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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当然不是因为太兴奋睡不着,但是我爸难得回家睡一次我没想到他会打那么响的鼾,跟印度洋海啸似的。
我一点也不讨厌我后妈,我怎么舍得讨厌她呢,她在家里我就可以不用干家务了,每天都可以吃到饭了而不用吃泡面,我爸回家喝醉酒打的人也不是我了。我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嫁给我爸。
但是我不敢喜欢她,每天晚上我都不敢睡我怕梦里我亲妈会来找我,我怕一个披着长发的红衣女鬼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不看好我爸为什么要叫一个年轻的女人叫妈。对于我爸出轨这件事,我妈一定是深恶痛绝的,她一定是恨死那个女人了,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人是有灵魂的,人死了是一定有灵魂的,不然为什么我不敢睡?大概女鬼的嫉妒心一点也不会比女人差吧。
我后妈很勤快,她姓唐。我就叫她唐妈,听上去像保姆的名字,不过她在我们家也的确干着保姆的活儿。你看,她一大早就在煮早饭了。
早饭很简单,一碗清粥,就着榨菜,还有昨天晚上的剩菜,我爸却吃得津津有味。哎,爱情的力量是真的很强大的呀,像这种老男人也还春了。
吃完了早饭,我往沙发上一躺睡回笼觉,唐妈和我爸在那儿嘀嘀咕咕了半天,我爸把她一推,她为难的回头看了一眼,还是终于走到我面前来,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我:“小晴啊,你不去上学?”
我不想理她,翻了个身。
其实我一点也不困,但就是不想动弹。
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然后走开了。
我立刻睁开了眼,拿起校服外套拎着书包跑出了门。
上星期的月考成绩出来了,第十二名,比上次又退步了点儿,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苦口婆心:“傅小晴啊,其实你成绩还满可以的,英语118分是全年级最高,可是数学太差了点哦,平均分也没到······”
我不去理他,班主任是数学老师,所以对我这种数学成绩差的人从来没有好脸色。但是为什么成绩差呢?我一想到唐妈是数学老师马上就对数学没有兴趣了。
不出所料,晚上爸又在餐桌上数落我:“怎么又退步了啊,读书不知道用点心的啊,你爸没本事养不了你一辈子,你不读书以后还能干什么!”
我在心里嘀咕,当爸的没本事想要女儿有多大出息呢?
当然你们不知道我被他这样数落心里有多舒坦,我只有在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时候才能对自己说:你看,你爸也很关心你的,他是恨铁不成钢才会数落你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酒也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似乎有些醉了。爸爸喝醉酒就会耍酒疯,这不他站起来:“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啊!我——你好好读书会要命啊!”
读书读书读书,从小到大我就只知道读书,可还是考不好,我觉得很委屈,又很怕爸爸借着酒劲打我,只好不做声。
唐妈一直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在我爸站起来的时候把他强行按下去:“我看小晴成绩还可以的,你看看她英语考得多好,数学差点也没关系,女孩子嘛,学数学本来就要吃力一点的,这样,我是数学老师,要不我给她补补课好了,省得给她请家教浪费钱。”
我立刻就板着脸放下筷子:“你娶的是老婆不是家教,我不补课。”
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唐妈,可是一想到她我就没办法喜欢起来,我就觉得我跟她多说一句话,都对不起我那死去的妈。
我喜欢一个人,和我梦里面的那个人很像,两道剑眉,一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高高瘦瘦,总爱穿格子衬衫,总之帅气得很,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可是他不知道,我在暗恋。
当然,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我每天早上在公交车上都能看见他,他会从W小区上车,到Q高中下车,他是Q高的学生,那么他的成绩一定好得很,Q高是全省最好高中。很不巧的是,唐妈也在Q高任职。
当然我不会去打听他的姓名班级家庭住址,我只是每天看他上车、投币、然后他会走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他似乎对那个位置有特殊的偏好,当那个位置被占的时候他宁可站着也不去坐其他的位置,这班车上乘客一向很少,所以我的视线总是可以不被阻挡地看见他的背影——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不会有勇气去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就是因为喜欢,我就得躲在背后这个人都变得卑微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两年半前,他高一,我初一,也是在这辆车上,然后我的目光就只会在他身上停留。
他似乎从来都是一个人,偶尔会在车上看见同学,他就浅浅一笑,点过头就算问过好了。他总是戴着白色的耳机,头斜斜的靠在车窗上,跟着公交车一起微微颤抖。
我也学他的样子,靠着头,结果一个急刹车把我的头狠狠地撞在前座上,我大声呼痛,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靠着。
我觉得他不是我这样的世界的人吧,我永远也无法靠近他。我喜欢了他两年半,整整两年半,而他一点也不会知道。
------题外话------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谁念西风独自凉(二)
没有公元零年的时光,我已在公元前老去(二)
现在,我初三,他高三。而我的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唯一的变化是几天前,我之前说过的吧,唐妈是Q高的数学老师,所以她每天去上班都和我同路,可是她永远都起得比我早,为了不和我坐同一辆公车。我从来没有和唐妈单独的讲过话,我和她坐在一起的气场总是会很尴尬。
而那天唐妈居然意外的睡过了头,所以我和她一起站在车站等车,她站得离我很远,我觉得好笑,明明我得叫她一声妈,她却怕我怕得要死。
