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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张死了!”凯特掏出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条:“中国方面封锁了消息,但我们在北京的人搞到了这个消息……”
仔细的看了看手中的纸条,戴维重新将电文递回给凯特,平静地问道:“消息证实了吗?”
“我给上海总领事馆的老乔治通过电话了,他说那家医院现在已经进不去了,门口也停满了警车和军车……”凯特又擦起汗,可怜巴巴地看着戴维。
“凯特,你马上去派车把海外历史中心的研究员都接到圆点六楼去,另外把这几个教授也请过来……你代我通知几个主要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说我需要召集一次小型会议。”戴维发布完命令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司机已经回家了,你让鲍迪开车来俱乐部接我吧。”
凯特略微愣愣,便急忙去执行命令了。
等凯特离去,戴维对进来的俱乐部服务生彬彬有礼地说道:“巴克先生,我需要在这间屋子里思考一些问题,你可以帮我把大衣和帽子拿来吗?”
就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戴维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玻璃看着外面已经亮起街灯的街道。今天是伦敦最正常的天气,淡淡的雾气在华灯初上的城市里弥漫着。窗户上面蒙着一层水气,站在这里向外看,什么都看不清……
喧嚣的机枪射击声响彻在风雪当中,压过了手枪和步枪射击的声音,只有偶尔几声凄厉的惨叫可以与机枪声媲美。
枪声逐渐在风雪中平息下去,青藏高原的山谷中又恢复了亘古以来的模样。
“戴维!放下我走吧!我不行了,戴维!”大口的喘着粗气,未到中年的詹姆斯·布来恩的脸上满是硝烟和灰尘。他伏在马上,蜷着受伤的那条腿,用恳求的语气对牵着马的戴维·高邓说道。
那时的戴维·高邓也是风华正茂,他拄着步枪,一手牵着马缰绳,艰难地走着。正在冉冉升起的高原太阳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愚蠢的戴维!”布来恩博士生气了:“就靠这剩下的一匹马,我们最多只能逃出去一个!高邓家前天晚上已经牺牲了一个了!我不能看着……”
戴维突然停住脚步,将马缰绳塞到布来恩博士手中,从怀中掏出地图铺到路旁的一块岩石上,把指南针放到地图上,仔细的比对起周围的地形。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去理睬布来恩博士的唠叨。
“……戴维!你听我说……”布来恩博士突然提高了嗓门:“这次行动需要伦敦有人承担责任,和白厅街的那帮家伙打交道你一向比我强!更何况,我他妈的还腿上受了伤……”
“嘘――”戴维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侧耳仔细听着什么。
布来恩博士紧张起来,他急忙抓起挂在马鞍上的手枪环顾着四周。
四周只有高原上隐隐的风声。天空中传来一声清唳的鸣叫,两个逃难者抬眼望去:一只鹰正在湛蓝的天空上盘旋着。过了一阵,那只鹰可能是因为判断出下面的生命并不是它的猎物,又鸣叫了一声,展翅向远方的山丘那边飞去。
“是猎鹰吗?”布来恩博士紧张地问道。
眯着眼看着那只鹰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丘后,戴维这才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你得下马了,詹姆斯·布来恩博士。”说罢他走过来伸手搀扶博士下马。
艰难地在对方的帮助下从马上下来的布来恩博士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顺从的走到岩石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躺在那里,伸手接过戴维递过来的步枪和弹药,但是当戴维将干粮和水壶递给他的时候,他坚定的摇摇头:
“你在后面的路上更需要这些……”
“你听着!”戴维伏下身,语气严厉的对布来恩博士说:“戴维·高邓前天晚上刚失去了一个兄弟,今天他不会再失去另外一个兄弟!”粗鲁地将毛毯盖在布来恩身上,戴维走过去骑在马上。他调转马头来到岩石旁,弯腰对张着嘴的詹姆斯·布来恩说道:
“要是这张地图没有骗我们,那个山丘后面会有个小寺院。你记住:在我搞回来马和给养的时候,要是看不见你,或者你自杀了,我也会死在这块石头上!那就让白厅街的那些混蛋们见鬼去吧!”说罢,他打马向远处的山丘那边奔去。
“你回来!”詹姆斯·布来恩高声叫道:“这块高原上已经没人再相信大英帝国了!你这是去送死!”看到对方已经远去,布来恩博士无力的将头靠在岩石上,悲伤的自语道:“戴维·高邓,你是一个大傻瓜……”泪花闪烁在他的眼角。
骑马来到那列山丘下的时候,戴维高邓已经骑了一个多小时的马。他正勒马停在一条山谷前犹豫着,山谷谷口的一块山岩后闪出一个男人。男人远远的晃动着手中的步枪,随后向山谷中指了指。戴维没有向他回应,而是策马进入了山谷。
不到10分钟,这条小山谷就到了尽头,一条更大的,宽阔的山谷出现。山谷的底部一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河水在清冷的风中蒸腾着白色的水气。山谷中的一片开阔地上,河滩上有一片树林,树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喇嘛庙。
戴维毫不犹豫地向那座小庙行去。在他打马趟过小河时,在他骑马进入树林去,他能感觉到四周有不止一个人暗中盯着自己。他一直来到寺院的门口,那儿有2个穿着象藏民的男子迎上前,其中的一个胳膊上架着刚才那只猎鹰的男子接过戴维的马缰绳,另一个用手指了指他腰间的左轮手枪。在戴维交出手枪后,那个男子礼貌而迅速的搜了搜身,然后领着他走进寺院。
在进这座小喇嘛庙的山门前,戴维注意到:附近的树林中,有辆造型怪异,体积很大的黑色马车车厢安静地停放在那里。戴维知道那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厢,那车身是钢板制做的,车顶上的小圆塔中随时会射出重机枪的火焰,这马车在机动的时候需要6到8匹骆驼来牵引……这一切他都在前天晚上的风雪中领教过了!
