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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直说,只点点头:“可我没有勇气向她表白。”
“你太懦弱,换了我一定勇敢追求,大胆向她表白。”
他始终不知道他的朋友爱的正是自己的姐姐,还在傻呼呼地竭力鼓励,撺掇我大胆求爱。话不投机半句多,谈话陷入沉默,事后我写了一首诗《怨友》:我的朋友
你真蠢
我的心思
你全不懂
我说
我爱上一个姑娘
你要我大胆进攻
你哪知道
她
是你的亲人……
陈英十五岁参加志愿军,分配到某部通讯营当了一名报务员。安华告诉我,三姐的男朋友名叫邓仲夏,也在通信营工作,现已提升为少尉排长。我每次去安华家,陈英都表现的非常热情,我俩谈天说地十分投机。她喜欢唱歌,会唱很多朝鲜民歌,我最爱听她唱那首《半个月亮爬上来》: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我心爱的姑娘走过来,咿啦啦,走过来……她的歌声清脆婉转,像百灵鸟的叫声。我们热烈地交谈,谈过去也谈未来,只是都避而不提她的男朋友,好像那是一颗一触即发的定时炸弹,会使我们同归于尽。我有时猜想他们可能已经定了终身,但又不愿相信那是事实;我没勇气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惟恐幻想会像肥皂泡一样瞬息破灭。以后好多年我都沉浸在幻想中,幻想她的感情会在我和他之间徘徊。两年后我从沈阳俄校终于鼓起勇气把我俩的交往情结写成短篇小说“爱的徘徊”寄给她,要她誊抄,实为向她发出的求爱信号。她工工整整照抄下来又寄给我,却未发表半个字的感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场单恋。事实上我俩初识时我充其量才十五六岁,大概还没有被爱的权利。
通过安华的不断讲述我间接了解到陈英在朝鲜的不少故事。
在通信营经过一段训练她的业务水平很快提高,她那灵巧的双手,娴熟的动作,惊人的发报速度和百分之百的准确率在全营首屈一指。营参谋长常站在她身后默默看她发报,然后是由衷的赞许:“好,准确无误。”
志愿军后勤机关常举行周末舞会,因为女兵少要求都要参加,但她只爱唱歌却不喜欢跳舞。有一次舞会已经开始她仍独自在宿舍唱,参谋长走来说:“陈英,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快去!”
“报告参谋长,我不想跳。”她俏皮地回答。
因为这是工作之外的娱乐活动,不同于战斗行动,因此她敢于撒娇。没想到参谋长发了火:“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说话,什么叫不想跳,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
她哭了,哭的双肩颤抖,却依然不动,参谋长见此情景悻悻地离去。第二天却又找她谈话:“昨天我不该发态度,让你受了委曲。你是个活泼爱动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工作表现很不错嘛。你喜欢唱歌说明你热爱生活,生活就像大海蓝天是广阔无边丰富多彩的,跳舞同样能陶冶性情,增添生活的乐趣。作为一名军人,我们每天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与敌人进行殊死战斗,但我们更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你是一名战士,不能过于执拗,应该有更广泛的兴趣,多方面享受生活给予你的权利,同时也给别人带来欢乐。”
“参谋长说的对,昨晚都是我的错,我态度不好,不该顶撞首长。以后我一定改过,我会慢慢学着跳。”
这事就算过去了,她已经渐渐淡忘,不管批评还是谈心她认为都是正常工作,正常的官兵关系。不料突然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几乎使她失去理智。
一天她被叫到连部。连长正凝神看着一分战报,是关于开城停战谈判的报道。
“报告连长,您找我?”
“噢,是的,你坐吧,随便谈谈。”
连长抬头看着她微笑着说。然后放下报纸亲切地问她近来的工作思想以及生活情况,她一一回答。
突然他话题一转:“想家吗?”
“不,连长同志,部队就是我的家。”
“好。不过谁都有个家,家中都有父母兄弟姐妹,说一点不想家是不现实的。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连长同志。”
“噢,长大了。刚来部队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呢。”接着话峰又一转,略带严肃地问,“你看咱们参谋长这人怎么样?”
