一对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肚兜的童男童女正在向旷野走去。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七八岁的童心会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甚至希望每天都有这样新鲜有趣的事。但他们又是懂事的,太阳像火盆一样烘烤着大地,大片的庄稼枯死了,热风吹过去,一片哭泣似的低语。土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裂痕,有如垂死的老人张着大口。这些日子里,他们已听惯了长辈的叹息,那是一种有着极大感染力的成年人的叹息,它不光黯淡了每个农家的庭院,也黯淡了他们稚嫩的童心,使他们过早地懂得了忧患。他们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这责任冲淡了事情本身的滑稽意味。为了土地,为了庄稼,也为了长辈们那忧伤的叹息,他们向旷野走去,把一路上遇到的第一条蛇奉为龙王,又把遇到的第一只蚂蚱奉为龙王的大将军,将它们恭恭敬敬地请回来,让四面八方的乡民们对着它们烧香上供,磕头膜拜。就连知府县令也得夹在人群中,跪在灼热的土地上,向龙王和他的大将军行礼如仪。然后,知府大人手持戏单,跪在龙王面前,慢悠悠地念那一出出戏的名目,只要那蛇的头稍微动一下,大家就认定龙王要听这出戏,于是便紧锣密鼓地开场。戏唱得很热闹,可这样的热闹恰恰是人们最不愿经历的,就像再热闹的丧仪,也只能唤起灵魂的哭泣一样。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一辈子不看戏,而只要有水。
这样的求雨仪式几乎和这里的土地一样古老。而在久雨成灾时,人们求晴的场面也和这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他们不是跪在灼热的地面上,而是跪在污浊的泥水里。一茬又一茬的童男童女变成了壮汉健妇,又变成了老翁老妪。他们年复一年地跪倒在这块土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后辈走向旷野,去寻找龙王和大将军。他们的叹息也和祖祖辈辈一样,充满了极具感染力的忧伤。
水、水、水啊!
在风调雨顺的年头,这里土地中繁衍生命的雌性因子也相当活跃,半高秆的棉花、狗尾(谷子)、芝麻、豆类;爬藤类的红薯和花生,都在这里找到了适合于自己生长的土壤。农民在世世代代的耕作中早就掌握了它们的习性,例如哪些作物须得轮作,哪些可以间作,哪些则越是重田越好。在这中间,高粱和玉米这样的高秆作物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主角。它们都是旱地作物中的伟丈夫,高傲、挺拔、英气逼人。它们那大刀一样的叶片顾盼生风,似乎从来没有忧郁的时候。若仔细看去,那上面的叶脉经络就如同大地上的江河一般,自成一套生命的灌溉体系。再看看它们那如爪如须的根,紧紧地攥着泥土,几乎就是一尊力量的造型。特别是在成大片地种植时,风过处浩浩荡荡,极富于气势。这就是北方的青纱帐。古往今来,这神秘的所在从来就是产生传奇的温床。“山东的响马东北的贼,河南专出溜光锤。”有多少山东响马最初是从青纱帐里走出去的呢?恐怕不会少。当然,在更多的时候,这里通常是乡村男女们偷情寻欢的绝好去处,就像电影《红高粱》中所展示的那样,那种张扬着生命光色的野性的艳情,在红高粱澎湃如潮的背景下被演绎得轰轰烈烈。我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这一背景和标题性象征,那种抗战加爱情的故事还有多大意思。成熟的高粱有一种喧哗欲和燃烧感,它具有的煽情效应最能让人心旌摇荡的,即使是收割,也倒得很齐整,根是根,梢是梢,在旷野上坦陈一片壮烈。等到几个好日头晒过之后,刚收割时那种苦涩微甜的气息越来越淡了,这时候,运秸秆的小驴车就来了。
