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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结婚-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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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女儿才被送往医院。一路上,刘明宇听她不停地叨叨叨:“我打麻将怎么啦?我没有工资怎么啦?养活不起老婆孩子你就别养,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啦?还没说你两句你又摔脸子,你哭丧着脸子给谁看?你管孩子了?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你管过吗?还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人家都给孩子攒钱上大学,你的钱呢?还有你妈,和你一个德性。说你妈怎么了?你妈是神仙啊?就说不得了吗?跟我耍心眼,跟我刻薄,也不看看我是谁!你凭良心说,我这个当媳妇的对她怎么样?有我这么好的媳妇吗?我待她比待我亲妈还孝顺,我还要怎么样做?你自己说,我哪点不好?我给她买鞋,给她买衣服,还给帮她做饭洗衣服,这还不够?钱出的真涩!放着钱准备下蛋还是怎么着?早知道你有一个这样的妈,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

当最后一轮的夜枭般的唠叨结束之后,女儿的诊断结果出来了,是肺炎。和听陈玲玲叨叨一样,刘明宇没有亲眼看女儿被针头剌穿血管而痛哭的毅志,只好躲得远远的,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停吸烟。BP机响了三遍之后,他才走向公用电话,对方是个女的,让他猜她是谁。刘明宇断然说“不”——早已厌倦这种女人才玩的无聊游戏,也没有心情去耐烦。对方知趣地及时报出了名字——李燕琪。

刘明宇一楞。他随即联想到了遥远的云南,心中顿生一种自己最深的隐秘落入他人把握之中的不安。但很快,他原谅了自己,无论如何,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李燕琪说很多年都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想跟他一起出去走走。刘明宇想了想李燕琪的样子,根本记不起来——婚后,他居然能命令自己把她给忘掉,而且做到了。刘明宇握紧话筒听她说话,脑子里除了云南,再也回忆不起别的,像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一样,有点紧张不自在。

按电话约定的时间,刘明宇坐黄浩的车去了那个单位,在门口,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到她办公室,接电话的人很不耐烦,问找谁之后,告诉他李燕琪在工作,然后便挂断了。他只好在院子里的操场中等她,等她的时间并不短,刘明宇给自己的解释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刘明宇坐在操场的蓝球架子下,除了偶尔有远处的汽车笛声,周围很安静。烈日下,他有一些昏昏欲睡,边猜测女儿的病情,边看远处的羽毛球比赛。那天给他的强烈感觉是时间刹间凝固了,他被整个世界遗忘,要么就是整个世界都被遗忘。他觉得自己像个死亡之后的幽灵,与这个喧闹或者安静的世界毫无关系。羽毛球赛平庸无奇,挥拍动作有着机械性,球的忽尔向左忽尔向右,包括远处矗立观望的他,都显得毫无道理。右半场的一个女孩为了抢救那只飞得正欢的球不至落地,差点跌倒。刘明宇突然想笑,不清楚抢救那只球有何意义,这近乎一个乐子,当然也可以忽略。

那个操场外围的草坪上,他吃惊地发现居然有几丛野生的草莓,这在河南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种可能现在成为了可能:它们蓬勃地生长着,有几颗果实炫耀了出来,鲜红欲滴。他摘了一颗,搓掉果实上的籽粒,放入口中,云南的那些记忆弥漫开来……

隔了一个世纪,李燕琪才下班,她很远就看见了他,招手示意他过去。刘明宇看了看那些野草莓,收起记忆,低垂着脑袋,慢慢向她走去,像一个痔疮患都,随时都要小心夹好自己的屁眼。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李燕琪,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怎么老盯着我看?不认识了吗?”她笑了起来,嗓音依然细软而富有磁性,如昨。如昨的还有她的妩媚,一瞬间,刘明宇迷惘了,失去了时间感。

晚饭是在一家包子店里吃的,两笼包子吃完之后,刘明宇才明白自己将午饭一并解决了。李燕琪帮他要了一瓶酒,刘明宇闷闷地喝了起来,但自始至终,他一直在躲避李燕琪的目光,在他认为:结过婚的他来找单身的她,帷一的解释就是动机不纯。这让刘明宇很不自在,想站起身马上走掉,又担心小题大作,被人看出端倪,只好继续坐下来,沉闷地喝着酒。