诵经声漂浮在寺院中,戴维跟随着那个男子往里走时看到小庙中不多的几个喇嘛都正跪坐在前殿当中闭目诵经,没有谁看一眼正穿过院子从前殿侧面走过的这2位世俗之人。
一直走到喇嘛庙的最后面树林中,在河边的一块伸向河水中的岩石上有一座木色发黑的凉亭。中年的张君晓正陪着一个裹在厚厚大衣里的男人说话,看到戴维被带过来,他微笑的站起身,迎出凉亭。
“布来恩博士的伤势还行吗?”挥手让那名带路的男子离去后,张君晓关切的问道,随后看着戴维不悦的表情,他低声解释了一声:“那确实是前天晚上唯一的一个意外,本来那个狙击手是要打博士骑的那匹马的……”
“他呢?”戴维扫了眼凉亭里正在低头看书的那位裹在厚厚大衣里的男子,急切的问道。
“带来了,就在那边的帐篷里。”张君晓低声说道:“人倒是没有受伤,可就是情绪还非常不稳定……”
不等他说完,戴维就大步的向小河上游一点,距离这里300多英尺的河边那座黑色的帐篷走去。张君晓苦笑着摇摇头,抬起胳膊向周围的一片寂静摆动了几下,于是直到戴维走进那座帐篷内,都没有什么人跳出来来干涉他!
帐篷内被一座大钢笼占据着,一个相貌英俊的英国小伙子正沮丧地在钢笼内的软榻上盖着毛毯发呆,看到戴维进来,他先是一愣,接着露出点笑容,但片刻之后随着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出离的愤怒!
“戴维·高邓!是你出卖了我们!你背叛了……”他扑到铁栏前咆哮道。
“托马斯,是你先背叛了我!我的弟弟!”戴维突然大吼一声。
在对方的惊愕当中,戴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压低自己的语调,低低的说道:“我是向你来告别,我亲爱的弟弟。你的那位情人,也就是我的妻子莉莉,她是不会知道你还活着,她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默默的怀念你,背着她的丈夫默默的怀念你,没有人会去打扰她的这种怀念。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出生后我也会当自己的儿子养大他,孩子是无辜的。至于你,你放心,我会让你一直活下去的,并且不断的得到你的情人和孩子的消息……”
“不!”托马斯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又一次大叫起来,英俊的脸部因此而剧烈扭曲着:“你是个魔鬼!不!就算你是魔鬼也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走出帐篷后,戴维的脚步有点踉跄,但他走回到凉亭前的时候脚步已经逐渐回复了正常。他先没有走入凉亭,而是走到岩石旁的小河边,掬起清冷的河水洗了洗脸。
当他走进凉亭时,张君晓递给他一块干燥舒软的毛巾,同时低声的说道:“我会找人照料好他的,也会一直把孩子和女人的消息通报给他……”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戴维狠狠擦拭着脸,嘴里语气坚决的说。
“对,”张君晓严肃的回应道:“我们会把你的孩子和你的女人的消息不断的通报给他的。”
戴维放下毛巾,瞪着张君晓的脸,想从那张脸上寻找出一丝讥讽或嘲笑的表情,但张君晓以绝对严肃的表情对着他,真诚,不带有任何表情,哪怕是同情,就如同半年前张君晓告诉他,自己的亲弟弟正在和自己的妻子偷情时的表情一样。
凉亭里坐着的男人这时可能是觉得有点冷,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放下手中一直拿着的书,态度安祥地说道:“高邓先生,张君晓告诉我,你一直要坚持见到我本人才肯正式加入我发起的这个小俱乐部,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西部口音,流利,但说的很慢。
戴维扭过脸,看着坐在小桌旁的那个男人。这张脸他已经在相片和画片上看到过很多次,但此刻看到那张裹在大衣毛领里的脸,他发现这张脸实际上没有相片和画片上看到的那么有神采,甚至可以说看上去有点萎靡不振。
“我是不会背叛布列颠的利益的!”戴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那张半个世界的人都认识的脸,很冲动的就来了一句。
张君晓有点尴尬的看看戴维,又看看史秉誉。