在北方的收获季节,你常常会看到一大垛秸秆在村路上缓缓移动,那上面躺着个赶车的汉子,信腔野调地哼着梆子戏,很投入也很自足。拉车的毛驴就隐身在草垛里,那么不起眼的身躯,真令人难以置信它竟有那么大的能量。秋阳懒懒地照着,四处弥漫着一股亲切的让人心头隐隐灼热的气氛:这一幕乡村小景几乎集中了北方大平原上最富于典型意义的因素:温驯而负重的毛驴,火辣辣的梆子戏,垛成小山一样的庄稼秸秆,当然还有驴车驶过的那布满了巴根草和驴粪蛋的大道。历史上的好多哲人都从这大道上走过,包括墨子和孔子(他们的老家都离这里不远)。但当时他们坐的是牛车,鲁迅因此断定年迈的孔老夫子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肯定有胃病。驴车取代牛车是一种进步,它体现了一种以最小的付出实现最大效益的思想。毛驴实在是很可爱的,它的任劳任怨是北方的自然环境造就的。《全唐诗话》中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那是有闲者的奢侈。北方的农民养驴子,当然不是为了骑着去寻觅诗意。八仙中的张果老喜欢倒骑毛驴。为什么要倒骑呢?因为毛驴性情温驯,走而不颠。要不,你让他倒骑马试试看。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叫它毛驴,想来想去,这“毛”大概是“小”的意思(就像人们管小孩叫毛孩子一样),是指驴子的体格,但人们有时还要在前面再加上一个“小”,谓之“小毛驴”。小毛驴的忍辱负重几乎是无可替代的,虽然牛也具有这种品格,但牛的食量太大,小户人家养不起,也用不着。小户人家养头毛驴足矣。有了它,耕田耘地,运柴运粪,以至走街串村全有了。而且它又是带有风情意义的,“细雨骑驴入剑门”,骑驴的是才华横溢的大诗人,那是他怀才不遇中的浪漫消受。刘备三顾茅庐时,碰上诸葛亮的岳父,口中念着梁父吟的诗:“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骑驴的是乡村中有点知识的老者。小户人家呢?新媳妇回娘家,挽一只花布包袱,花枝招展地坐在驴背上,田螺髻梳得油光水滑的,绲着宽边的衣袖下露出锃亮的银镯子,千层底的绣花鞋在驴腹的一侧并拢得很得体,自是北方农村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驴子的后代当然还是驴子,但也不全是,例如它和马野合,生出来的后代叫骡子。骡子的体格比它那僭越种族偷情的父母都要雄壮,那实在算得上是凛凛一躯,器宇不凡,连脚步声也是地动山响,底气很足的。块头大,力气也大,一头骡子通常能顶两头黄牛使。而且它又耐得粗料,耐得劳累,抗病力及适应性强,寿命亦长于驴和马。这些都得之于杂交优势。骡子又分驴骡和马骡,分类是以母系为根据的,前者为母驴与公马交配所生,体形略小;后者为母马与公驴所生,体形较驴骡大。可见在繁殖后代时,母系基因更具有决定意义。遗憾的只是,这么优秀的骡子一般却不能生殖后代,即使成功了,原先的优势也丧失殆尽。这是生命繁衍史上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某些特别优秀的生命个体,其后代往往并不见佳。例如那些叱咤风云的伟人,好多人的后代都平庸得很。就像天才不能世袭一样,伟人也是不能世袭的。对于这种现象,我老家的乡民们有一句说法,叫“都被他一个人凶去了”。这里的“凶”是个褒义词,有胆识过人甚至雄才大略的意思。这实在是一个值得遗传学家或者还有社会学家们研究的问题。
在北方天空那辽阔的苍穹下,驴车缓慢、从容、习以为常地走着,它有时和大运河并驾齐驱,有时逆向而行。在它的前头,是大运河永不疲倦的浪花。
十二两位老人的目光
大运河流到济宁,行程正好过半。现在,它要稍稍休整一下了。这休整是瞻前顾后的意思,也是养精蓄锐的意思。再往北,就进入鲁中丘陵地区的南旺水脊了。南旺是大运河全程中海拔最高的地段,说是最高,其实也高不到哪儿去,顶多不过四五十米,但对于一条河来说,要逾越这样的高度却是相当艰难的。从济宁到南旺,河道一步步往高处去,每升高一步,都几乎是背负着整个齐鲁大地一般沉重;从南旺到临清,河道又顺势下行,仿佛脱缰的奔马,一发而不可收。这就是南旺水脊。元代采用“闸化运道”的方法控制水位,从济宁到临清一百多公里的航道上,竟设闸三十余处,背负青天朝下看,那一道道闸坝就好像琴弦上布局和谐的品位一般精确有效。三十多道品位共同创造了运河的音色——那种张弛得很有韵律的激情和不尚浮华的叙事风格。琴弦的鸣奏声中,大运河翻过南旺水脊,进入了另一条大河的领地——海河流域。面对着这张以昊天广地为琴台的大制作,我们不由得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人类的智慧虽不能违悖规律,但确是可以化僵死为神奇的。
