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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将话都讲死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她去意弥坚,他面上未动声色心里暗自决定哪怕用再卑劣的法子,他也要留住她。
卫卓云其人多数时候是一副淡漠少语的样子,但他的行事作风很有几分恣意妄为,从心所欲的做派。风度、体面这些虚礼于他真正是身外之物,他若想讲究时必是循规蹈矩,反之则不过敝履而已。比如此刻,面对这个轻视他的女人,他显现出的正是最没风度,或者说最无耻的一面——
“怎么?你觉得我是慈悲为怀的人?我会让你心想事成?”
听见他这句话,艺萱心里一抖,下意识地用手紧扣住衣服,她有些迷惘,如此高贵体面的他为何会变得这么无耻赖皮,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她见识过他的恶劣凶狠,也领教过他的风流儒雅。这个亦正亦邪的男子她是真的招惹不起。
渐渐夜深,寒气弥漫上来,山谷间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逐渐转浓。
衣着单薄的艺萱不由环抱住自己的身子。
卫卓云的眼神比这夜雾更令人生寒。这个的女子还是不愿随他回去,对峙到最后,她耗尽了他的耐心。他不再劝说、不再要挟,采取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他拖过她,将她打横了往肩上一扛,往停靠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林艺萱被卫卓云丢进车厢里时。正在打瞌睡的洛洛来不及回避,只得尴尬地缩在角落。
卫卓云烦躁地堵在车门边坐着,声音黯哑地吩咐阿鲁“:回府——”
阿鲁得令,扬鞭打马疾驰如电,道路两旁的树影急速向后退去。
林艺萱觉得浑身发冷无力,她咬着唇抱着膝蜷着。
卫卓云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分外冷厉。
可怜的洛洛看着苦大仇深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出。
车厢里一时静的渗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
爱火若燃烧,烫伤的会是两个人。因为爱,他们折磨着彼此而不自知。
林艺萱之所以这般抗拒不过是因为她已察觉自己的心意。面对卫卓云,无论她表现的怎样淡然,可那也只是装出来的,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心会因为他而悸动,内心刻意设置的防线已他被攻破,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情,令她恐惧不己,她怕自己陷得太深,只能极力抵御。何况自尊心不允许她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纵使她竭力撇清,她的心还是输给了他。她恐慌而悲伤的意识到自己如果陷入,卫卓云离开的那一天,她会失去求生的意志。而他这样一个男子,很显然不可能只围绕着她一个人。当初的陆一峰已叫她伤过一场。如今眼前这个人若再如法炮制,她林艺萱只剩下死路一条。况且,对于情爱,这世间的男女没有谁不想独自占有,可是漫说是卫卓云这样的皇族男子,就算是平常百姓家的男子也未必可以许给那个女子天长地久的专一。
爱,会使一个男人疯狂。
自回来之后卫卓云限制了林艺萱的自由。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克制住情感,隔着一段距离来守护她,可以把心里的爱和想念,就这样藏着。静静看着她、伴着她。他知道这隔开的距离于她于己都是一种保护。但这世上的男女之间一向是欲可控而情难控的,任他处事如何克制,面对感情他也易放难收,在悄无声息间他已陷入太深。所以当她要挣脱他时,他心里那样慌乱,那样疼痛,唯一想到的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困她在身边。
他只一句话就将整个府邸的下人变成了监视她的眼睛。除了困她在身旁,卫卓云做得更冒险的一件事就是倾尽私蓄为她新建一处私宅。他交代属下必须在新年之前竣工。她不是口口声声不愿呆在这府里吗?他就为她另造一处属于她一个人的天地。