饭店墙角的电视一直在播着乱七八糟的节目,一个女人尖叫一声,同时吓了我们一跳。那是个广告,女人睁圆眼睛,指着一瓶饮料,又惊又喜。

“恭喜,娶了个好太太吧。”她看着他左手上的戒指说。

他苦笑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灯光之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泛着波磷的光。

“你还好吗?你一点儿也没改变,你看起来还是十六岁时的样子。”他说。

她笑了笑,“很好,很安静的生活。”

“哦。”刘明宇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唯一的动作,是抬头看他。这些年来,她几乎忘了他曾经的样子,每当她想起他时,就会想到那轮廓明显、有棱有角的脸,和当他曾经的忧郁;有时候她会想起他的歌声,也会想起他让她伤心流泪的过往云烟。而现在他就坐在桌子对面,他快三十岁了吧?她试着不让自己想起他离她而去时的情景,莞尔一笑,对他说:

“你很憔悴。看来这些年你过的也不好。”

她说这话的同时,还想制止刘明宇喝酒,大概又觉得不合适,就作罢了。后来她长叹了一口气,说很多人的婚姻如同一场戏,最终往往都以各种不可理喻的结局收场。就比如她,从云南调到河南,很草率地把自己嫁了,以为可以踏实的生活,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女人的命啊,原来也由婚姻决定。她一直在叹息。

刘明宇不停地在抽烟,移开视线,顺着她的秀发,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夫妻带着孩子散步。他们手拉着手,或者是前后簇拥着,议论着所见所闻,神态无比放松,好像在家里一样。刘明宇知道这是一种幸福,嫉妒非常。嫉妒之余,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很难再有这样的幸福。想到这些,他的情绪更坏了,决定晚一点回家。

过了很久,刘明宇隔着杯子上冒出氤氲的水气,很认真地说,“时间真的可以磨去人很多东西。跌宕起伏之后,最先放弃的就是浪漫。”

他看着水气后她朦胧的脸,心开始怦然作响。他怔怔地望着她,她的弯眉,她的鼻子,她的唇……当年,他离她而去,从此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空洞。现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活色生香,一桌距离。

“过去的都过去了。”突然之间,刘明宇发现自己的情绪正要向一个荒谬的方向前进,这是可笑的,他不能允许自己做如此无聊的怀旧,于是他斩钉截铁地抛开回忆,结束了情绪蔓延的可能。

一瓶酒很快被喝光了。酒精的作用下,刘明宇神使鬼差般去了李燕琪的家。

在上楼梯的时候,刘明宇的衣角被楼道里停放的一辆自行车挂住,扯了半天扯不下来,他用脚踹,结果和一堆自行车倒在了一起。李燕琪扶他进屋的时候,这才发现大脚趾血流不止,地板染红一片,连他自己也吓一大跳。李燕琪吃了一惊,抱怨他的脾气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成熟。她急忙找来纱布、云南白药和药绵,盘腿坐在地板上,背倚着梳妆台给他上药和包扎。她身上有种香味,是用有香味的洗衣粉洗的,另带一点广玉兰的味道,这些气味很好闻。她给他的脚包扎时,他看她十分清楚,一头齐耳短发,宽宽的肩膀,细细的腰,锁骨下的一颗黑痣,衣服里面小巧精致的乳房。这让他想起几年前的云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脚上受伤,也是她给他包扎伤口……他俩近在咫尺,但是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刘明宇的脚在她的包扎下,缠了一层纱布,搞得臃肿不堪、非常大,像一只白色的王八。这让刘明宇想起李燕琪在数年前第一次给他包扎时的情景,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脚,再好的鞋穿在上面也会变形。包完脚之后,她要他留下来,理由有两个,一是喝得太多,怕路上出事;二是脚上受伤,根本无法走路。未置可否间,刘明宇出了洒,吐了她一床单,搞得满屋子到处是酒气,很难闻。刘明宇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醉了,李燕琪打扫完房间,在给他倒水时,他一把抱住了她——李燕琪在刘明宇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片刻的时光倒流之后,她推开了刘明宇。多少年来,尽管她并非心如枯井,还渴望着被人爱,但终还是养成了克制、忍让的习性,长期的内心孤独,人世间的无常,她早就了然于心,一旦这温情突然降临,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和回避。和一个有妇之夫抱在一块,算是怎么回事呢?!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对刘明宇说:

