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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经历过失去的人都会更懂得珍惜眼前触手可及的人和事,明了逝者已矣生活却还要继续的道理,于是只好在特定的日子里放纵一下去怀念或是去流泪,余下的日子,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因为生活,从来都不会因为我们后悔了或是痛哭过就可以重新来过。
吃过晚饭后叶母在厨房洗澡,叶锦珏陪着叶父在客厅看电视,电话响了,她看着闪烁的屏幕又看看端着茶杯看电视看得入神的爸爸,咬咬嘴唇站起身却又坐回沙发,叶父从电视中回过神来看她,“接电话啊你这孩子。”
她被爸爸的话吓得手一抖,手机几欲落地,只好顶着父亲的目光手忙脚乱的接电话,听到那边的询问声,舔了舔嘴唇才开口,“覃念,是我……”
“还好么?”
听得他关切的话语,若是平日她也许就会笑起来,可是今天实在是笑不出来,甚至是欲哭无泪,偏偏覃念似乎是不打算放过她,仔细的问了起来,“锦琅住的那个地方怎么样?”
“……还好……在山上……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总之环境很好……”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没注意到叶母已经出来,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只知道,所有的回答都那么困难,一字一句,都说的艰涩无比。
“下次有机会你带我去看她吧?”
“……”她犹豫,“……也好。”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整个通话只有两三分钟,她却觉得犹如整个世纪那么漫长。挂了电话后她才看到父母正眼神灼灼的看着自己,喉咙突然就像被哽住,“爸妈……”
叶母推推叶父示意他说话,叶父用拳头捣住口鼻咳了一声,道:“覃念……是你高中的时候那个小男朋友吧?”
“……”
她一下就愣住,她以为父母不知道覃念的名字,或是不会那么快就记起他,却没料到爸爸第一句话便道出了他们曾经的关系,于是怔愣过后才来的及答道:“……是。”
叶母接着道:“锦琅出事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男孩子也是他?”
“……是……”这个是字答得无比艰难,她甚至看得到父母脸上的颜色突然就变得复杂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松了,好像揣着的秘密被发现般有点难堪,却又像心头大石落地后的轻快。
她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垂着头听着电视里的广告,等着父母的问话,他们不可能只问这样的两个问题。
“他……他们家不是在出事前就把他送走了么?”
叶锦珏“刷”的抬头看向说话的妈妈,望进她的眼里,只找到一片坦然和疑惑,没有丝毫的责备与试探,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升起。
她觉得奇怪,父母对待覃念,怎么会是这样平淡的态度……
可是她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深思,只觉得兴许是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时过境迁那么久,已经看开看淡,总不至于跟当时都还是孩子的覃念计较些什么。
“说是去年回来的……”她想了想,“他们家的事,你们知道?”
“知道啊,”叶母不再看她,拿着遥控器换到了电视剧,“他爸被人卷了钱财害得破了产,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啊,街坊邻居传了好些日子不知道也被传的知道了。”
原来是大家都知道,真正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想来也必定是与覃念当时的轻描淡写相去甚远,那他当年,是要多努力才可以接受现实然后变得平静,在她问起时还可以笑着揭开已经结痂的疮疤对着她一笔带过那段艰难岁月……
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叶父突然道:“当时没敢告诉你,是怕影响到你的学习,你也知道那时大家谁都不容易……”
“爸……”那时谁都不容易,覃念要接受家破人亡的悲剧,她们一家也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你们以为自己的地下工作做的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们是我和你妈生的,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叶父似是想起往事,微笑起来。
叶母跟着插了一句,“小孩子么,就只会自作聪明,他晚上送你回来,我和你爸都在阳台上看着呢。”
自作聪明,好像那些年少时光里所有的小动作和谎言,都是自作聪明的拙劣演技。
原来从来就没有谁是真正的傻子,有的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她觉得累了,便起身回卧室,走到门口时听到爸爸在身后突然道:“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去看看锦琅,就算不是因为你们,也还是有责任的,道歉这种事还是自己做的好。”