私建宫室、私纳民女,不管哪一条都于他不利。但是在他决心选择她的那一刻,已准备好承担一切。他知道,哪怕结局再坏,也好过自己失去她时的心境。
很快,就有人在御前弹劾他私建宫室,居心叵测。
卫卓云年纪轻轻就战功显赫,权倾天下,对他心怀忌惮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以东宫的卫承云为首者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卫卓云此番作为无异于天赐良机,想要对付他的人怎会轻易放过,不久,数道奏折送抵他父皇御前。事情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卫卓云的母妃——如今的凤仪贵妃薛玲珑。
薛贵妃一声令下,关于林艺萱的事情自有人巨细无遗陈到她的眼前。
在她眼中,林艺萱这样低贱出身,无依无靠、身无所长却妖媚惑人的女子只是一个祸害,何况,她就是当日温泉宫里丢失的宫女,她留在儿子身边无异于授人于柄,早晚都会惹出事端。
她必须将一切不利于她母子的障碍都清除干净。她不能让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子毁了儿子的前程。心里有了这般计划,十月底的某天,趁着卫卓云外出公干,她带着三个心腹,亲自驾临儿子的府邸。
在西院一间厢房坐定后,她立即着人将林艺萱由东院带过来。
彼时,林艺萱终日困在东院、困在书房里,已经半月有余。心里忧愤加之小染风寒。正是她身心俱疲、苦闷无措的时候。
凤仪贵妃的手下领受了主子的懿旨对林艺萱自然不会客气,也不管洛洛在旁哀求。两个壮实的妇人一左一右将艺萱从小榻上架起就走。
洛洛又怕又无奈一路远远跟着,口里犹小声告饶:“姑娘还在病中。。。。有什么事待她好些再说吧。”
被仆妇重重抛在凤仪夫人脚下时,艺萱身子虽软,头脑却是十分清醒。她微微抬眸看着面前的妇人,见她一身华贵异常的装束,高人一等的做派,心里已隐隐猜到来者是谁。
凤仪贵妃并未多看她一眼,只问了一句:“已经验明正身?”
等到管家齐松恩点头认可后,凤仪贵妃将手一挥,她的心腹侍女立刻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毒药丸。
一粒小小的紫色药丸盛在白色的小碟子里,溜溜打转。谁也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粒堪比珍珠般美丽的小小药丸却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这是西域药师新近配制出的毒药,据说服下后要受尽一个时辰的苦楚才会毙命。凤仪贵妃决意用在她身上无非是杀一儆百,顺势打压府里部分不太安分的侍妾。
艺萱看着递到眼前的毒药丸,呆了一呆。
凤仪贵妃立刻给艺萱身后的仆妇递了个眼色,两个健壮的仆妇当即上前,一人挟制住林艺萱,一人捡起药丸意欲强行塞进林艺萱嘴里。
让一众人意外的是,看似柔弱的女子面对此景居然镇定自若,她拂开仆妇的手,站直身子,轻叹一声:“不必这样费事,容我自行了断吧。”
凤仪贵妃略略一怔,原以为要费一番周章才能处理的女子,居然这样爽快决绝。她不由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容色照人、气质清冷,一张素脸如寒潭秋月、不染纤尘。难怪她能让云儿中意,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这女子一双波光潋滟的美眸里全无生气,透着些许沧然和迷惘,对于世间女子都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毫无留恋,仿佛她的心早已经死去了,这颗夺命的药丸于她来说似乎有些多余。
但是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一切的一切皆毫无意义。凤仪贵妃已经不想深究。她摆了摆手,示意仆妇丢开林艺萱。
毒药丸重新丢回磁碟里,送到艺萱眼前。艺萱伸手自小碟中拿起药丸,毫不犹豫就喂进嘴里。
凤仪贵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些狠辣的手腕是确然不行的。纵横深宫二十载,她亲手处决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是能在大限到来时依然保持这般从容与风姿的委实不多。
这女子不仅面无惧色,取毒入口的姿态竟然十分优雅,就连歪身倚靠在墙上的姿势也显得衣袂飘举,恍若天人。。。。。。
这女子,端的妖孽!焉能留之!
