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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能用的船?”
“没有。”
“那你可知道,附近哪户渔家有可用的好船?”
“不但附近,现在就是这条溪的上下八十里都没有。”
如果只是个别、少数渔家暂时没有可用的渔船,还能说得通,可上下八十里的渔家都没有可用之船,这就奇怪得有些翻天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家无船可用,那他们靠什么维持生计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一郎觉得不可思议。“渔家大哥,这么多渔家都没有好船,为什么?”
渔家大哥面露难色,迟迟疑疑地回答道:“这位兄弟,实不相瞒,现在就是有好船我们也不敢给你们用。”
“那为什么?我们付钱租用,又不是白用。”
“这位兄弟,不是钱的问题,您就是给再多的钱,有好船我们也不敢租给你们啊。”
说完,渔家大哥拉开门,伸头朝外看看,又把门推上,严严实实关好。到里间屋取出一个粗瓷坛子,放在饭桌上打开,一股酒香顿时扑鼻而来。他先给九兄弟每人斟上一碗,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说:“九位远道而来的兄弟,看着很是敦厚,有缘落脚寒舍,我先用薄酒敬诸位一碗。”放下酒碗,渔家大哥抹了一把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不借船的原委。
渔家屋后的这条河本名叫“九乡溪”,但是沿岸的民众更喜欢称它为“酒香溪”,溪水从泉山流来,蜿蜒九折向东而去。溪虽不长,不足百里,但岸边、水中物产十分丰富,尤其是用溪水酿造出来的稻香酒,醇美甘冽,堪称一绝,酒坛一开蜂来舞,香飘十里醉武夷。因为酒好,这一带人家祖祖辈辈,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喝,打渔的喝了网抡得又远又圆,种田的喝了抡锄耕作一天都不觉累,男儿、女儿要是谁家的酒酿的好,周围十里八乡来提亲的踏破门,外面路过这里的游人喝了稻香美酒,少说三天不想走。
三年前,有位酒仙来到这里,饮了一坛又一坛,人未醉心先醉。对酒肆店家说:“我看尽天下名山名水,尝遍天下美酒佳酿,没想到来你这里以后,感觉前面的酒都白喝了。”天天泡在酒肆里,盘桓了十多天也舍不得走。最后,摸出口袋所剩不多的铜钱,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应同样喜爱古遗迹的朋友之邀,到泉山观看葬于绝壁岩洞中的闽越先民的悬棺。暗暗悔叫“晚矣”,因为,约定汇合的日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朋友不可能在那里等这么久,也许此时正在返程的路上埋怨自己爽约呢。“算了,反正时间已经错过,不想爽约已经爽约,后悔也没用。正好酒还没喝够,继续喝,回去时带上几坛美酒,登门向他赔罪就是了。”
可是,看看搜遍全身摸出来的那点钱,买酒最多也就只够喝两日。想来想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指着拴在门外的那匹五花快马,对店家和正在酒肆里喝酒的人说:“那是我的坐骑,你们看值多少钱,谁想要谁就牵去。”就这样,卖马的钱又都被他换成美酒,天天不亦乐乎地烂醉在酒肆里。
这天夜里,那酒仙把酒正欢,看到窗外一轮满月当空,清辉遍布酒肆庭院,一问店家方知是仲秋之月,不由想起那句“仲秋之月养衰老,行糜粥饮食。”掐指一算,自己出来已经一个多月,把孤单一人的老母亲留在家中,现在还不知过的怎样,孝心一发,顿醒几分酒意。急急地想连夜赶回去,可是,快马已经换成美酒喝进肚中,顿时后悔不迭,只得另想办法。正在郁闷之时,低头看到腰间露出的玉佩,立刻转忧为喜,起身把腰上、臂上和胸前的几块美玉悉数取下,交与店家,换成六十五坛美酒,装了满满一船带走。