“明宇,我们不能这样。”

此后,二人似乎都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掀起情感的波澜。爱是诉说,而有时是什么也不说,仿佛风过无痕,又如同沉船后静静的海面,只留下一圈涟漪。刘明宇默默地坐在床上,觉得背着自己的妻子与一个女人这样亲近,简直是道德败坏——身为人夫,既不积极地去经营手里的婚姻,又带着一种补偿的心理去维持旧爱,实在是对婚姻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爱情的亵渎。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羞愧无比。

而当刘明宇要转身离去时,李燕琪却泪流满面。当年不就是这样放他走的吗?然后留给自己的就是无尽的痛心。她迅速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把水果刀指着面前的男人:

“几年前你说过要留下来娶我,结果你还是走掉了,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有用。”背对着曾经的恋人,刘明宇摇了摇头。爱情固然美好,但也不能脱离道德和伦理。否则,给人以伤害的同时,自己也不会心安理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和她虽然有过真挚的感情,但毕竟自己有了家庭。既然身边有了法定伴侣,妥当而明智的做法就是忠心耿耿,否则就干脆离婚,另起炉灶。不管别人怎么样,刘明宇是不愿意离婚的,他不喜欢折腾,他只愿意过平静的生活。与其折腾着换人,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了,把枕边的人过顺眼了。女人,步出教堂,脱光身子,还不都一样?再好的女人一旦结了婚不也得柴米油盐?张柏芝就不食人间烟火?李清照见天靠吟诗作赋填饱肚子?婚姻的浪漫,其实就在这一朝一夕的吃喝拉撒睡中,是否乏味,就看你怎么经营了。

死心吧,刘明宇,世界上有情的女人多着呢!

外面起风了,刘明宇走在街上,发现那晚的月色很亮,但半弦。“月,阙也”,缺的解释让作家张晓风很是着迷,他把境界给了刘明宇,让卑微而渺小的他身同体受。人生大概就是一个缓慢被缺的过程,许多唏嘘,许多惊愕,许多甜沁沁的回顾,许多嗔喜,许多笑泪,贪痴或悲智,都会随风而逝。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就像这半弦的月亮。

走不多远,他突然真切地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刘明宇!”猛地转身回头,哑然失笑,楼梯洞里漆黑一团,并没有任何人影,而那扇刚刚关闭的门仍在关闭着,如同几百年来从未开启。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幻觉。
第十六章  冷战
经过岁月风尘的磨洗,让刘明宇深感俗不可耐的婚姻生活紧接着一天不如一天,很快就沧海桑田了。据刘明宇后来回忆,他与陈玲玲的感情之所以急剧变化,原因就是志不同道不合。

“华文公司正在招聘办公人员,我想去试试。”陈玲玲拿着一张当地的晚报,指着上面的一则广告对丈夫说。

“华文公司?就胡延华那个皮包公司?不行!”陈玲玲不提胡延华还好,一提刘明宇就烦了。当年这个刘明宇的同学,现在发迹了,他的发迹有很多种版本,似乎又没有一种说法可信。但一传十、十传百,就切合了群众的创作规律,艺术手法倾向于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听起来像传奇或者传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胡延华绝对是那种钻法律和政策的空子,靠投机取巧坑蒙拐骗起家的,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弄钱的机会,油锅里的钱也敢捞。有关这一点,所有跟胡延华认识的人都可以证实。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吓假神,跟着胡延华,刘明宇绝对是不放心的。

“为什么不行?”陈玲玲说,“明宇,我不能光靠你挣的那点钱来生活,结婚这么多年来,我们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她见刘明宇不说话,就上来搂着他:“我下岗这么久了,天天在家里呆着实在难受,我怕时间长了会憋出来病。再说,我也不希望靠你一个人挣工资来维持这个家,我也想挣份工资。”

