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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发现这座岛究竟有多小,便开始咒骂自己的运气。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这座岛名叫普罗维登西亚,它小归小,却颇有一段历史。血腥的历史。英格兰的殖民者、海盗与西班牙人为了它争夺了大半个世纪。他们争斗不休。四十年前,伟大的海盗船长亨利·摩根经过一番努力,从西班牙人的手里将它夺了回来,并一度将这里作为他的根据地。
维恩和我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它是几个殖民者、逃脱的奴隶和罪犯,以及剩下的本地土著——米斯基托族印第安人的家园。废弃的要塞可以自由出入,但里面已经没剩下什么了。至少没有可吃可喝的东西了。你可以游到圣卡塔利娜岛上,但那座岛更小,所以我们白天大都会去捕鱼,以及去小水池里摸牡蛎,时不时地还得和路过的土著,衣衫破烂、四处游荡的殖民者以及捕龟人对峙。特别是那些殖民者,他们总是一副惊恐而疯狂的表情,却不确定自己应该攻击还是逃跑,举动也难以预料。他们的眼珠似乎能同时朝着不同的方向旋转,在阳光下发干开裂的嘴唇也不时怪异地抽搐几下。
在一次类似的对峙后,我转身看着查尔斯·维恩,正要开口,却看到他脸上也带着那种疯狂的表情,眼珠似乎在眼窝里旋转,在阳光下发干开裂的嘴唇也怪异地抽搐着。
直到某一天,查尔斯·维恩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断裂,他转身离开,去建立新的普罗维登西亚氏族。只有他一个人的氏族。我本该劝他别这样的。“查尔斯,我们应该团结一致。”但我已经受够了查尔斯·维恩,而且我总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先是偷走了我的牡蛎,随后匆忙逃出丛林,头发和胡须都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眼神就像个疯汉。他夺走我刚刚摸来的牡蛎,骂我是个杂种,然后又匆忙跑进树丛,在那里继续咒骂我。我开始把时间花在海滩上,游泳、捕鱼、在海平线上寻找船舶的影子,但自始至终,我都知道他正借着树丛的掩护窥视着我。
有一次,我试图劝说他。“你能跟我说说话吗,维恩?你还要继续发疯下去吗?”
“发疯?”他答道,“挣扎求生可没什么疯狂的,不是吗?”
“我不想伤害你,你这蠢货。我们像文明人那样一起解决问题吧。”
“噢,真见鬼,听你唠唠叨叨,我的头都开始痛了。现在给我退后,别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只要你别再偷我找来的食物和水,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不会听你的,除非你血债血偿。就是因为你,我们才会去找奴隶船。就是因为你,杰克·拉克姆才会抢走我的船!”
你明白我有多头疼了吧?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为明显是自己的错误而责怪我。是他提议去寻找观象台的。也是他对奴隶船长做出的暴行导致了我们如今的窘境。我有充足的理由恨他,正如他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轻视我。我们之间的区别在于,我并没有失去理智。至少目前还没有。而他则试图改变这一状况。他变得越来越疯狂。
“是你和你的童话故事让我们陷入困境的,肯威!”