她顿住脚步,突然就有点不知所措,余光瞟到妈妈,见到她似乎是沉浸在电视剧情里没有听到叶父的话,这才点头应到:“……我知道了。”
她闪进房间关上门,跌坐在床上。这原是她和锦琅的房间,她走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会住,后来爸妈便把原先的上下铺换成如今的双人床,其他的东西因为她的坚持而得以保留。她就呆坐在床边发愣着。
除了床,其他的东西都还是叶锦琅在时的模样,叶母每天都打扫,于是这里,干净的像是从前她还在家时的样子,让她有种错觉,叶锦琅只是出门去了而已,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会推开门跟她说,锦珏你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哟……
她不知道,门的另一边,只有她的父母担忧的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的叹气。
她只知道她躺在床上整夜无法成眠,一闭上眼就是从前的事情,她们曾经风雨在一起欢笑在一起,后来,终于失散……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奈
叶锦珏接近八月下旬时回去,一个星期后已经是快月末了。
从A市回来的那天到处都在下雨,她坐在高铁动车靠窗的位子上一路盯着窗外,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窗外滑落的雨水好似要顺着玻璃滑到她的心里去,可是又好像是无处可去。
雨下了一路,直到回到S市也还是这样不大不小的雨,她想着梅雨季怎么那么长,八月都要过去了还是这样的天气,但转念一想好似自己连梅雨究竟是哪月到哪月都记不大清楚了,这样埋怨老天是不是不大好。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她伸手进包里掏伞,东默默西摸摸都没摸到于是一阵烦躁,好容易找到伞可以往外走,却在这时看到一旁那辆颜色被水洗的越发鲜亮的轿车里熟悉的脸。
他就坐在那里,透过摇下的车窗看着她微笑,好像不管多大的风雨都无法阻挡一样,他说,“你说今天回来,我来接你。”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唯一参与过的一次表演,某次班级活动演话剧时她被硬拉了去演一个路人甲,看着男主角满脸深情的念梁实秋的“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那时她差点忍不住笑场,从心里觉得那个男生演的有些过了,不过那首诗真动听。
她站在旁边,就像一个资深观众一样在心底评判他们的演技,差点要笑出来,可是今天听到这样相像的一句话,她却觉得心底酸软。
他说的是“来”而不是“要”,一字之差,却是想法与行动的差别。她习惯了在感情里成为被动的那一方,就连不爱,也一定是对方先说分手。
她好似从来就没有勇敢过。
她觉得好笑,哪家勇敢的女孩子会轻易的得心理疾病,或是明知道病了也不敢去看医生非要等到最后迫不得已才去的。
那些个勇敢自信的女孩,永远都明媚得像九点的朝阳,永远都是积极向上没有阴霾的,而那种乐观,好像她已经遗失了很久。
久到她都忘了她是不是也乐观过自信过,还是只是没心没肺。
她点点头上了车,一路沉默,连寒暄的欲望都没有。覃念在等红灯的间隙扭头看了她一下,看到她低垂的眼睑,也默默的转回头去专心的看着前面的交通灯,心里一阵酸涩。
定然是心情不好,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私自揣测他人心思是不好的。
覃念把她送回住处的楼下,她伸手要推车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缩回了手,转头直视着他,“我去看他了,跟锦琅同个墓园,有空你也回去看他,跟他说说话,他应该很想你的。我跟我爸妈说你回来了,我爸说你要道歉的话要自己同锦琅讲,这种话不能让别人带的。”
她说完这一串话就像逃难似的下了车拖着行李跑进楼道,咚咚咚的踩着楼梯跑回家。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锦珏的话说的太顺太快,好像事先排练过很多遍一样,又像是以前背课文那样,只要背熟了可以张口就来不用想下一句是什么。
他把锦珏的话想了两遍才知道她说的“他”是指自己的父亲,一时间百般滋味上心头,除了刚回国时去看了他一次就再没回去过,那次连话都不曾同他说几句,不知道锦琅也是葬在那里。
又想起叶锦珏刚才与他说话的神态,好像酝酿了很久才敢说出口,一说完就像做错了事一样跑掉,他突然难过起来。
他印象里的叶锦珏,应该是大大咧咧的拍他一下然后理直气壮的说“你爹你都不回去看看你个不孝子!”的样子,而不是今天这种模样,大约真的是时光这把杀猪刀把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知道那个开朗单纯的人真的成了旧时光里的影子,而他连同那个影子说一句你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爸,锦琅,锦珏,加起来,就是他记得最深最清楚的旧时光,也几乎是他全部的年少时光,可是到头来为什么他记得那么多让他无奈的难过的东西。
他想,他一开始就那么执着的想要锦珏想起些什么想找回原来的她是不是做错了。每个人都在朝前看往前走,为什么他要拼命的想回头?