“连长同志,您问这话什么意思?”她警觉地反问。
“我是说他这人有时说话不讲方式,听说那天叫你跳舞发了火。其实他原是一番好意,内心是很喜欢你的,不知你对他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意见,那天是我的错。他是首长,又是老革命,我应当尊重他。”
“是啊,他在解放战争中负过两次伤,为革命十几年南征北战驰骋疆场,至今还没有成家;三十几岁的人还单身,身边没个人照料。”
“是该有个人照料,他需要找个爱人。”她率直地说。
“那好那好,既然你没意见我可以给你们当介绍人。”
连长一下子摊了牌。陈英被突如其来的一炮打蒙了,目瞪口呆大张嘴说不出话。她没想到连长叫她原是受托说媒,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被激怒了,一时情绪失控,大吼一声:“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英同志,你冷静点,这是组织上的意思,希望你认真考虑。”连长亮出了“组织”这张王牌。
“不,不用考虑,我绝不会同意。”
说着猛地站起,招呼也不打跑出连部。回到宿舍爬在床上哭得浑身颤抖,邓仲夏进来她也没发觉。
“陈英,该接班了,你怎么还躺着。”
她抬起头,他见她双目红肿泪眼模糊,关切地问:“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她在他面前哭得更加伤心,他扶她起来,坐在她身边好言劝慰。过了一阵她才停止哭泣,开始向他诉说原委,两人依偎在一起,两年多的战斗情谊此刻进一步加深。
正是:
战斗情谊最纯真,亲密无间难插针;
无知小子生爱意,枉陷单恋痛苦中。
9。第九章 人生顶峰 二)
五姐弟单恋
我无法知道陈英和邓仲夏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胡乱猜测:也许她只是把我作为她弟弟的朋友而十分器重,或者也把我当作她的一位朋友。但也许她真对我有好感,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和邓是等同的。她的内心世界高深莫测,令人难以猜透;不过她对我的确非常热情,非常温柔,在我先入为主一见钟情的情况下很容易造成错觉。对我来说但愿是后者,但愿她的情感仍在我和邓之间徘徊。
我陷入了单恋的苦海不能自拔。
我们在一起总是谈的很投机,从没有过大声的争辩。我的话她总认真听并且很少反驳,我提出的要求她常表示顺从。当她为某件事表示同意时,总是柔和地轻轻说声:“好吧。”在我听来,那是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声音,只有热恋中的少女才具有的声音;即使偶尔觉得为难她也只轻轻说声:“算了。”我感到同样动听,在我听来她语调中总含有脉脉柔情。她的言谈举止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她也爱我!
这使我爱得更深沉、更狂热,已经失去理智!
为摆脱家务繁琐和安华的打扰,有个宁静的学习环境,陈英住进兵校在市内的招待所——天地檀21号大院。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进城和她共度一个快乐的假日,下午返校时她必送我到汽车站,站在路旁直到汽车开动才挥手告别,恋恋不舍地离去。我沉浸在狂热的幻想中,竟突发奇想:假如在车里巧遇一位同学,假如他问:“刚才送你的那位姑娘是谁?”我该怎样回答?我会说:“是我——”是我什么人?浮想联翩中不觉有点飘飘然。
我要去东北实习了,临行前和她在市里逛了一上午,在一家露天便餐店吃午饭。炎热的酷暑,没有一丝风,顾客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像闷在蒸锅里热得透不过气,个个大汗淋淋。她掏出手帕擦汗,我伸手摸摸衣兜发现未曾带着,见此她默默递过来,我接过揩了揩,只觉奇香沁脾,那是少女独有的馨香。
午后天阴了,气温骤降,凉爽宜人。我提议:“我们去公园吧。”
“好吧。”她柔声答应。
我们在迎泽公园林荫道上并肩漫步,熙熙攘攘的游客往来穿梭。有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有兴致勃勃的儿童,也有鹤发童颜的老者;有孤身出差的异乡客,也有合家出游的市民。我觉得此时此刻我是最幸福的,当人们向我投来友好的一瞥时,我觉得那是赞许,是羡慕。