他仍然藏在灌木之中,就像漆黑树丛里的一只老鼠。他蜷缩身体,蹲坐在树根上,双臂抱着树干,浑身散发出臭气,用怯懦的双眼盯着我。我开始觉得,维恩也许想杀了我。我把袖剑和弯刀擦拭得干干净净,虽然我不会佩带在身上——我已经习惯了几乎一丝不挂的打扮——但总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我有所察觉之前,他的疯狂行为就从躲在灌木丛里朝我咒骂,演变成了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陷阱。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受够了。我不得不杀死查尔斯·维恩。
我着手去做这件事的那个早上,心情很是沉重。我思索着,有疯子作伴会不会好过独自一人。但他是个痛恨我的疯子,而且恐怕还想杀死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在一个水坑边找到了他。他蹲坐在那儿,双手伸到两腿之间,一边试图生火,一边唱歌给自己听——内容毫无意义的歌。
他背对着我,显得破绽百出。我努力告诉自己,结束他的生命是在帮他摆脱痛苦,一边悄然接近,弹出了袖剑。
但我没法说服自己。我犹豫了。就在那一刻,他发动了陷阱。他甩出一条手臂,将滚烫的灰烬丢向我的脸。就在我连连后退的时候,他跳起身,拿起弯刀,开始了和我的搏斗。
攻击。格挡。攻击。我用我的袖剑挡住他的弯刀,又用自己的弯刀还击。
我不禁思索:他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他?也许吧。他的恨意给了他力量,有那么一会儿,他不再像是个那个可悲的穴居人了。但他这几个星期都蹲伏在灌木丛里,靠偷来的东西维生,这样的生活削弱了他的身体,因此我轻而易举地打落了他的武器。但我没有杀他,而是收回了弯刀和袖剑,把它们丢得远远的,再扯下我的衬衣,我们就这样赤裸上身,用拳头搏斗起来。
我将他打倒在地,狠狠地挥出几拳,然后突然停了手。我站了起来,沉重地喘着气,拳头上还在滴落鲜血。查尔斯·维恩躺倒在我身下的地上。这个头发蓬乱、活像个隐士的家伙——的确,我身上的味道也很臭,但完全没法和他相比。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屎尿的味道,这时他滚了半圈,吐出一颗连着唾沫的牙齿,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就像个疯子。
“你个娘娘腔,”他说,“要下手就利落点儿。”
我摇摇头。“这就是我相信人性美好的奖赏吗?我还以为就算是你这样卑鄙残忍的家伙,偶尔也会有点见识。也许霍尼戈说得对。也许这个世界的确需要有野心的人,免得你们这样的人兴风作浪。”
查尔斯大笑起来。“又也许你只是不够坚定,没法活得毫无悔恨。”
我吐了口唾沫。“不用在地狱里给我留位置了,你这混蛋。我不会很快赶去的。”
我把他留在了那儿。后来,在我发现了那条渔夫小船的时候,我考虑过带他一起离开,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愿上帝宽恕我,但我对该死的查尔斯·维恩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四十八章
1719年5月
几个月以后,我回到了在伊纳瓜岛的家,庆幸于自己还活着,还能见到我的船员。他们高兴的样子更增添了我的喜悦之情。他还活着!船长还活着!他们庆祝了好几天,喝光了整个海湾的酒,而我欣喜地看着这一切。
玛丽也在那儿,但恢复了詹姆斯·基德的打扮,于是我把所有关于她胸部的念头赶出脑海,当有人在场时就叫她詹姆斯。自从我回来以后,阿德瓦勒便几乎与我寸步不离,甚至不希望我片刻离开他的视线。
在此期间,玛丽带来了我的盟友的消息:斯蒂德·邦尼特上了绞刑架。
可怜的老斯蒂德。我这位商人朋友显然打起了海盗的主意——甚至自己也过上了海盗的生活。他们叫他“绅士海盗”。他身穿晨衣,在更北方的航路上活动了一阵子,最后遇到了黑胡子。他们决定合作,但因为邦尼特作为海盗船长的水平就跟他作为水手一样糟糕——也就是说,他是个非常差劲的海盗船长——他的手下发起叛变,加入了黑胡子的手下。而邦尼特的最终下场是被迫在黑胡子的安妮女王复仇号上充当“客人”。好吧,显然这不是真正的“最终下场”。他的最终下场是被抓获和吊死。
至于拿骚那边——可怜的、每况愈下的拿骚——詹姆斯·伯尼一直在替伍兹·罗杰斯刺探。在他为安妮带来更多耻辱的同时,罗杰斯也借此给予了海盗们沉重的打击。为了展示力量,他在拿骚的港口吊死了八个海盗,自那以后,反对的势力便土崩瓦解。即使密谋暗杀他的那些人也各怀鬼胎,最后被他轻易挫败。
最令人高兴的是,白棉布杰克吃了败仗,寒鸦号也物归原主。结果杰克最后还是败在了酒上。牙买加总督委托的私掠船在古巴南部撞见了他。私掠船到来时,杰克和他的手下正在岸上的帐篷里,因为前一天的纵酒狂欢而呼呼大睡。最后他们只能逃进丛林,我的手下则收回了寒鸦号。之后那个卑鄙下流的家伙爬回了拿骚,说服罗杰斯给了他赦免。现在他成天在酒馆附近游荡,贩卖偷来的手表和长袜。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说完这些消息以后,玛丽说,“还要追求你难以捉摸的财富吗?”
