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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上海男人!-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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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草、扫墓、焚香、祈祷、跪拜、烧纸。。一霎时,千百道青烟如丝如缕卷
上天幕;在漠漠水光和淡淡天色之间,青烟像一只只渴求到达、渴求触摸的
柔弱无骨的手臂。

坟场外,沿着公路有一排木麻黄。一个小女孩倚着树干,远远看着烟
雾缭绕里的人们。

本省人,也是那时不时会请丧假的人。请了丧假的孩子好几天不出现。
出现时,着卡其制服的臂上别着一枚素色的小绒花。老师蹬过去摸摸他头,
告诉他不必当值日生,早早回家去吧!

一有假期,本省人就是那大包小包要去看亲戚的人。阿婶一家人住在
乌日,我们要坐火车去,火车坐了还要换台车,小玩伴说,所以明天不能跟
你玩。她的眼睛晶亮,想着阿婶家整个晒谷场上追逐嘶喊的堂兄堂弟表姊表
妹还有叫不出辈分的小萝卜头们。小玩伴的妈妈在一旁打点东西,掐着指头
计算她应该备礼的人头:阿婶阿叔阿舅阿嫂阿兄侄儿侄女堂兄弟堂姊妹三叔
公。。。一块大花布摊开在木床上,刚出笼的红稞等着要包。两只鹅已经脚
对脚地绑在厨房柱下,不时发出拍动翅膀的声音。

木麻黄下的小女孩,和那死去的人没有关联,对那活着的人也觉得陌
生。玩伴口中的婶叔舅姑甥孙等等最亲呢的呼唤,于你只是空洞而抽象的名
词。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像是课本里的东西,而课本里的东西都带点假。
玩伴对你挥挥手。“怎么他们亲戚那么多?”你不了解自己的情绪,只是百
般无奈地回到自己那别人的家去。

难道,公家宿舍里就没有和你一样孤立的孩子吗?有是有,可是,不
知怎么的,那些孩子,总是有的刚来,有的刚走;刚来的还不熟悉,刚走的
已永远走出你的人生,虽然你还懵然无知。而你自己,也总是刚从某个地方


来,或者马上要离开这里到某个地方去。和公家宿舍里的谁刚刚交换完“我
永远和你好”的信物,刚刚勾过手指,不是他要走了,就是你要走了。有一
个孩子走得更离奇。考上了初中没钱交学费,作基层警员的爸爸跨上摩托车,
带着孩子去四处借钱,被火车撞上,听说孩子的头倒插在柔软的稻田里。他
就这样走了。

年纪小小的,你就发现,原来“永远”和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还没吃
就要溶化。年纪小小的,你已经觉得人海茫茫,你像一条飘荡的小船,找不
到停靠的陆地。所有以为是陆地的东西,其实都会突然漂走,连声招呼都不
必打。

所有的陆地其实都是孤岛。

你不理解为什么永远是你,两耳发热、两眼发直,被一个莫测高深的
老师带到大众面前:“同学们,让我们欢迎新同学。。”你是永远的插班生。
孩子们用好奇而热烈的眼光盯着你。趁着老师转身写名字的时候,有人大胆
而俏皮地喊了一声:“外省仔!”你还没开口,他们怎么就知道了呢?孩子没
有恶意,只是再度提醒你,你和他们之间有一种你们彼此都还不理解的距离。
而他们如此庞大,如此的彼此熟悉,你却渺小,孤单。不过,你以为所有的
“外省仔”都是孤单的,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个村子,名叫眷村。

外省孩子竟然有他们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围墙、自己的杂货店、中肉
面馆、脚踏车店;竟然有这么一所学校,里头全是“外省仔”,没有祖宅和
田地、没有丧假和亲戚的外省孩子。他们都说着和你一样利落的国语,还有
好多你没听过的辞,譬如“屌”。他们的爸爸不说“干你娘”而说“操你妈
个B”。他们的妈妈穿着旗袍,脸上红红白白的化着妆,坐着打麻将。他们
也说:“哼!我妈说这算什么古董!拿给她家喂狗都嫌太粗,我妈说的,在
大陆的时候。”我竟然是属于他们的吗?你惊讶的自问,然而语音未落就已
发觉,眷村自成一个孤岛,你不住在那家“老家牛肉面”的方圆五里之内,
就是孤岛外的孤岛。