有两位老人的目光在济宁附近注视着大运河,他们都曾深刻地影响过大运河的生命。当然,那是两种不同的目光,一种有如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无所不在却又无可抓挠,你只能感受它却不能占有它,因为它是氤氲在古老大地上的精神之光;一种却是实实在在的智慧的赠与,也是温情脉脉的关顾,它是举目可见伸手可及的,犹如祖父在村头的老树下目送你远行,破旧的衣衫扑满了秋风。从济宁向东不远,就是孔子的家乡曲阜。要认识中国的封建社会,看看孔府也就差不多了,它的价值不在于建筑本身的艺术风范,而在于它那超稳定状态的内在结构,所谓权力和地位就体现在那一木一石的布局之中。在那里,每一道门基的形制和门环上的饰纹都很有讲究,甚至连文字也有别出心裁的写法,例如孔府正门的那副对联中,“安富尊荣”的“富”字上面就少了一点,那叫“富贵无顶”。确实,一个家族能保持差不多二千年的安富尊荣,这不光在中国,恐怕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孔子的学说,说到底是维护既得利益的学说,因此也是“稳定压倒一切”的学说——至少在历代统治者那里是被这样诠释的。他主张一切都要缘理而行、循序渐进。因此,他注视大运河的目光也很符合他的标准神态——“威而不猛,恭而安”,是那种看似无可无不可,其实城府很深的样子。大运河就在这目光中流过,它知道自己不管流得多远,都不可能流出圣人的目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大运河生命中这些带有终极性的问题,都与中国的稳定和统一维系在一起,它是为王前驱的角色,也是荣辱与共的宿命。圣人一般是不大多讲话的,但只有这一句也就够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平白得不能再平白的话,却说尽了天地人寰最本质的道理,可见平白的深刻才是最大的深刻,这是圣人对大运河的勉励吗?那么就“不舍昼夜”地向前赶路吧,且抛却一路上的浮躁和幽怨,大运河谦恭如仪地从圣人的目光下流过,仿佛接受洗礼一般。
另一位老人的名气就没有这么大了,但他对大运河的影响也许更直接。可以这样说,没有他,大运河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格局。正是他七百年前一次智慧的闪光,在大地上定格为鬼斧神工的南旺分水工程,大运河才跨越鲁中丘陵,进入了燕赵大地。即使在现在看来,这位汶上老农的构思也仍然称得上是石破天惊的大手笔。名曰分水工程,水从何来?当年的工部尚书宋礼和济宁同知潘叔正为此差点丢了脑袋,因为河已开成,如果找不到水源,皇上定然要雷霆震怒的。宋礼布衣微服,夜访白英于彩山之阳。这一访不仅保住了两颗品级不低的脑袋,更重要的是给古老的运河注入了新的活力。不用说,这活力来自于水。水是汶河之水,将汶河拦腰切断,在南旺注入运河。这就是说,本来东流入海的汶水,现在也成了大运河生命的一部分。又在汶运交汇的丁字口建分水石,靠石破的偏差度调控水量,以三分向南达于淮泗,七分向北达于漳卫。1958年,毛泽东巡视山东,在与山东省负责人的谈话中曾提及这项工程。他当然是信手拈来随便说说的:
汶河分流南北,北会黄河,南入江苏,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好一个“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完全是帝王口气。毛讲历史总是这样妙趣横生,没有一点附庸或卖弄的味道,他是把中国历史读得烂熟,也是真正读懂读通了的。
南旺小镇上的分水龙王庙现在已经圮毁得不成样子了。尽管分水工程是白英老人天才的创造,但人们还是习惯于把功劳记在龙王的头上,在这里建龙王庙以承香火。有资格在这里承受香火的有:龙王、禹王、关公、观音、蚂蚱(龙王的大将军)、工部尚书宋礼和辅佐他治河的济宁同知潘叔正。在后面的配殿内,也有白英老人一尊小小的塑像。反正千只馒头一锅汤,杨柳水大家洒洒,沾得上边的都请进来。在这些塑像中,除去神仙皇帝,就是当官的,只有白英一个人是布衣之士,但后人总算没有忘记他,这也就不错了。
一个中国水利史上杰出的天才,最后被请进了神殿。其实他并不需要香火,因为常年的香火会把他熏得面目全非。而且,香火和膜拜又往往是和灾难联系在一起的,至少是和人们对灾难的恐惧联系在一起的——愚昧产生崇拜,恐惧也会产生崇拜。作为一个从乡野间走出来的智者,他更愿意和人民讨论治河中的一些问题;或者布衣麻鞋,风餐露宿地把足迹撒遍荒原和草泽,在大地上收获田园诗一般的创造灵感。现在,让他在这里站班陪侍,为神仙皇帝们充当配角,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