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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会议的刘少奇从座位上站起,带头鼓掌。会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董必武、陈云、林伯渠、李富春、聂荣臻、陆定一、李维汉等人,眼里都闪着亮光,边鼓掌边擦眼睛。
直等掌声落定,刘少奇看了看手表,问了一问朱德总司令什幺话,才又宣布:「下面,请毛泽东同志作重要讲话。」
掌声又起。毛泽东平伸出双手,巴掌朝下压了压,再端起茶缸暍了口浓茶,转身问了问朱德,以及坐在台下的董必武、林伯渠、陈云诸位:「你们还要不要讲几句?」董、林、陈连连晃手:「请主席讲,请主席讲。」
毛泽东说:「好,你们讲客气,我就不客气了。方才少奇、恩来二位的发言很好,各具特色。少奇讲到了高级干部的学习问题。我要补充一句,叫做: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
会场气氛转趋活跃。坐在后排有未听清楚的,要求再说一遍。
毛泽东说,好,我再重复一次:「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我这不是哗众取宠,更不是危言耸听。本人的由衷之言也。少奇同志的好学、善学、钻研精神,堪为表率。我们的许多重大理论问题,比如过去白区党的组织路线问题,党员的自我修养问题,党内斗争问题,背靠苏联独霸东北问题,党的组织建设问题,近年来关于党的新民主主义新阶段问题,都是经他研读马列著作、认真思考探索、深入调查研究之后提出来的。当然,他今天提到的学习问题,讲得并不深刻,浅尝辄止。算是蜻蜓点水、鸡毛蒜皮、隔靴搔痒吧!」(众笑)「恩来的发言,则更是情辞恳切,发自肺腑,很有人情味,是不是?过去,我很少在公开场合称赞恩来。因为恩来无论在组织行政、外交统战、军事情报等等方面,都在你、我之上,要想称赞他,首先还得考虑一下自己够不够哪个资格?自己算老几?」(众笑)「恩来年纪小我八岁,资历却要比我高,官也曾经做得比我大,大了不止三级五级。」(众笑)「出家人不打妄语。我在延安自称是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那是对蒋委员长重庆政府而言。平心而论,我至多算得半个居士吧?本人酷爱红烧肉,湖南腊肉,本人也不打妄语。」(众大笑)「恩来一九二四年就做到了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不久升了主任,跟蒋校长只差半步,就平起平坐了。」(众笑)「而我老毛,当时只在广州主持农民讲习所,训练两广、两湖的农运骨干,恭请多次,才请动周大主任去讲了一堂课,反应强烈。」(众笑)「一九二七年蒋某人清党,对共产党人赶尽杀绝,搞白色恐怖。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本人一怒为工农,在湘北湘东扯起一支农军,上井岗山上落草去了,被尊为「毛匪」。
恩来在南昌率部起义,是朱总、贺总的正规部队,声势浩大。不久被打败,朱老总也上山来结伙,被尊为「朱毛」,蒋某人要「杀猪拔毛」,结果怎样?猪未杀,毛末拔,总司令至今跟我坐在一起,朱毛不分家嘛!」(全场大笑)「一九三七年国共第二次合作,一致抗战。蒋委员长又把恩来请了回去,任命他为中央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同中将街。部长是现在台湾的行政院长陈诚。我等在延安,在太行山,在各个根据地,一个个土八路,小米加步枪,哪能当得上中将?做个校官人家都不会承认!」(众笑)「所以,以恩来在党内党外的资历,影响力,补充一句——他还是朱总司令的入党介绍人,是轮不到你、我来表扬奖励、说三道四、评头品足的!」(众笑)毛泽东说,「尽管如此,我仍要斗胆放言:恩来同志的一个最大的长处,是他的谦虚礼让,他的任劳任怨,他的自我批评精神,是他的自知之明。子曰:「人贵有自知之明。」正如他自己所说,将近三十年来他走过一条跌跌跄跄、左左右右的革命道路。《吕氏春秋》上有言:「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在这一点上,恩来比我和今天在座的大多数人,的确不止高明了三尺二尺,说一丈有些夸张,五尺左右,比较合适。」(众大笑)「我们进城至今,快半年了吧?新政协会议、新中央政府、新中国开国大典,三桩大事,也筹办得差不多了。八月二十八日,我和同事们去前门火车站,迎接了孙夫人宋庆龄先生到京,九月七日,我和同事们再次到火车站,迎接国民党元老、敞省和平起义的程潜先生到京,加上早巳云集在北平的各民主党派元老、领袖,是很有一点天下诸侯聚会、五湖豪杰来归的气象了。套用一句《水游传》上的话:皇上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了。」(全场大笑)