公车来了,我照样在老位置坐下,她站在过道上似乎不知所措,然后我向她招手示意她可以坐在我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一路我们都没有讲话,唐妈似乎总是在看着我。
车又在W小区停下,他上车了,我转向窗外不去看他,又忍不住要去偷看他。
今天他的位置上有人了,我很讨厌那个抢了他座位的人,明明车上还有很多空位偏偏要坐那个位置。
他竟然走到我的位置旁边,我的心脏扑腾起来,紧张的发痛,但是我知道他没有看见我。
“唐老师,早上好。”他彬彬有礼地向唐妈问好。
原来唐妈是他的老师。
唐妈笑道:“哦,早上好,黄禾。”然后唐妈向我介绍:“他是我的学生,成绩可好了。你要向他学习哦。”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唐妈又对他说:“这是我女儿,陆小晴。”
看到他诧异的眼神,我忍不住说:“是后妈。”
我原以为唐妈一定会很尴尬,没想到她仍旧笑眯眯的:“当然喽,我怎么生得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唐妈在学生面前和在我的面前完全就是两个人。她很开心地跟他聊天,而他也笑得很开心。
我低着头不再看他。黄禾--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我突然觉得我很好笑,喜欢了他两年半但是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又是一天的清晨,又是那辆公交车,依旧是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似乎一切如常。
我发了昏一样站在过道上不知所措。他的位置又被人占了,我真想走过去把那个人拎起来丢出窗外。他上车了,然后他看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他站在过道上停了许久。我偷偷看着他,然后发现他的目光和我相对,连忙低下头。他向我走来,但是这一次我的身边可没有唐妈。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暖的,很舒服,他伸手去拉窗帘,车子转弯,他的手不慎跌在我肩上。他连忙站稳,说:“抱歉。”
我低着头,不敢动。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抱歉。
他摘下耳机收进书包里,问我:“为什么你不和唐老师一起啊?”
我愣了许久才发现他是在跟我讲话,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会心地笑了:“哦。”
我依旧不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别说。
他又说:“抱歉。”
他对我说的四句话里,有两句是抱歉。
他说:“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但是你不认识我。”
我很吃惊,我一直以为,是他不认识我。
他说:“因为我们每一天都会见面啊,其实我是故意和你坐一辆车的,但是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我更加惊讶,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原来不是巧合。
上课的时候偷偷玩手机,在空间里看见这样的一句话:“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然后眼泪就这样掉下来了。
早上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根白头发,舍不得扔,把它夹在课本里,作为我开始老去的证明。
历史课讲到公元纪年法,以耶稣诞辰为公元元年。那么,我可不可以发明属于我的纪年法,让今天变成公元零年?我不想太老,也不想太小,我只想处在最美的时光里,一个人傻笑。
这是我一个人的时光,没有公元前,没有公元后,只有静止的时光。
我爸生病了,好像很严重,他和唐妈却都不对我说什么。我从未想过,他的倒下,这么快。我没有母亲,我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有他,可是他不会离开我吧?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跟我说:“没事的,大概到了月底,就可以出院了吧?”
然后月底的时候,他转到了加护病房,他还是笑笑:“下个月中旬,一定就好了。”
可是等到第二个月都结束的时候,他还是躺在那里。
我不是很在意,我觉得他是健壮的一个人,总不会出事的。
他分明是一天天的憔悴下去,可是他的笑声一天比一天大。唐妈也一天天憔悴下去了。
“你对她好一点,她对你可好着呢。”爸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削一个苹果,不小心就刮伤手指了。然后我辛辛苦苦削出来的苹果就掉到了地上,我爸心疼的不得了。
她对我好吗?答案是肯定的,她对谁都好,尤其对我,我当然知道。可爸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唐妈在这个时候过来,看见我流血的手指,连忙翻找纱布。
我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接过创可贴就站起身:“你自己对她好去吧。”然后就离开房间。
上帝作证,我不是有意的。
我的手还在流血,我觉得越来越痛了,可是我分不清是哪里在痛。
那个苹果我又捡起来,现在染上了血,变得很诡异,我张大了嘴,一口一口,把那个血苹果塞进嘴里。
我自然知道我爸的意思,“死”这个字眼,我经常会想,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爸。死是那么容易发生的一件事,可是活着的人却受不了。
我一口一口咬着苹果,眼泪却在不停的掉下来,我伸手去擦却弄得满脸是血。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手指上小小的一道伤口为什么会流出这么多血。两个护士看见了吓了一跳,不由分说把我拉到外科找了一堆纱布给我包扎,而我的另一只手只是紧紧捏着苹果核。
唐妈闯进门来,看见了我的样子,此刻我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去,手上却缠了厚厚的纱布。唐妈抱着我就大声哭起来。
我不得不说,她哭起来的样子真的不好看,五官都扭曲变形像一个小丑。我原来心里堵得慌,看见她这个样子反而想笑,好像是幸灾乐祸一般。
于是我就笑起来了,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一个念头:“唐妈现在整天呆在医院里,那么黄禾一定就没有老师给他上课了啊,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没有老师会不会有影响?”