夜幕降临,公园景色更加迷人,月光和灯光在水面上交相辉映;湖面上树影婆娑,你很难分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地上的灯。我们走着、谈着,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累了就坐在长凳上小憩。她讲起朝鲜的战斗生活,她追忆往事时总是微仰着头,翘起双唇,一对海水般深遂的黑眸凝视着同样深遂的夜空;灯光下双颊泛红,光彩照人。我觉得此时她显得更美、更动人,一切的美似乎都集中在她的双唇上。我久久凝视那微微翕动的双唇多想俯身去吻它,却始终没有勇气。
“你别以为部队生活总是那么单调呆板、枯燥无味,其实不然,战友间的情谊更深厚更真挚。祖国人民每次派慰问团去都带去许多慰问品,水果罐头之类,分到连队后,每人都能得到一份。大家你推我让争着把自己的一份再分给别的同志;尤其男同志,自己舍不得吃抢着往女同志手里塞,我们都不要。但他们会在你不注意时悄悄塞进你被子里,晚上睡觉拉开被子,每人床上都滚出几个大苹果,大家边吃边笑,一片欢声笑语。”
说着她也不禁笑起来,羞赧的脸颊泛着红晕,更加楚楚动人。
“是的,我最崇尚战斗中的友谊,那该有多么崇高多么神圣,”我不禁感叹道,“我读过许多战斗故事,知道很多为保护战友不惜牺牲自己的英雄事迹;我也读过《谁是最可爱的人》,志愿军战士都是最可爱的人,你……”
这时一个年轻军官从面前走过,肩章上闪烁着两颗红星,嘴角挂着微笑。我的心猛地被刺痛,立刻想到邓仲夏,听说他已升为中尉并转业回到北京。那军官善意的微笑在我心中变成了嘲讽,一天的游兴,自我满足的幸福感和骄傲感,瞬间一扫而空。
“我们走吧,我怕要误车了。”我悻悻地说,随即站起身。
她没有发觉我情绪的变化,轻轻说声“好吧”也站起身,我们出了公园径往火车站走去。同学们都已到齐,我俩在车站广场握手告别。
“再见,祝你实习顺利。”她紧握我的手说。
“再见,祝你考上大学。”我也紧握她的手说。
她嫣然一笑,双颊又掠过一抹红晕,不知那是爱的征兆还是一般少女的常情。
真是:
一个纯洁如玉,一个明净如水,一个有心求爱,一个故施温情。若说没奇缘,却总脉脉含情,若说有奇缘,为何若即若离。
一个将被爱火熔尽,一个深藏不露真心。
你这水中月,镜中花,即便画饼充饥,也可暂把饥肠慰;随意的温存惹来相思无尽,这单恋的苦酒谁曾饮!
六赠诗明心
我们在东北辽阳市郊接收日本人的兵工厂(代号375厂)实习了两个月,掌握了无烟药生产的整套流程和操作技术。这次实习使我大开眼界,我们跟着工人师傅倒三班,从他们身上看到许多可贵品质。他们一个个都很乐观很快活,不似知识分子常有这样那样的忧愁烦恼。我非常羡慕他们,有心毕业后就来这里当一名工人,并写信向陈英阐述了我的想法。在厂里我见到了曾在建屏读书的年轻“大学生”翟秋荣,那时每逢礼拜天他都会用铁矿车推着我玩。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应春杰,这个老工人向我们讲解他自己推出的配酸公式;他只有高小文化,但因刚从日本人手里接管兵工厂,缺乏技术人才,领导提拔他当技术员,只好硬着头皮干,用他的话说是逼出来的。我对他十分敬佩,和他合影留念,返校后还一度保持着联系。实习期间我给陈英写信回忆我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诉说别后孤独愁怅的心情,她的信依然情意缠绵。她说:“古人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清圆缺’,你不必过分忧伤,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紧张的实习生活很快结束,我觉得生活越紧张就越有意义越充实,能消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工人农民之所以无忧无虑,大约就因为每天紧张繁重的劳作使他们无暇胡思乱想的缘故。
我和同学们满载着资料、图纸、数据和生产知识凯旋而归,回到省城我立即就去看望陈英。她正静坐窗前埋头学习,我轻轻走到她身后,不声不响绕过肩头看她又读又写;我的呼吸把她的散发吹动,她觉得身后有风,猛回头惊喜地说:“哟,是你,吓我一跳,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打扰你学习。”
她的眼神表示会意,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不刚下车就来看你。”
她双颊又现羞赧之色,急忙让坐问长问短:
“怎么样,这次实习收获不小吧?对了,你在信里说过迷上工人那种职业了,是吗?”