“嗯,而且我已经接近了。我听说圣贤要搭乘一条名叫公主号的船离开金斯敦。”
玛丽站起身,开始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把你的野心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吧,肯威。跟我们一起找到圣贤。”
当然,她指的是刺客组织。想到他们,我沉默下来。
“我对你们那些神秘主义的理论没胃口……玛丽。我想过上好生活。轻松的生活。”
她摇摇头,迈步走开。走了几步以后,她转头说道:“诚实的人过的日子从不轻松,爱德华。轻松的生活只能建立在多数人的痛苦之上。”
如果说公主号要驶离金斯敦,那么我要去的地方就该是那儿。
上帝啊,金斯敦可真美。它从一座难民营发展为牙买加最大的城镇——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它作为镇子有多大,只是在牙买加最大而已。这里的建筑物很新,看起来却很不结实,镇子旁边的山岭绿意盎然,罗亚尔港吹来的凉爽海风带走了烈日的些许酷热,但也只是些许而已。我爱这个地方。我欣赏着金斯敦的景色,不禁思索拿骚是否也能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们足够努力的话。如果我们没有放任自己堕落的话。
大海清澈透明,闪闪发光,停泊在港口的船舶仿佛悬停在空中一样。我屏息静气,看着美丽的海洋,想着蕴藏在其中的宝藏,也想起了布里斯托尔。想起我曾站在那儿的码头上,眺望着大海,梦想着财富和冒险。我的确得到了冒险。可财富呢?噢,我待在普罗维登西亚岛上的时候,我的手下们可没有一直休息。他们也抢掠了不少战利品。加上原先存下的那些,我不算富有,但也算不上穷人。也许我终于成为了小有资产的人。
要是我能找到观象台就好了。
码头上拴着划艇和小型帆船,但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它们。我停下脚步,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在海平线上寻找着奴隶船公主号的踪迹。其间我停下了一会儿,欣赏了一番寒鸦号的雄姿,然后继续寻找。居民和商贩来来往往,贩卖着形形色色的商品。还有士兵。穿着蓝色束腰外衣,头戴三角帽,肩上扛着滑膛枪的西班牙士兵。其中两个从旁经过,一脸厌烦地聊着天。
“这儿今天怎么回事?每个人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是啊,因为有个西班牙人要来。叫托雷多还是托雷斯什么的。”
这么说他也来了。他和罗杰斯。他们是不是听说了圣贤和公主号的事?
然后我听到有个士兵说了些非常有趣的事。“你知道我听说了什么吗?罗杰斯总督和霍尼戈船长都是某个秘密结社的成员。成员包括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甚至还有些土耳其人。”
圣殿骑士,我心想。就在这时,我看到阿德瓦勒在向我招手。他的身边是个满头大汗,神情紧张的水手,阿德瓦勒说他在皇家非洲公司工作。是抵在他肋部的那把匕首让他开了口。
“把你告诉我的话告诉他。”阿德瓦勒说。
水手露出不安的神色。换了我是他恐怕也一样。“我已经有八个星期没见过公主号了,也许更久,”他说,“这代表它就快回来了。”
我们放走了他,而我开始揣摩这个消息。公主号不在这儿……眼下不在。我决定暂时留下。让水手们上岸,确保他们举止规矩,别吸引太多注意力……
阿德瓦勒把我拉到一旁。“我厌倦了你这些幻想,爱德华。其他人也一样。”
这正是我需要的——让我的手下不安。
“再忍忍,伙计,”我安慰他说,“我们就快成功了。”
与此同时,我有了个主意。去找罗杰斯和本杰明……
我一直在码头上等待着,最后终于发现了他们。我回忆着玛丽教我的技巧,就这样尾随在后。我一路上都藏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利用那种感官能力去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提醒那些人了没有?”伍兹·罗杰斯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嗯,”霍尼戈答道,“会有两个士兵在十字路口等我们。”
“非常好。”
噢,保镖。他们会躲在哪儿呢?
为免遭到突然袭击,我扫视周围。但这时霍尼戈又开了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阁下,我想问个问题。我们采那些血样是为了什么?”
“托雷斯告诉我,想要让观象台正常运作,就需要那些血。”
“这话怎么说,阁下?”