你看我,多么不孝,明明自己父亲生病快要死了,我却在想一个男人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也快要中考了,只是我一点学习的劲头也没有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当然也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想他。
我们交换过联系方式,他偶尔会给我发短信,但是我很少回复。
今天我在超市里看见他了,我正在买纸巾的时候他向我走来,似乎很是欣喜。
我不由得又低下了头。
他说:“好巧。”
我说:“嗯。好巧。”
他说:“我很多天没有看见你了。”
我说:“哦。”
他说:“唐老师最近也很少去学校,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说:“没有,我爸生病了。”
他说:“抱歉。”
然后我们就各自道别,各自走开。
唐妈在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根白头发,就大呼小叫。
我冷笑:“一根白头发而已。至于吗。”
唐妈笑了:“是啊,至于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本,翻了半天找出我的那根白头发给她看:“你看,我也有。”
唐妈就很心疼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特别辛苦?你也别太操心家里的事,学习也不要太紧张了,你瞧你都瘦成这个样子了--”
我说:“就是你像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才会加速老化的。”
唐妈说:“好了,我知道,你好好休息,今天就别去医院了,去学校吧,你最近总是请假,学校老师都打过好几个电话了。”
我嘟囔道:“好了,烦死了,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吧。”
她一愣,旋即笑道:“我知道的。”那模样真是高兴得很。
我仍旧不常去学校,但是每天都乘公交车,这样我仍旧每天都可以看见他。
他看见我会和我打招呼,我们也会讲话,虽然讲得不多。
我觉得,这样子就够了。
他没有女朋友,我很惊讶,我觉得他这样的男孩子应当有很多人会喜欢的吧。
他笑道:“一直就只是在拼命读书了,没心思去谈那些,到现在也是这样,我就只会念书,真不知道以后毕业了要怎么办。”
他说他想考复旦大学,他以后想当生物老师,他想找一个一米六七的女朋友。
我暗暗惊心,我的身高就是一米六七。
但是,不可能吧。
我觉得他跟我说过话,他记得我的名字,或许很多年之后,在大街上他牵着他妻子的手看见我的时候,可以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陆小晴”,这样就够了。
------题外话------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谁念西风独自凉(三)
没有公元零年的时光,我已在公元前老去(三)
他高考的那一天我没有看见他,因为那一天我不用去学校,我就没有理由再坐那辆公车了。他考完以后的一个星期,是我中考的日子。我很意外地在考场外面看见他,他说他是来当志愿者的。他还叫我加油。
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应该不错。
他那个“加油”的表情一直就在我的脑子里面,我在考英语的时候眼前就只出现了这一个念头,然后幻想了很多,结果我睡了半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别人都差不多已经做完,我拿起笔在答卷上疾风骤雨一番,在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前一秒才填完最后一个字母。
毫无疑问,我考砸了,都怪他。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爸在医院接到了病危通知单。我没有考进Q高,这个时候唐妈打电话过来说叫我去医院。
那天很奇怪,半天也没有打到出租车,我索性就在大街上奔跑起来,我在跑的时候有好几辆出租车开过但是我来不及把它们拦下来。
我狂奔了一个小时赶到医院,差点就要让医生给我做人工呼吸。我还没有看见我爸就昏了过去。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医生叫我去太平间。
我没有去,因为唐妈在哭,我不好意思不哭,所以就陪着她哭,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像两个疯子。我没有哭出眼泪来,只是干嚎,很像一个演技不佳的演员试镜的时候被刷下来了,而唐妈成功晋级。
终于等到唐妈睡过去的时候我偷偷跑到楼顶,很想就这样跳下去,然后又害怕没死成变成半身不遂。而且我不想让我脸先着地,我害怕到了天上的时候我爸认不出我来。
黄禾打过几个电话来我没有看见,我把手机调成了震动,觉得已经发不出声音。
唐妈醒了的时候大声叫我的名字,我也没有理她。
我们一起把爸爸的尸体送到火葬场去,然后抱着一个陶瓷罐子回来。唐妈抱着一张黑白照片哭,但是已经掉不出眼泪来。大厅里也挂着一张照片,我走过去靠着爸爸的头像拿起手机自拍,角度没有掌握好,只拍到了自己。
外面敲锣打鼓的不知道是喜乐还是哀乐,我索性戴上了耳机,这样就听不见噪音了。
我发现我买了很多白色耳机,跟黄禾的一模一样,但是我很久没有看见黄禾了。
他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声音很焦急,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爸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抱歉。
我说,星期天,我们出去玩吧。
他说好。
我们去了游乐园,我想玩过山车可是他说他害怕,我就让他在下面等我。
其实我也害怕,我素来有恐高症,这是我第一次坐过山车但是他不陪着我。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灵魂全部高速旋转然后脱离地心引力逃跑了。我大声呼救但是没有人来救我。他把我扶到边上,我靠着他大声喊救命。我觉得有一双手掐着我的脖子但是我没有办法让别人看见它。
他说如果我想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