林缃上班还没回来,她松了一口气,实在是觉得累,若是林缃在家必定会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让她只是应付她的问题就足够累垮。
锦珏慢腾腾的收拾好东西又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瘫倒在床上闭着眼细细的想过去一个星期的事情。
去祭过锦琅的第二天,她陪妈妈去买菜的路上问起了覃念家里的事,其实与她知道的没有什么出入,只是更详细了一些,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捋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只知道个大概,她意外的是覃父居然和锦琅同个墓园,可是覃念却不知道这件事,昨晚还问起锦琅的事。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山上的墓园,特地一排一排的去寻覃父的位子,她是在东南角找到的,小小的照片嵌在石碑上,笑得温和的中年男人与覃念并不是很像,大约覃念肖母多些,她想。
她也没有说什么,弯下腰把怀里抱着的花放下,余光瞥见墓碑落款处的覃念的名字,对这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长辈突然就说了一句“覃伯伯,他很好,你别担心。”
覃念说过他父亲的后事是纪琛帮忙办的,他不知道具体情况,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可是她知道他终是遗憾,而为人父母,又多担心子女,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为他好,就连死都不愿意让他知道。
她胡思乱想着,最后还是重重的闭上了眼跌进梦里。
也许是因为一个星期没碰工作,叶锦珏一回到杂志社就被工作彻底淹没,她一边拆着读者来信一边吐槽,“我怎么感觉我跟个骡子似的没停过呢……”
“这年头,资本家都恨不得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牲用你又不是不知道。”叶锦珏对面的杜平一边搭话一边把手里的文件抖得震天响。
林缃咬着牙笑了,“大学的时候上马经课,学了资本家如何压榨剩余劳动力,毕业了个个都被资本家压榨剩余劳动力,真真是心酸到要心梗!”
“你敢心梗么,病都病不起好吧?!”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又都同时无奈的连连应是。
这样的想法,叶锦珏在从前可能不会轻易产生,可是随着年龄和时间,见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容易这样感叹。
以至于有一次她和父母去看锦琅时,父母说的是家里一切都好,云云,唯有轮到她时她突然感叹了一句,道:“其实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现在的日子真是不好过,空气不好食品有毒要是生个孩子连口安全的奶粉都吃不上,病不起也就算了,连死都死不起了,你不知道吧你现在都算富婆啦……”
那时她转头跟她妈说:“我怎么觉得我活着特不容易特憋屈,这没有那不敢的……”
“谁活着能一辈子不憋屈的,谁不是那样过,能活着谁想死。”
后来她再想起她妈的话,顿时觉得她妈就是一个哲学家。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活着就算再难好歹你也还能有点什么盼头有点什么动力,叶锦珏突然就有点害怕又有点庆幸,她同自己讲,幸好幸好……
幸好些什么,只有她知道,可是又偏偏是她讳莫如深不愿与人言的过往。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接到的那个电话,那个人在电话那头说:“叶锦珏,他回来了啊,你会不会从此不用来光顾我了?”
“……我怎么知道”她一怔,“我的心药不是他……”
“也未必不是,你们应该一起去面对这件事,这样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
可是她从未想过覃念会知道这件事。
“作为朋友,我十分的希望你不要在我上班的时候来找我了……”
“我也不想在那个时候在你的办公室见到你好吧!”