眷村的男孩子穿着汗衫球鞋一天到晚打篮球,或打架;眷村的女孩子
骑着屁股翘得极高的自行车,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不是赶舞会就是
谈恋爱。你觉得他们的男孩子流气,女孩子俗气,哎,还真不如本省孩子的
土气,你觉得自己比较清高,有点儿不屑;看着眷村的孩子狐群狗党、目中
无人地呼啸而过,你退闪一边,不说话,感觉就像目送一列你该搭上而未搭
上的火车弃你而去,载着满车快乐的人群。

回到那土气的乡下孩子身边,插班生一会儿也就有了自己的朋友。有
时候,你和他们是一体的,一块儿在溪里捞虾,在田里烤番薯,一块儿翻墙
偷闯戏院。有时候,你只能退到木麻黄树下,一旁看着:看他们摆小儿的满
月酒,看他们穿孝服办丧事,看他们上坟扫墓、进庙烧香。

镇上要作醮了,整个小镇骚动起来。大人把裤管卷上膝盖,大碗喝酒,
争论谁该是下任炉主。小孩兴奋莫名往大庙和武术馆中奔跑。敲鼓打锣的、
抬神与踏火的、进香的捐贡的。。镇上的颜色凭空多彩起来,鼓乐声激动着
人的脸色,赤足的老人三三两两蹲在庙前交头接耳。这是节庆。什么节庆?
庆祝什么?激动的人为什么而激动,祈祷的人为谁而祈祷?庙门为什么灵魂
而开,王船为谁的鬼魂而烧?你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你。

春去秋来,看着神轿和锣鼓从你窗前一阵一阵流过,队伍里头有你熟
悉的脸庞,他们的兴奋的脸庞。人们说这是民间信仰,但你显然不属于这个


“民间”。疏离,造就了你一双冷眼。

有时候,你深深地惊讶自己竟然真是在这儿出生成长的人。

去国经年,总不免有人问起:“你思乡吗?”我犹疑,不知从哪里说起。
思乡总得先有乡可思,我的乡在哪里?是那遍布全省一处又一处的公家宿舍
吗?我的乡人是谁?那不是刚来就是刚走的面貌模糊的人吗?还是那在水光
天色之间焚香的人?还是那在锣鼓喧天中自我窗前流过的人?我认识他们他
们又认识我吗?思“乡”,如果没有一条熟悉的路,没有一盏认得的灯,没
有一条用脚板测过深浅的小溪,如果没有一个叫得出的名字、一个记得起的
青梅竹马,没有一个依稀认得出你面孔的老者——还能称“乡”吗?我似乎
突然明白了自己今晚为何会在异国的灯下听窗外的风声。

如果你是个生在幽暗祖宅中的人,你可能根本不会出国求学;即使出
国求学也不致长期浪荡;即使长期或也不致结异国婚姻;即使结了异国婚姻
或也不致永远地成为异乡人。祖宅、田地、世代相传的人脉网络,可以有千
百种出乎意料的线索牵绊住一个游子旅人,犹如晶莹细韧的蛛网紧紧托住一
只蜘蛛。即使从大网上掉下来,也还有一条丝牵着它。既然本来就没有这样
一张属于“乡”特有的蛛网,你的浪迹天涯实在就不令人意外了。从前便是
孤岛,现在仍旧是;现在是边缘人,从前也未尝不是。

这个布局,在四十多年前父母前脚踩上渡海大轮的那一刹那,就已经
决定了吧!

然而我还是有乡可思的。譬如那些个不需要解释就能原谅你的朋友,
譬如眼前这一株乳鸭色的软枝黄蝉。童年的种种感觉,像花香一样袭来,令
人恍惚。

花,婉转开在篱笆上,开在墙头,开在铁轨旁,热热烈烈地开着比太
阳还温暖的黄色。

铁轨旁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个铁皮搭起来破仓库似的大房子,里头隔
成无数个小间,挤着无数个人家。下起雨来,空地上泥泞一片,仓库里头热
闹极了。竹床板凳全泡在水里,啼哭的婴儿坐在霉湿的床上,女人四处找瓢
盆锅碗接漏水。我紧紧抱着刚采来的黄嫩嫩的花朵,好奇地看着雨水滴在婴
儿头上。

多少年后,才知道那仓库里住的是比我们还晚到的大陆人;年幼的我
沉浸在软枝黄蝉纯洁完美的世界里,还不知道,那泡在水中的婴儿和自己已
经行走在飘零的轨迹上,渐行渐远。

第5 节 南部来的女孩

……寒风细雨中,想到这一代知识青年的使命,一股孤独之感涌上心
头,久久不去。台南的伙伴们都好吗?我们一个个走上自己选择的路,希望
最后大家都能碰头,为真理而再度结合在一起。