「各位同志,话到此地,本主席不能不重提一下,今年三月下旬中央机关进北京之前,我在西柏坡村说过多次的事,要求全党中高级干部重读郭沬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吸取李自成起义军进北京称帝一个月,即被赶了出来并迅速败亡的历史教训。在西柏坡村,本人还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过,我不做李自成,你们不做牛金星、刘宗敏。更不要有人做吴三桂。进城半年来,总的情况是好的,健康的,没有出过什幺大乱子。但问题的苗头却是有的。近一段大家都忙于筹备开国,事务繁缛,日理万机,而忽略了抓高级干部的理论学习。这一忽略不得了,近些日子非议纷纭,暗涛汹涌。名为替恩来同志鸣不平,实为替自己争名争利。党外民主人士说项,进言,没有什幺了不得;党内也带头起哄,给人印象是中央处事不公,瓜分爵位,分赃不均!这可是了不得呢。我们主持中央工作的同事,要是装聋卖傻,麻木不仁,甚至各有算盘,任其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上下结合,四方呼应,八面埋伏,就可能激起类似太平天国在南京闹过的天京之变呢!洪秀全腐败得一塌糊涂自不消说,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就都会出来呢!你们不信?反正我信。这类事,从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韩非子。喻老》篇说:「干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韩非子这段话的意思,是告诫世人,要提高警惕,防微杜渐,把诱发大灾难的小苗头及时消灭掉。
「这里,各位同志,各位朋友,本主席丑话说在前面,对于中央的人事安排,如果有意见的,可以公开讨论,我们无任欢迎;有要求的,更是恭请站出来,要部长,我们给部长;要副主席、副总理的,我们给副主席,副总理;包括主席、主任、总理、总司令,我们统统开放,虚位以待,明码实价,保证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双手奉送,如何?」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了。毛泽东威严地注视着台下的高级干部、高级将领们,目光又不停留在某一人身上,而且有意停顿了一刻。
刘少奇适时地在毛泽东耳朵边说了两句什幺。
毛泽东说:「方才少奇同志对我咬耳朵,说并没有发生什幺异常情况,我们的干部队伍,特别是高级干部队伍,是一支受得住考验的好队伍。
我举双手赞成。谢谢少奇同志提醒。我也还没有糊涂到无端怀疑我们干部队伍基本素质的地步。通过在延安的整风学习运动,我们党确是建立起了一支较高马列主义理论水平的干部队伍,一支经风雨、见世面,胜不骄、败不馁、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全中国人民谋幸福的好队伍!」
刘少奇、周恩来带头鼓掌。全体热烈鼓掌。
毛泽东说:「我们共产党人进了城,绝不当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热烈鼓掌)「我们更不做太平天国,不做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热烈鼓掌)「我们是无产者,工人阶级的政党。列宁说,无产阶级挣脱的只是锁链,赢得的是整个世界!」(热烈鼓掌)毛泽东说:「好了,我今天既唱了红脸,也唱了白脸。语有不恭,仰仗诸位海涵海量。恩来,最近不是出了两支新歌?什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团结就是力量〉你来打拍子,指挥大家唱。」