“看来我们还是有那么一点默契的。”
……
她始终都在庆幸,那些晦涩难言的往事可以对着一个人倾吐,就算那个人是按时计费的心理医生。
下班的时候加开了个紧急会议,公司今年参加了临省的大型招聘会,因为临时突发状况需要换人去现场招人,而且还是晚上即刻出发,几经权衡后上头把任务“啪”的扔到了凌家成头上,至于带谁去,就成了这场紧急会议的主要内容。
临近月末,又靠近下个月初的出刊日,谁不是忙得跳脚,哪里愿意跑出去做这种除了出力也许讨不到好的事情。到最后,凌家成只好点了几个人同他一起去,被点中的只好苦着脸回去收拾行李,没被点中的都是一脸庆幸。
叶锦珏属于倒霉的那几个,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好接受。
“明明不是我们的事为什么要扔到我们头上来。”她一边走回办公室一边同林缃低声抱怨。
“上头的意思谁知道的那么清楚,就连主编都未必知道个一二三四。”
“就算知道师兄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所以只好祝你一路顺风……”
因此当覃念问她今晚有没空时她只能有气无力的说要出差,连他是不是有什么事都忘了问,只来得及在去机场的路上一遍一遍的看着凌家成分给她的写着招聘流程的几张纸。
却偏偏赶上了航班延误,一行人只好坐在那里干等着。
以至于后来,她对这一次出得状况百出的差的感受无比复杂,每一次想起都忍不住吐槽。
作者有话要说:
☆、海棠(1)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覃念带着徐进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厅,他从后台看出去,已经有观众陆续进场,宋时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问:“她来没来?”
“出差去了。”
对方一愣,“那么凑巧?”
覃念无奈的点点头,“其实她不来也好……”
“老宋,你说……算了……”他伸手扒扒头发,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时来也不多问,仍旧拍拍他,然后施施然的走向观众席。这是电视台黄金档的访谈节目,嘉宾大多是城中各界新贵,看点是直播是那些被采访人面对各种问题时的第一反应,没有任何后期的剪辑修饰。
顾氏刚开始声名鹊起的时候栏目组就找过顾聿铭和宋时来,无一例外都被拒绝,直到今天覃念走上这舞台,引来了众人对顾氏的重新议论。
舞台上已经开始一幅一幅的播着海棠小筑的照片,那些在春天海棠盛开时他背着单反记录下来的景色,色彩缤纷,停留在属于它们的季节,□□月的日子里无缘得见。
紧接着播出的是首次公开的主题宣传片,和缓的音乐里,镜头下是一个关于十年的故事。
十年前的江南小城,男孩和女孩在高中校园相遇,老旧的校园凉亭里男孩和女孩坐在一起,女孩趴在石桌上侧头看着男孩,满脸憧憬的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一个小院子,里面种了几株海棠,春天的时候能看花开秋天的时候能看结果,我能搬一张躺椅坐在树下看书,累了就睡个懒觉……”
“你这不符合基本国情,人多地少的哪里来的地方给你做小院子,再说了就你的水平会不会把海棠种死了啊?”男孩一边翻着汽车杂志一边懒洋洋的吐槽着女孩,丝毫没有发现女孩阴下来的脸。
“……你不刺激我你会死啊!”
女孩红着脸小声的尖叫,觉得不泄愤又伸手去掐男孩的胳膊,男孩吃痛的皱起眉求饶,却仍旧是满脸的微笑。
亭子外树影婆娑,没有海棠,只有高大茂盛的榕树,阳光从枝桠间透过,被切割成细碎的形状,这个午后显得平常而又安静,好像他们的岁月会这样平静的日复一日然后一直走到尽头。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这一分别就是好多年。
男孩出了国,有一天他走在满眼陌生肤色的异国街头,突然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瞬间全身僵硬继而拼尽全力想要去看一下那个背影的正面。
巴黎香舍丽榭大街上,他扶着雕花灯柱弯下腰来喃喃自语,“真是疯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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