——成功大学西格玛社通讯,1974 年我们是谁?90 谁”这个根本问题。
可是历史有那么多重的迷雾,政治有那么多层的陷阱,谁也把握不住所谓真
相。幸好一个族群有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记忆像一泓湖水,拨开水面上
的落叶,就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孔。

两年前,台北的菁英们在《人间》副刊上谈台湾的70 年代。杨泽说,


那是“蓄长发、穿牛仔裤、绿色美军外套的年代。那也是年轻人追求自由、
开始在外头租房子同居、年轻人普遍听美国民歌、摇滚乐的年代”。舒国治
这个70 年代的大学生可以在中午打四圈麻将,晚上赶到美国学校去看一场
布纽尔的电影,然后逛街逛到凌晨。陈传兴早上一醒来就按下收音机听美军
电台。萧蔓到晴光市场买进口的Lee 脾牛仔裤,“那时候,谁敢要我穿一条
台湾自己做的杂牌牛仔裤,得先杀了我。”她戴着耳机听美国摇滚乐,一天
喝两大瓶可口可乐。

都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人,可是不对呀,我的70 年代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们在说什么呀?拨开共同记忆的芜枝杂叶,在涟漪微皱的湖面上,我想,
我看见南北不同的记忆版本。

9661966 的中学生包围着机关大楼,准备把政府要员拖出来殴打。

1966 条长长的街,没有路灯。夏夜,人们卷起裤脚坐在屋前板凳上乘
凉;没有车辆,笑声和语音清澈地响在街头。我和兄弟们推着单车上街,骑
骑走走。海风袭来,挟着浓重的咸腥昧,空地上晾着干鱼和鲨鱼翅。

车轮在昏暗里撞上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使我跳下来。是一只肥大的黑
毛母猪闲适地躺在路中心。几只猪仔倚在它怀里吮着奶,稍大的几只在一旁
撞来撞去,晃着细细的尾巴。三三两两的土黄狗也在散步,时不时低吠几声。

害怕再撞上喂奶的猪,我们推着车走,到了海滩。渔船歇在沙滩上,
渔网摊开来晾着。

月亮自云后出来,突然照亮了粼粼的海水。我今年十四岁,我明天要
参加台南市的插班考试。

在同一个时候,一个年轻的美国人类学者来到离茄萣不远的渔村鲲鯓,
住进了民宅,开始作她长达一年半的田野调查。她记录了我的生活环境。

居民以捕鱼为业,但大部分家庭也经营各种副业。渔家捕鱼所得大约
每月六百元新台币(四十元新台币等于一美元)。但渔民亦养猪或种植番薯,
以补贴家用。年轻人多不愿继承父业,而宁可到台南工厂做工。蛤成熟时,
大批妇女及儿童被雇用剥蛤壳。剥好一磅重的蛤可得工资五毛钱。动作快的
妇人一天可赚十元,对家计补贴极大。

——《鲲鯓》,NormaDiamond,1969 年我考上了台南市立中学。邻居们
说,那是台南市最好的初中。“但是,”嘴里闪着金牙的“阔嘴”的老婆说,
“何必让女孩子读书?再读将来也要嫁人,还不如到工厂做工,赚钱好买嫁
妆。”阔嘴婶的女儿在台南纺织厂干活,每赚一笔钱就打一个黄金手镯;星
期天在家的时候,她将手镯全部戴上,一圈又一圈的,丁当作响。阔嘴婶自
己则蹲在地上剥蛤,即使戴着橡皮手套,她的手上仍是血痕累累的。

我开始了通学生涯。天还蒙蒙未亮,已经背着沉沉的书包立在派出所
对面等候台南客运。茄萣是起点站,所以往往还有坐位。一车子的中学生,
也不知吃了早饭没有,都在埋头看书。车里的灯昏暗不明,车身震动不停,
学生个个戴着近视眼镜。到了白沙,学生开始挤着站着,但是连站着的学生
也在看书——一手紧抓着头上的扶手,一手紧掐着书,多半是英文课本,在
背生字。

车子经过二层行溪畔的湾里。溪岸上总有什么东西在闷烧,一卷一卷
的黑烟白烟挟着刺鼻的辛味。不知道是谁在烧,不知道是烧什么,也不知道
是什么气味,也没人问。我们都习惯了。如果搭高雄客运线,我们会经过湖
内、太爷、车路、仁德。哪一个村子不发出一种奇怪的辛辣的化学臭味?我