周恩来当即起身,招呼全体起立,之后挥动他一长一短的双臂打拍子,指挥全场大合唱。
毛泽东则在朱德、刘少奇等的陪同下,边哼唱着边退常三位领袖,三种风格。以毛泽东最为幽默风趣,说古论今,旁征博引,魅力无穷。如果说,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等,讲话作报告,均有许多顾忌,要遵许多规矩;唯毛泽东讲话,海阔天空,生动活泼,喜笑怒骂,百无禁忌,集言论自由于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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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西花厅宴请南归女
周恩来变被动为主动,谦恭地提出不担任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与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后,反倒在党内外、军内外获得新的声誉,新的爱戴,拥有了更广泛的人缘。人们仍然尊称他为周副主席,亦有人开始称呼他为总理,而无人称他为「周委员」。
乔冠华、龚澎夫妇从香港地下工委返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到中南海西北角的西花厅拜访周恩来和邓大姐。邓颖超亲自到中南海北门警卫室迎接,并在来宾登记簿上的「接待人」一栏里签名。邓颖超紧拉着龚澎的手,边走边说笑:「如今规矩大了,不是?才搬进来不久,各方面的工作还没有上路,警卫工作尤其死板。前天还闹了笑话哪。少奇同志和他夫人王光美晚饭后在南海东岸上散步,还有警卫员跟着。少奇同志见东南角上有座土山,树木茂盛,就想上去看看,可走到土山下就被站岗的战士暍住了,不准上。少奇同志问:「有什幺情况?」战士回答:「上面是军事禁区,谢绝参观。」少奇同志怪了,中南海里还有军事禁区?搞的什幺名堂?
倒是一定要上去看看了。战士暍令站住!少奇同志的警卫员这时挺身而出:「不得无理,这是中央首长!」战士脾气挺倔,口气也很冲:「中央首长?俺只认得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俺只执行俺团长的命令,军事禁地,谢绝参观!」后来是少奇同志打了退堂鼓,还表扬了那战士几句,并对王光美说:「是啊,我们要带头遵守纪律……。」」
龚澎好奇地问:「那土山上能有什幺秘密?连刘副主席都不准参观?」
邓颖超说:「后来少奇同志才问清楚,是警卫部队在那里隐蔽了几门高射炮,高射机枪,防止美蒋飞机空袭的。」
乔冠华说:「也难怪,少奇副主席长期从事党务工作,部队里的事情比较生疏。」
不一会,进到西花厅院子里,周恩来已站在门口等候,相互热烈握手、问好,客厅里已经摆着红枣、蜜桃、海棠果等等。龚澎心细,发现这院子并不清静,都听得到北边院墙外文津街上、西边院墙外府右街上车辆开过的声音。
周恩来设家宴款待自己心爱的老部属。有一刻,龚澎大大方方地盯住他,仿佛要看清楚他脸上是否添了皱纹,两鬓是否添了白发。他比几年前稍稍胖了些,却显得更潇洒、健美了。周恩来则频频向乔冠华让酒,干杯,询问些香港地下工委的情况。在周恩来眼里,龚、乔仍是一对佳人才子。
乔冠华说:「多数的香港人现在害怕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开过去,怕被斗争,被共产。」
邓颖超不解地问:「多数?香港也是穷人多,富人少吧?穷人也怕我们过去?」
乔冠华说:「香港的报纸、电台、电视、杂志,绝大多数都在做反共、防共、恐共宣传,简直是疲劳轰炸,加上黄色工会、黑社会势力都不小,港英当局又大量收容从内地逃亡去的地主、资本家,基本上去者不拒。
这些逃难的地主、资本家带去的也都是些恐怖的消息。以上,对香港的人心影响极大。」
邓颖超望望周恩来,不以为然地对龚澎说:「总还是有些人欢迎我们过去的吧?」
龚澎以茶代酒,向周恩来和邓大姐举了举杯:「地下工委的同志们,地下工会的成员,盼望着子弟兵跨过深圳河,踏平铁丝网,成立人民政府,提前结束英帝国主义的殖民统治,回到祖国怀抱。」