从上船他就又开始喝,越喝越想喝,越喝越起劲,还邀来船家一起喝。谁知,那船家本来也是个见酒走不动路的酒徒,听到邀他喝酒,顿时心花怒放,咧着大嘴一头扎进船舱。两人推杯换盏,喝得天昏地暗,全忘了身在何处,船也顾不上管了,任由它顺水漂流。不知不觉六坛酒喝完,酒仙摇晃起身正要开第七坛酒,船却撞上了这条溪水上唯一的一座石桥的桥墩,结果,船翻酒坛碎。掺着五十九坛美酒的溪水,挟带着浓郁的酒香一直往下游流去,溪水里的鱼鳖虾蟹虽说早已闻惯了稻香美酒的味道,可从来没有品尝过这么浓郁的酒水,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汇集到溪流的中央,争相痛饮人间赠送的美味。
第十章 断螯逐蟹九乡溪2
河流里的阵阵骚动和上游漂流而来的酒香,惊动了潜伏在闽江底已经修行了八百多年的八只螃蟹精。循着散发醇绵酒香的江水,蟹精们来到了九乡溪的出口,发现酒香愈加馥郁浓烈,暗暗称奇,再联想到溪岸家家酒坛里清纯甘洌的原浆,更是垂涎欲滴。蟹首对同伴嚷道:“呵呵,没想到九乡溪还有这等好酒,我等若只顾在江底修行,错过不喝,真枉活一世了。我已忍耐不住,现在就到九乡溪走一趟,好好尝尝人间美酒,再回来修行不迟。”其它蟹精一听正合心意,于是,八只蟹精沿溪逆流而上,变身成游人过客到九乡溪畔的酒家讨酒喝。
九乡溪畔的酒家一直都很好客,知道外出赶路人辛苦,只要有人到家里来,就会端出自己酿制的美酒热情款待。八只蟹精喝了一家又一家,感到家家美酒都胜似天上琼浆玉液,觉得奇怪,就问酒家是用什么秘密方法酿造出这么醇香可口的绝佳美酒。酒家指着屋外的稻田说,因为泉山的稻米好所以酒才香。蟹精们摇头说不对啊,泉山四周千里都出这种稻米,却没有一处能酿出如此美酒。最后,他们来到溪水上游,问到一处酒家,他不在意地指了指屋后的溪水笑着说,“其实,那才是酒好的秘密。”蟹首听后眼睛一亮,高声叫好,这下可找到真正的秘密了。
蟹精们立刻现出原形,把上下八十里的溪边人家集中到一起,说是为了防止溪水被污染,保证酒的纯净,今后不准任何人在溪上行船捕鱼、洗衣游水和丢弃杂物。还用蟹螯把上下溪水里的几百条渔船全部凿漏,把所有的渔网全部撕碎,把各户人家通往溪水的水沟全部堵死,并逼迫所有的渔家改做酒家,酿造美酒供它们享用。同时,为了防止有人不愿意做酒而逃跑,它们对溪水两岸所有人家实行连坐,一人逃走,全家受罚,一家逃走,左右邻家受罚……并公开声称,它们已经对所有人都施了魔法,如果有人胆敢走出他们划定的地界,一个时辰之内会倒地暴亡。就这样,溪水两岸的数百户渔家,迫于它们的淫威,都无可奈何地改做酒家。为了不让他人无辜招致受罚,两年来没有一人一户敢逃走,也不敢走出蟹精们划定的地界。
听完渔家大哥的话,九兄弟才知道渔家弃渔改做酒家的苦衷,可还是有些困惑不解,又问道:“沿溪这么多人家做酒,那蟹能喝多少酒?”
“它们的酒量都奇大,一只一天能喝七八坛。”
一郎屈指一算,不禁吓了一跳,溪边人家一年至少要拿出二万坛美酒,才够这八只蟹精享用。
“你们就这么老实给它们做酒?沿溪这么多人家难道还怕八只螃蟹不成?”
“不怕不行啊。你们有所不知,那八只蟹精的两只螯爪最低的也有一人多高,并且坚硬无比,我们的木船它轻轻一捣就碎。刚开始,我们这里有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服气,拿着刀剑长矛跟它们拼,结果不是被剪断手臂,就是被夹断双腿,无一幸免。后来,沿岸的人家又聚集跟它们拼斗过几次,包括偷偷请来的一些武士高手都没用,每次它们都毫发无损,我们却都落败成了残人,现在想起来还心寒不已。唉——”
一郎这才恍然大悟,眼前的渔家大哥为何只有左手,右臂肘部以下尽失。
“这八只蟹精现在在哪里?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它们吗?”