“如果有人想用观象台来……比方说,用来刺探乔治国王,那就需要一滴国王的血才能办到。换而言之,少许血样就能让我们窥探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真是莫名其妙。我当时没怎么细想,但后来便追悔莫及。
“这么说,托雷斯也打算刺探我?”本杰明在说,“因为我刚刚给了他一份我的血样。”
“我也一样,霍尼戈船长。所有圣殿骑士都一样。这是一种保险手段。”
“是为了避免我们背叛吧。”
“是啊,不过别担心,托雷斯把我们的血样送到了里约热内卢的一座圣殿骑士团基地。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是观象台的第一批试验品。”
“好的,阁下。我想对于圣殿骑士给我的回报来说,这只是个很小的代价。”
“完全正确……”
“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有个声音问。
就是在那时,我撞见了他们说的那两个保镖。
第四十九章
就叫他们大块头一号和大块头二号吧。大块头一号是个左撇子,却努力做出右撇子的假象。大块头二号就没那么精通搏斗了。他太松懈了。他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撂倒我。
“你到底要去哪儿?”大块头一号说,“因为我的朋友和我一直在盯着你,请原谅,不过看起来你像是在跟踪罗杰斯先生和霍尼戈先生,还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他提到的罗杰斯和霍尼戈显然对他们的护卫所做的事一无所知。这是件好事。但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走,而我还有许多没偷听到的事,这可就不太好了。
那就赶紧摆脱这些家伙吧。
我的优势在于我的袖剑。它就系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弯刀同样挂在右边,所以我只能用左手去拿。经验老到的剑客会判断我会从右侧发起攻击,从而采取相应的防守。大块头一号是个经验老到的剑客。我能从他一只脚略微放在另一只脚的前方,又稍稍侧过身体的样子看出来,因为大块头一号判断我会用左手拔剑(等到那一刻,他会迅速改变两脚的重心,佯装要从另一边攻击我——这我也很清楚)。他们都不知道,我有一把会从右手弹出的袖剑。
我们对峙着。不过基本上只有我和大块头一号。我动了起来。我伸出右手,像是在护住身体,但随即弹出袖剑,准确地一刺。于是大块头二号还没摸到他的剑,就被刺穿了脖子。与此同时,我用左手抽出腰带上的弯刀,及时挡住了大块头一号的第一次攻击,刀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块头二号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死去,鲜血从他捂住自己喉咙的指间流出,这下人数扯平了。我朝着大块头一号挥舞弯刀和袖剑时,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自信——甚至可以称之为自大——变成了恐惧。
他本该逃跑的。我多半能追上他,不过他真该逃跑的。他原本可以警告他的主子们,有人在跟踪他们。某个拥有刺客技艺的危险人物。
他没有逃跑。他选择了和我搏斗,尽管他是个老练的剑客,比我过去的对手更聪明,也更有勇气。但在金斯敦的街道上,有这么一群人看着的情况下,他无法舍弃他的自尊心,而正是这份自尊心铸就了他的毁灭。一番苦战之后,他的毁灭也随之到来,不过我确保他死得很快,将他的痛苦缩减到最小。
我转身离开,而旁观者纷纷避让。我融入码头的人群,希望能追上罗杰斯和霍尼戈。我做到了,最后我发现他们正在和另一个人碰头,于是蹲伏到码头的护堤边,挨着旁边的两个醉汉。是劳利亚诺·托雷斯。他们正相互点头致意。而托雷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垂下头——发出喝了太多朗姆酒时的呻吟——而他的目光扫过我所在的地方,然后开始讲述他的消息。
“六周以前,公主号被海盗抢走了,”他说,“就我们所知,圣贤罗伯茨还在船上。”
我咒骂起自己来。原本我的人只是要在金斯敦休个短假而已。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我们要去追捕海盗了。
接着他们迈开步子,我也站起身,融入人流,不留痕迹地跟在后面。运用我的感官能力,我能听清他们所说的一切。“圣贤目前的位置在哪儿?我们知道吗?”托雷斯问。
“他在非洲,大人。”罗杰斯说。
“非洲……上帝啊,那条航路可不好走。”
“我同意,大团长大人。我打算自己驾船前去。我的一艘运奴隶的大帆船应该可以迅速赶去那里。”
“奴隶船?”托雷斯的语气有些不快,“船长,我要求过你,别再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买卖了。”
“我看不出奴役一些人和奴役所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