一直在静静听着的周恩来,这才问:「南乔,你和小龚自己的看法呢?」
乔冠华笑笑说:「我和她的看法不一致,常有争论的。」
周恩来慈爱地看了龚澎一眼,再向乔冠华:「那就谈谈你个人的看法吧。来,干了这杯。」
乔冠华双手举杯,干了,掏出洁白的手绢擦擦嘴:「我的看法比较矛盾,有时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立场出发,恨不能明天就把英国殖民统治者赶走!哪怕由国民党来占领,也算是中国人的内部纷争。可真的让国民党反动派来占领呢,又肯定会成为反共基地,反攻大陆的桥头堡,也受不了。有时从现实主义、务实主义出发,又觉得应当忍一忍,继续租借给英国管理,保持它的国际自由港地位……。可是这后面一条,我根本不可能在地下工委提出来,那肯定要被孤立、被围攻。后面一条,我承认是受了龚澎的影响。」
龚澎这时要插言,却被周恩来以目光劝阻住了。周恩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又停下了:「南乔,香港问题,地下工委要防止左倾冒险主义和左派幼稚玻民族主义不能等同于爱国主义。而且极端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个很危险的东西。爱国主义首先要讲的是国家利益,包括近期的、中期的和长远的国家利益。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许多问题和观念部还没有来得及澄清。中央同志也有过不同意见的讨论。中央书记处的对港方针也是前不久才确定下来,还没有来得及传达给你们。香港主权暂不收回,继续租借给英国,保留它的国际自由港地位,使其成为新中国通向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渠道,便利对外交往,对外贸易,人员进出,有利于内地的经济建设。还有台湾问题,现在由蒋介石的军队占领着,估计美国军方也已经介入。因此必须保留武力解放与和平谈判两手解决办法。如果采用后一种办法,保持香港现状,不就使得国、共双方有了接触之地?毕竟是中国人的领土嘛。」
乔冠华点着头,自豪而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这倒是我们龚澎的先见之明了。她早跟我争论过,香港问题,要着眼于国家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否则派部队解放个弹丸之地,算得什幺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她还说了,只要周副主席主持外交事务,香港问题就会冷处理,而不会热处理。」
周恩来心头一热,并且隐隐一痛,身子也动了一动。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只在心里说:知我者,此女也;痛我者,此女也。他平静地看了一眼美丽而贞静的龚澎,又看一眼自己的眼皮已经耷拉的夫人邓颖超,两相对照,天壤之别矣。他说:「小龚、南乔,香港话题暂且打祝中央的方针,你们暂不外传,以中央正式文件为准吧。你们回来了,对于工作、生活上的安排,有什幺设想、要求?」
乔冠华和龚澎几乎同时回答:「我们听老领导的,愿意在老领导手下做事。」
周恩来高兴了:「中央已决定我做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你们英语能力好,又到香港考验了这幺些年,就都到外交部来工作吧。南乔当我的助理,小龚去新闻司,是不是还做新闻发言人,北京不是重庆,我个人不宜决定。」
龚澎很兴奋,脸蛋像绽开的花朵。邓颖超望着她,心里又起了一阵疑云闷雨:这女子,三十出头了,都两个孩子了,大的七、八岁了吧,小模样儿却一点没改,反而出落得更水灵、更娇艳了。
乔冠华一时有点心不在焉,与周恩来干过一杯后,忽然问:「你们这住处,好象太不安静,都听得到北面、西面两条街上的嘈杂声音。」
龚澎也插嘴说:「这幺大座中南海,就偏偏选了座西北角的院子来住?」
邓颖超指着周恩来笑笑:「他呀,如今当着大管家。本来在丰泽园菊香书屋住了三、四个月。原来主席不肯进中南海,说是不要做皇帝。后来政治局的同事们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