“我们也弄不清楚。只是知道每天天刚亮,就有两只蟹精从溪水的下游过来,到轮到的四户人家收酒,然后驮走。”
“噢。”一郎立刻心中有数,“明天它们只要不是在下游收酒,路过这里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一郎带着三个大弟弟,手握铜棍来到溪边守候。朝霞刚刚从东方地平线露出一道红唇,溪水下游方向突然泛起阵阵涟漪,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两只巨大的青黑色螃蟹贴着溪底,举着青铜色的大螯,快速逆流而来。瞬间,就从四兄弟面前的溪水中穿过。一郎低声说:“弟弟们,两只蟹精刚刚过去,快跟我来。”
四人沿着溪边小道,循着蟹精扰动的水迹向上游一路追去。
四兄弟一口气追出五里多路,看到两只比牛还高大的螃蟹蹲在溪边,一只正用蟹螯夹持酒坛放在另一只宽大的背上,眼看即将装完。一郎举棍“流星赶月”快步冲过去,待到蟹精跟前,棍落地颤,把正在专心致志装酒的蟹精吓得一哆嗦,举起的酒坛差点掉地上,气得嘴上喷出一串大颗的泡泡,声如闷雷地吼道:“我的八脚娘啊,哪个倒霉鬼吃了豹子胆,敢来吓唬你蟹爷爷。”
转身抬眼一看,立刻恼羞成怒。“嘿嘿,就你个独眼领着三个瞎眼,四个人一只眼,柱着个要饭的破拐杖,敢挺胸直背站我身后敲地叫板?我看你们是小鬼踢阎王——找死!”
第十章 断螯逐蟹九乡溪3
放下酒坛,示威似的高高举起两只大螯,“咔嚓、咔嚓”剪动了两下,瞪眼俯身冲着一郎的双腿合拢剪去。一郎“嘿嘿”一笑,双腿向后一弹,“嘲风弄月”轻身跳开,“猿猴叩月”转身挥棍,“弹荷荡月”贴壳兜底,“龙筋掸月”抖腕发力,一下子就把蟹精掀了个底朝天。另一只蟹精见状,起身抖落背上的酒坛,口中“噗噗”喷着怒气,举螯过去想要营救同伴。还没走到跟前,就看到三根铜棍带着千钧之力劈头盖壳打来,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赶紧蹬腿转身溜进水里,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这边一郎紧跟过去,飞身站在那只正“呼嗤、呼嗤”奋力翻身的蟹精头部,举棍向下一通“无边风月”左右扫荡过去,一阵震耳欲聋的“嘭!嘭!”声过后,就见蟹精的两只巨螯被从根部齐刷刷打了下来。失去看家“武器”的蟹精仍不甘落败,迅速腾起八只布满黑刺、弯刀一般的巨爪,对着一郎的腰部恶狠狠地扎去。一郎早有防备,双手顺势溜棍几近趴下,两脚用力一蹬,人就飞离蟹身,脚落地即回身起棍,一记“犀牛望月”,棍入蟹爪之间,又一记“弹荷荡月”借力打力,“咔嚓嚓”几声脆响过后,八只蟹爪立时断掉四只,耷拉三只,剩下一只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对着天空直捯饬。这下,蟹精知道遇到天神“克星”了,想反抗却势单力孤,一对一都不行,更何况是一对四,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做出一副承认失败的样子,眯着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装死等待援兵。
闻讯而来的一些渔家、酒家,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战,看到一郎眨眼功夫把一只蟹精掀了个底朝天,并且三下五去二就把它打残,不禁都面带惊喜钦佩之色,拍手叫好。虽然看到蟹精被彻底解除武力,可大多数人还是心有余悸不敢靠近,五六个算是胆大一些的年轻人,也只是小心翼翼上前摸了摸断螯。
“各位哥哥,弟弟支援你们来了。”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高喊,一郎看到五个小弟跟在渔家大哥身后,正用棍探路踉踉跄跄地奔来,不禁心头一热,赶紧过去迎接。
这时,一串雷鸣般沉闷的“轰隆”声,从溪水下游方向传来。一阵透着阴冷杀气的狂风,骤然从水面腾起,横扫四野,愁云惨雾笼罩的天空聚起阴暗、诡异的恐怖气氛,把看热闹的人群吓得四处逃散。原本清澈见底的九乡溪水迅速开始浑浊,逆流、暴涨,掀起震耳惊心的波浪。突然,七只凶神恶煞般的巨蟹举着铮亮的大螯,气势汹汹地从青黑色的溪水里冲出来,列着七星阵,举着大螯,迈着震撼大地的步伐,直奔何氏兄弟。这时,方才躺在地上装死的那只蟹精趁机翻过身来,捡回被方才被打掉两螯、七爪,“啪嗒、啪嗒”地又都一一安回原处。斜眼偷偷一看,一郎等兄弟正全神贯注备战前面的群蟹,立刻悄悄做好准备,想从九兄弟的背后偷袭。