“钱多钱少都一样的生活,再富的人一天也只是吃三顿饭。”刘明宇说。

刘明宇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他知道钱的好处。钱是什么?钱的意义只有最缺钱的人最懂它。贪官不怕坐牢杀头,为的是它;美女不惜青春肉体,为的是它;骗子绞尽脑汁为的还是它。同大多数没钱的中国穷人的观念一样,他既渴望钱,又鄙视钱。他知道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对于钱的态度,缺钱的刘明宇难于把握分寸了——人活于世,物欲横流,你再清高,再正统,需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拒绝钱?但刘明宇不愿意把话说直,妻子也不能说,出身于军官家庭的他,多多少少受他父亲的影响——爱财,但羞于谈财。所以缺钱又没有能力挣钱的刘明宇说:

“孩子还小,以后有的是挣钱的机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孩子带大,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尽职的妈妈,我需要的是一个贤惠的老婆,而不是她的钱。”

“你怎么不理解我?”刘明宇的话让妻子生气了,没等丈夫把话说完,陈玲玲已经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你到底是假正经还是真正经?这穷日子还有法过吗?我只是想挣更多的钱。”

“挣钱可以慢慢来,我们都还年轻……”说到“年轻”,刘明宇自己都不是滋味了,自己都快三十了,眼看着别人一个个都提拔了,自己还在“办事员”这个级别上原地不动。

“你少给我提年轻不年轻的,再跟你混几年我就成了老太婆了!想去应聘也没人要。”陈玲玲道。

“你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我就是阴阳怪气!还想要我跟以前那样,办不到!我都成你刘明宇家的保姆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刘明宇火了,“这家到底是谁的?是我刘明宇的家也是你陈玲玲的家,你别总是觉得自个儿挺委屈,身为一家之妇,就应该为这个家操劳。”

“操劳当然可以,我没有怨言,但总得靠钱生活吧?!住房、女儿将来上大学、就业,哪一样不需要钱?钱呢?哪儿呢?靠你行吧?靠你那点工资行吗?”

“我的工资怎么就不行了?谁规定的出人头地叱咤风云花团锦簇前呼后拥才叫幸福?平和温馨的生活就不叫幸福?看看有多少连工资都没有的下岗工,我比他们日子好过太多了。你不要这山巴着那山高。对名利这东西,我总觉得别过于追求,当然轮到了也不能随便就扔。再说了,你以为是水就有鱼,随便捞一网就能捞上来人民币?这纯粹是一种错觉。什么叫成功?成功的教条总是成功者在成功之后的自鸣得意,难道不成功的人们没有努力?除了那个成功者,所有没有成功的人全是二流子吗?是否奥运冠军要比淘汰下去的人多?”

“正是你这种阿Q精神所以才不会成功。要都是你这样,社会就别进步了。”陈玲玲冷笑,说罢扬长而去。

理屈词穷的刘明宇被戳到软肋,哑了,再一次被妻子征服的同时,懂得了什么叫息事宁人,更懂得钱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但是他很快就后悔了。一个月之后,刘明宇无法确定,他与陈玲玲的感情破裂,是不是因为那一次放她走。而在此之前,他曾经做了一个梦,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梦一直纠缠了他好多年。

在刘明宇的梦里,他被置于一个空旷的大厦里,那个大厦有着无数的房间,到处都是门。迷惘中,惊惶的感觉便无可名状的淹了上来,刘明宇明知道这是一个梦,可是那无边无际的惧怕却像潮水一样无休无止,一波又一波,渗进皮肤里,几乎彻骨。并不是一个人,四周嵌着的镜子里都有他的影子,他们是独立的,不受他的支配。他们没有语言,也不看他,好象与他无关。周围非常安静,那份死寂让刘明宇心悸。他怕极了,不能叫喊,步子停不下来,可是每一步踩都是空的!

接着,眼前一条隧道,它像带子一样会飘动,并没有人推他,他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迫着向前走。这条通道像极了电脑屏保中的那个迷宫,赭砖围墙、实木地板,不停转折、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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