们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遮住鼻孔,车子一会儿就驶过去了。

经过郊区,我闻到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味道。走近海滩,看见工厂的
废料大股大股地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种奇异的颜色;湾里的小商人焚烧
电缆,使湾里生出许多缺少脑子的婴儿。。你又为什么不生气呢?——《中
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1984 年11 月过了湾里,视野就开阔起来。天
也亮了,我把书本合起,欢喜地看窗外的水塘风光。水塘一望无际,波光映
着天色。不时会瞥见一尾肥鱼跃出水面,又“泼刺”一声摔进水里。清晨的
水面上还飘着一丝薄薄的白雾,有一只鹭鸶飞起。

水塘主要养殖鲢鱼和草鱼。草鱼不能在塘内繁殖,故必须向香港或菲
律宾购买鱼苗。一尾鱼苗约八毛钱至两块钱。鱼苗必须养殖一年方可食用。
一尾食用草鱼售价介于五十至六十元台币间。

——《鲲鯓》客运车颠簸得厉害,因为那是一条千疮百孔、坑坑洞洞
的公路。尤其是雨后,三步一大坑,五步一小坑,每个坑里都是黄浊的泥水。
戴着斗签骑着单车的路人无处闪避,就被喷得一头一脸。泥人倒也不发怒,
用袖子抹抹脸,继续骑车。

到了台南市中,发现台南市最好的初中也没什么了不起。苑里初中的
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苗栗县的老几,可我这转学生来到这里照样名列前茅,
说明苑里初中才是真正不吹牛的好学校呢,是不是?黄昏,我带着插班生的
落寞再度搭上台南客运往回家的路上。天色墨黑,在盐埋那一站,上来一堆
叽叽喳喳的女工。她们兴致高昂地和同伴们呼来喝去,学生却被书包压得委
顿安静。我疲倦地把头靠着窗,脑后有个人嘴里像念经一样地在背中国朝代
的顺序。高中联考就要到了。

先到的是台风。狂风挟着暴雨,好像天上破了个大洞;而这是滨海,
还有海啸和海水倒灌这我不曾听过的东西。在狂风暴雨中,中国的好青年依
旧背着书包上学去;开始淹水了,才让我们提早回家。回到茄萣,车门打开,
我一跤跌进水里,原来洪水已淹到胸部,倒灌的海水把村子像泡菜一样浸渍
起来。

我从街上游泳回家,一路上漂着人家的瓢盆桌椅。孩子们拿着脸盆在
捞鱼虾;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几千亩水塘里的鱼虾螃蟹都流到街上来
了,也流进住家的卧房和澡盆。黑鼻叔撑着竹筏滑过来,筏上有三只湿淋淋
的黑毛母猪,他正准备将它们堆到屋顶上去。

最好来一场倾盆大雨,足足下它三个小时。如果你撑着伞溜达一阵,
发觉裤脚虽湿却不肮脏,交通虽慢却不堵塞,街道虽滑却不积水,表示地下
排水系统与都市计划配合得相当密切,这大概是个先进国家。如果一场大雨
使你全身泞泥。。店家的茶壶头梳漂到街心来,小孩在十字路口用锅子捞
鱼,这大概是个“开发中”国家。

——《人在欧洲》,1988 年台风过后,所有的椰子树都死了。叶子垂下
来,树干浮着一层白白的海盐。卫生所派出的清洁队员已经清过阴沟,黑色
的污泥翻上来,在阳光下发出阵阵的臭味。淹死了的猪和狗躺在街边;要开
始喷消毒剂了。父亲带着手下几名警察,挨家挨户地去检查清洁。

晚上,做完功课之后,就听见街上喀啦喀啦的木屐声;嚼着槟榔的少
年郎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溜达。乡里除了一个脏兮兮的戏院之外没有任何去
处。海滩,对渔民而言,只是个工作的场所,而且那儿有嗜血的蚊子。少年
郎喀啦喀啦地过来,少年郎喀啦喀啦地过去。十八年之后我到了日本,才恍


然大悟那茄萣少年郎脚上穿的竟是正宗的日本木屐。台湾就这样保留着斑驳

的殖民地遗风。

“我们做什么呢?”我问另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我带你去四健会。”她说。

我们到了下茄萣阿珠家。肥胖的阿珠正坐在地上结渔网。她把三个女
儿都卖到高雄市政府后面的“菜店”去了;卖掉了第三个女儿,她就起了这
栋楼房。

三楼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为首的一个稍微年长,
正在谈毛衣编织和白毛猪黑毛猪的优劣;见到我来了,便向我介绍什么叫四
个“H”,四健:健心,健手,健。。忘记了。她的意思是,美国的四健会可
以帮助我成为一个手脚勤快、身体健壮的妇女来促进农业生产。

要等到十年之后我到了美国,才知道这四健会和美国新闻处一样是美
国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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