等待毒发还需片刻。凤仪贵妃漫不经心地呷着手里的热茶,她的手下都是见惯这等场面的人,自始至终皆是一脸漠然。几个偷偷跟来看热闹的侍妾在惊惧之余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对于这个在王府里独得厚爱的女子哪一个不心怀妒恨,能亲眼得见她生不如死,无不暗自窃喜,屏息静待。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诡异。
当凤仪贵妃第二次转眸望去,她发现那个一直倔强挺立的身影渐渐有些摇晃,一张脸上血色渐失,显然服下的毒药开始发作了。
眼见大事已了结,凤仪贵妃冷哼一声起身出门,吩咐道:“锁了门,看好她,她在一个时辰內必会吐血而亡,切记不可靠近,她吐出的血有毒。”
眼见刺心之人即将丧命,几个侍妾窃喜不已。如今既看了好戏,心愿得偿,谁还愿意留在这不祥之地。一屋子的人尽数离去,大门咣当一声紧闭,似乎还有人从外边落了锁。
一直勉力支撑的艺萱身子一软跌坐在窗前的地板上。
毒发的很快,像有一双无形的利爪渐渐掐紧她的脖子上。疼痛一点点由胸口蔓延上来,她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领子。也许是快要走完自己的人生了,林艺萱在此刻卸下了一直苦苦伪装的坚强、冷漠和淡然。她的心里其实是那样酸楚,那些无处可放、无人可诉的悲伤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
饶是她早已了无生趣,在这将死之际,也不免将从前的欢喜哀愁都一一回想,从出生她就是个少有人瞩目的孩子,一心求子的父亲甚至连她的满月日也忘记了。年少时的她为博取父亲的青睐,做什么都很努力,她将一个女子该修的德行都竭力做到最好。在父亲的三个女儿中,她的绣艺年年都能夺魁,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却天性好学,除去女训,她还偷偷涉猎过诗经、论语等书籍,甚至她能写一手娟秀的字。纵然是这样,她也很少被父亲关注。直到两年前,父亲将她许给那个叫陆一峰的秀才。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暗处得见过那个叫陆一峰的男子,虽不是什么出生高贵的世家子弟,举手投足间倒也有些书生气度,不像个粗人,她于是就悄悄盼着婚期早些来临,她可以离开这个并不温暖的家,可以去和这个还不错的男子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是天意弄人,父亲因病亡故,两个姨娘为夺家产开始无休无止的争吵,婚期一拖再拖,最终接踵而至的一场战乱彻底击碎她的美梦,她以为终生可依的良人半分情谊也没有,为着自己的前途、富贵就这样弃她而去。。。。。。
事到如今,自己还要落得在异地他乡死于非命的下场。。。。老天爷对她实在无情得很。思及此,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悲从中来。
“姑娘,现下难受的紧吗?”洛洛从墙角慢慢靠过来。
林艺萱万万没想到这屋子里还有人。她抬起头正对上洛洛一双泪水盈盈、满含悲悯、既担忧又害怕的眼睛。她忽然有些感动,泪水缓缓凝聚在眼睫上:
“是你——洛洛——”
“是奴婢。。。。。。姑娘,我该怎样救你啊。。。。。”
众人离去时洛洛偷偷留在后头,她很同情这个女子,很想在这危急之时能帮帮她。她并非没有想过去找主子,只是既然是贵妃亲自下的手,只怕作为儿子的主子亦无可奈何,她也想过去找大夫,可眼下这门是出不去的了,何况方才她也听见艺萱服下的是可怕的毒药,就算找来大夫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林艺萱越发难受起来,抓住衣领的手越收越紧,汗水沿着发丝一滴滴落下。。。。。
在洛洛眼里这个新来的主子性格虽然冷淡些、不太爱言语、心地却是极好的,一向都善待于她,有什么好东西总会同她分享。可是她虽生的美貌,主子对她却时好时坏,叫人捉摸不定。主子知道了此事会否赶来相救,洛洛心里也没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艺萱的手,可她的手还是越来越凉。。。。。。
“洛洛。。。谢谢你。。。。。”一句话还未说完,艺萱的身子急剧的抽搐起来,洛洛心慌地靠上前:“姑娘,你怎么了?”