那边,九兄弟触手挺棍,祭出九子叠连“混元十八月”迎了过去。一郎“流星赶月”起身,跳到八根交叉的青铜棍上,八兄弟“众星捧月”同时发力起棍,一郎借力在空中飞出三丈收身,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杀气腾腾居前的蟹首背壳中部,落脚的同时卸力到青铜棍上,一记“海底捞月”大力插下,“烟柳含月”双臂用力一扭,“冰壶转月”飞速来回搅动一圈,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立刻跳开,又是“海底捞月”插棍,猛捣狠搅……,转眼间,就在青黑色的蟹盖上捣出了四五个蟹黄喷泉,蟹首立时疼得两眼一黑,八爪一摊,两只凶猛的大螯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六只蟹精见状,立刻放弃与八兄弟的拼斗,气急败坏地举着十二只大螯,分成上、中、下三路合围一郎。这一下,正中一郎的下怀,就在他瞅准两只蟹爪之间的空挡,准备起身之时,却发现那只落单的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蟹精不但已经翻过身,并且螯爪又都完好,正悄悄前行,伸螯准备对离它最近的九郞腰部剪去。“九郞,扑倒!”叫声未落,一郎奋力将手中的铜棍朝那只蟹精抛去。这边一郎分神,那边六只蟹精的大螯趁机而至,就听得一阵“咔、咔、咔……”声,一郎被十二只螯爪从头至脚严严实实夹住,这下蟹精们心里那个乐啊,“嘿嘿,独眼郎,这下你要成肉酱了。”纷纷咬牙切齿用力合拢螯爪,等待那阵索命的“嚓!嚓……”声传出。
第十章 断螯逐蟹九乡溪4
可是,蟹精们都感到今天的螯爪似乎不太听使唤,不但怎么用力都合不拢,反而传来一阵钻心的滚烫。赶紧瞪大蟹眼顺着螯爪间的缝隙看去,“我的蟹娘啊,明明夹住的一郎怎么不见了?”螯爪里只有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在飞速旋转,所有的螯齿都已经被摩擦得通红并开始冒烟。六只蟹精顿时痛得肚肠抽筋,蟹黄翻浆,“唰、唰……”一个比一个快的撤回螯爪,放到嘴前喷上两口吐沫,吹几下凉风,也顾不得再看一郎这里是怎么回事,赶紧转身去对付何氏其他兄弟。
其实,刚才一郎就在螯爪之中。当螯爪伸过来时,一郎已经来不及抽身,铜棍也甩了出去,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十二只铜铁般坚硬的大螯爪。情急绝望之中,他想起头顶那枚金簪,可是手已经来不及抬,只得高呼一声,“金簪救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十二只螯爪围拢合力的一瞬间,金簪从头至脚把一郎罩住,并用疾速旋转抵住螯爪的合力,护住里面的一郎,这才出现前面红烧蟹螯的一幕。
脱身的一郎,来不及像以往那样致谢公主,就地一滚,飞步来到那只刚才想偷袭九郞的蟹精前,发现它已经被铜棍牢牢地钉在地上,尽管如此,它还在举着大螯在奋力挣扎,螯尖几次差点刺到正在与其它蟹精激战的何氏兄弟身上。一郎绕到它的尾部,抽棍的同时一阵“冰壶转月”,再翻身跳下,从这只蟹精的尾部“飞菱击月”、“芦笛啸月”、“冰壶转月”一挥而就,顿时把它的蟹黄肠液搅得从上下两个壳洞喷出,这下可真的要了蟹精的命,它只抽动了两下,就彻底摊在了地上。“好,这招既快又狠更管用,那就如法炮制。”一郎借着蟹精分散与其他兄弟缠斗之机,绕到第三只、第四只……蟹精的尾部,一一如法炮制。直到把第八只蟹精吓瘫、自断巨螯投降,一场激战,最终以人完胜、蟹断螯戛然而止。
肃杀的烟云很快散尽,暖风习习吹皱溪流,从这一刻开始,这里似乎处于一种时空突然停滞的状态。人与蟹,都伤痕累累地或俯首或仰面瘫到,或扶棍或柱棍顽强地坐起、站立,一动不动地凝成了一组天地间悲壮生死决战的雕塑,就像从共工怒触不周山时就已存在,并且还将永恒。
夕阳,似乎也被这场惨烈的人蟹鏖战所震撼,停下匆匆的脚步,伸出温暖的手,抚摸着九位勇士雄健的肩膀,为他们佩戴上胜利的五彩光环。溪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田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湛蓝,四下逃遁的人们又都逐渐围拢过来,纷纷向九位英雄致敬。感谢他们一举降服了那些以为不可战胜的恶魔,为沿溪的百姓们消除了心头之患,感谢他们用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教育了所有的人:对待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战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