“我这人好感情用事,往往很不理智,遇事常凭一时冲动做出错误选择。看过你的信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当工程师也好,当工人也好,只是分工不同。行行出壮元,只要有恒心肯吃苦不论干什么都能创造奇迹。你说的对,“事在人为”,我佩服你坚忍不拔的毅力。”
“看你说的,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我比不上你,你都快毕业了,我还没考上学校。”
“你一定能考上,”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想送你个纪念品,你不会拒绝吧。”说着从挎包里取出个红皮精装日记本。她接过去随手打开看,边说:“好,谢谢你。”
日记本的扉页印着“优等生奖品”字样,后面有我写的几首诗,第一首《赠瑛》写出我对理想、友谊、爱情的理解;后面几首则全是写给她的赞美诗,字里行间充满我对她的倾慕和爱意。我看着她读,凝视着她的表情,我想用这种方式表明心迹,向她求爱。但她只是微笑,末了说:“你太夸张了,我怎比得仙女、贵妃,看来你很有诗人的想像力和浪漫情操。”
“不,你确实很美。”我坚持说。她并不接话,只是微笑,沉默不语,又接着看书。
为打破恼人的沉寂,我提议:“我们上街走走吧,湖滨公园有肃反展览,要不要去看看?”
“可是天怕要下雨啦。”她看着窗外犹疑地说。
“不要紧,不会有大雨,我们快去快回,你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吧。”在我再三坚持下她终于同意了。
天空灰蒙蒙的,刚走到桥头街就下起牛毛细雨,陈英抖开她的军用雨衣说:“来,咱俩一块披上它。”
“行吗,怕盛不下两个人吧。”我犹自为难。
“行。”她说着把雨衣撑大朝我身上裹来,我顺势钻了进去。我俩身体紧贴在一起,我一只胳膊环绕着她的腰肢。她是那么沉静大方,那么光明磊落,好像不知男女有别,好像我们不是一对异性男女。也许她真的和我那几个女同学一样,把我看成她的小弟弟?我却想着别的心思,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异性的强大魅力,她的体温传给我,我感到一阵温热,抵御着阴雨带来的寒冷。但愿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
正是:
涉世未深入厂中,突发奇想当工人;
儿戏人生必致祸,半世荒唐假成真。
七游园发癔
安华既没考上技校,也没考上高中。失望使这个性情暴躁的小伙子几乎失去理智,变得有些神经质;从前的风流萧洒、高傲自信消失的无影无踪,行为举动令人啼笑皆非。
当我们返回招待所时他已在那里等了一下午,只见他满脸污垢,像是刚出窑口的煤矿工人。他一见我们就埋怨道:“三姐,你们到哪里逛去了,叫我好等。你们真会快活,全把我忘了。”
“你不在家复习功课跑这儿干什么?”他姐生气地说,“怎么弄成这样子,干什么去了?”
“我跟着汽车拉了一趟煤,”他满不在乎地说,“嘿,坐车逛大街真威风,我已跟司机师傅讲好了,我给他当徒弟,再不考什么劳什子学校了。”
我俩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有相对苦笑。
他要求再去公园玩,陈英不愿去,他就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我说:“也罢,带他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些。”她答应了。
雨已停了,不知谁揭去天空那层薄薄的云幕现出点点繁星,晶亮晶亮,颗颗都像少女的眼睛。三个人漫无目标走在街上,谁都不说一句话,空气沉闷得好像要凝固了。
刚走到迎泽公园门口,安华突然手指着天空明亮的北斗星喊道:“星,我的星。”接着唱起印度电影《流浪者》插曲《拉兹之歌》:到处流浪,到处流浪……我的命运啊我的星辰,你为什么这样残酷,作弄我,到处流浪……
唱着唱着一下子坐到路边一块条石上不走了。我再三苦劝他只是不动,也不说话,似乎呆傻了。
“我们走吧,别管他。”陈英说。
我不同意抛下他走,她说没事,他会回去的。
我们再无游兴,径直朝原路返回。走到五一商场,我进去买了一条短裤,她替我拿着默默往回走。
“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我终于打破沉默为难地说,“作为他的朋友,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