艺萱猛地推开洛洛,扭转身子“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洛洛急忙递上手绢,被她摆手止住:“别。。。。别来。。。。有毒。。。。。。”之后,她身子一软躺倒在地。
洛洛急的哭起来:“姑娘。。。你撑着,要撑着啊。。。主子会来救你的。”
艺萱虚弱地合着眼,不答话,心里是一片冰凉;她已经不指望谁来相救了,尤其是那个人,她实在不想再欠他。何况就此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也罢也罢,一个时辰后一切都会消散,她可以回到母亲身边,再不会心痛、悲伤、惊恐和害怕。。。。。
卫卓云破门进来时,艺萱已经吐过两次血。
一身素衣的她躺在自己吐出的血污里,那样纤弱,就像一片零落的花瓣,一动不动的趴着,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她毁灭殆尽。
卫卓云奔过去,一把抱起她。女人双目紧闭,脸色颓败、苍白,无半点血色。唇边还留着淡淡的血痕。
他握住她的手,将真气缓缓注入她的身体,想压制住毒性的发作。
洛洛在后面担忧地喃喃:“主子你总算来了,姑娘她吐了好多血。。。。。。
卫卓云抚在艺萱脸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在害怕,发自内心的害怕。。。他怕会失去这个女人。。。。
”艺萱。。。。你看看我。。。。就算再恨我,你也要看着我。。。。。“
一阵温热的气息慢慢涌上心口,林艺萱觉得略微好受了些,听见耳边的声音,她费力的张开双眼。在对上他眼睛的一刹那,居然看见他目中泫然欲滴的泪——
临死之际看见让她困扰的人,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他加诸于她的羞辱已经够多了。此时仍想看她最后的狼狈相吗?她咬了咬牙,将已疲沓的精神勉励提起。
瞧见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勉力苦撑的倔强摸样,卫卓云觉得心疼,他伸出手:“艺萱。。。。别怕。。。。”
能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他觉得心有所依。
此时的艺萱已经没有力气躲避他,只能任由他抱着。卫卓云的目光那样焦灼,那样泪光隐隐,许多情愫呼之欲出,她觉得很不习惯,又有些惶恐,便转开眼不再看他。
而在她的眼里,卫卓云看见的是忧伤、无奈和绝望。这些,他看到过,十年前,在那个叫幽若的女人眼里。彼时的伤和眼前的痛交织纠结,如乱麻将他的心越缚越紧,仿佛顷刻间就要勒出血来,碎裂成千千万万片。。。。。。
从前的幽若他保不住、爱不能、让她痛苦、悲伤,让她绝望。。。。。眼前的艺萱,他不能让她再从蹈覆辙,他不再是那个有心无力的少年。
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她对于自己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一时间,以后的人生如何,他都无所谓了。哪怕是一头扎进这情爱苦海,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他也无怨无悔。就连那样宝贵的性命,他也打算随时丢给爱情当作祭品。
他揽住她,头抵住她的:“别怕——若要死——我陪你——”
这句话,他是发自内心的,他承载不了失去她时的刻骨心痛。
林艺萱心中一动,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胸腹间一股热流陡然翻滚,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她知道自己又要吐了,下意识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想推开他。可他不许,霸道地将她圈紧。
她勉力挣扎,想要躲,可后背却给他那样用力地抱住,不知往哪里去躲。随着喉咙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呕,她艰难地蜷缩起来。
卫卓云知道她其实很痛苦,可她从头至尾都那么平静,或者说她在极力平静,那是一种哀伤的静、绝望的静,静的让他心如刀割。。。。。。
他喟叹一声缓缓将手指插入她浓密的发间,托在她的脑后,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睛里哀痛弥漫:“艺萱。。。。我来陪你。。。。。。”他突然俯下头吞噬她的唇,用舌头顶开她的齿关,用力探进她口中。
洛洛慌张地提醒:“主子。。。那血。。。。那血里有毒。。。。。”
几乎同时,被艺萱强忍在口中腥热的毒血喷涌而出,被他尽数吞进肚里,来不及咽下的血沿着她同他两口胶合的缝隙蜿蜒淌下,他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也和她的衣衫一般沾满血迹。
林艺萱急促地喘息着,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他疯了吗?他吞下她吐出的毒血。。。意欲何为?
但只撑得一刻,她便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瘫去。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他在耳边低语:“林艺萱;我要你知道。。。我身边的女人再多。。。并不是每一个都值得我为之拼命。。。我要你知道。。。我卫卓云爱你有多深、有多真、有多狠。。。林艺萱。。。以我的命,偿你的情,这一生你恨我也罢、惧我也罢。。。我都要困住你。。。”
毒血入喉,那滋味果然不太好受。卫卓云的身体微微一震,只管紧紧抱住瘫软的她。
此时,两个人不仅唇间脸上是血,周身的衣物也都是血,地上更是血污斑斑,衬着卫卓云脸上那孤掷一注的冷厉神情和林艺萱生气涣散的绝望眼睛。。。。。。这场面看起来实在是既血腥又恐怖。
洛洛吓得夺门而出,她一边奔跑一边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主子出事了——”
解药送来时,卫卓云拥着林艺萱靠在床沿上已有些神志不清,模糊中他听见他的母妃在叹息:“云儿,这女子又是你的劫数吗?”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相许的爱情,一直是我所期盼的,却注定难以得到!
☆、二十四
洛洛带着侍女小柊向书房轻步走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