史秉誉站起身,同情地看着戴维:“我相信张君晓早就把我的意思向你表示得很清楚了,高邓先生,不损害所在国的长远利益,不参与国与国之间的竞争,我发起这个小俱乐部的目的只是防范那些对各个国家都有害的事情,无论是你的布列颠还是我的祖国。”说着,他将手中的书随手递给张君晓:“走吧,还有几个俱乐部成员在等我们,就差你到场了。张君晓,你给我找的这本书显然是太高估我的英文水准了,看得我差点睡着。”
戴维瞥见那本书是马隆版的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史秉誉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走吧,去和俱乐部的其他成员见见面,以后这么齐的场面可能不会再有了。具体的事务以后你们自己协调解决,我今天有几句重要的话得给大伙当面说清楚。”他停住脚,再一次同情的看着戴维特意强调了句:“我们之间的有些私事是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戴维走出帐篷的时候曾经在心中发誓:这里谁要敢讥讽他或者同情他,他就一定会宰了那个人,哪怕死在这里!可当这个男人语气中带着同情的表情和他讲话时,他却觉得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高原的昼夜温差很大啊!高邓先生。”2个多小时以后,在往喇嘛庙外走的时候史秉誉一边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很自然的交到戴维的手中,一边苦笑着说道。
在戴维和他的身后走着另外3个白人男子,张君晓走在最后,手里牵着2匹配好鞍具,上面还挂着一枝老式前装步枪的马。当他们这一小队人走到小河前的河滩上时,远远的看见那里有人摆弄着一只架在木架上的照相机,看见他们过来,那个摆弄照相机的男子远远的向张君晓示意了一下,接着便跑开了。戴维回过头,发现身后那3名久闻大名但刚刚结识的同行都露出紧张的表情。
“就送你到这里了,高邓先生。”史秉誉向那台照相机走过去:“难得今天聚得这么齐,我们来张合影好吗?先生们。”
因为那3个男子的脸色更加难看,戴维本来不高兴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他将史秉誉的大衣放到张君晓牵着的马上,脚步欢快的走向已经站在照相机镜头前的史秉誉:“好啊,那就一起照相吧!”
等那3名男子也很不情愿的站在他和史秉誉身旁时,史秉誉突然笑着对张君晓喊道:“张先生,我还记得你当年在法国照得相片害得我们抓错了三次人!你还是让高邓先生来照吧!”
高原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顶着黑布通过取景器看着背景上的荒原,戴维发现刚才那个摆弄照相机的人刚好将树林和寺庙这些带有标识性的地貌物避过,背景上的那些荒秃秃寸草不生的山丘和荒野真是太难将是哪里的了。
“Yam,Yam!”戴维从黑布下钻出来,捏着相机开关高声叫道。
“不,不,不!”史秉誉摇头晃脑的说道:“先生们,请跟我学一个中国的蔬菜名词――”接着,他笑着用汉语大声叫道:“茄――子!”
……
从鲍迪打开的车门钻上车后,等轿车被鲍迪驾驶着一拐过街角,戴维马上说了句:“鲍迪先生,可能你得跟你家里打声招呼,我想要点你们家在乡下种得一些新鲜蔬菜。”
“高邓阁下,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蔬菜呢?”鲍迪彬彬有礼的问道。
“听好了,这种菜有个拗口的中国名字。”戴维说到这,张大嘴用费力的汉语念道:“茄――子!”
……
“……在组织上的暗中帮助下,逃过不知情的内务部人员的追杀,帮着爱新觉罗·傅沛逃到巴布亚新几内亚岛的莫尔比兹港,那天是1904年的12月7号,农历的节气刚好是大雪,那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依然仰面躺在沙发上的艾琳说到这里,泪光开始在眼中闪烁,她顿了顿,继续用空洞的,仿佛是在讲另外一个的故事般的语气将故事讲下去:“那天早上,傅沛跟疯了一样的冲进我的房间,两眼通红的问我是不是满奸,因为在当地接应他的人说我既然父母已经和北京政府合作了,我也十有八九是政府派来的探子,他们要求傅沛至少也应该把我摆脱掉……”
埃瑞克背朝她坐在地毯上,低垂着目光,神情很专注地听着。在听完艾琳是如何用自己伪造的身份混到监狱医务所,又如何用自己的真实家世取信于傅沛,又帮助傅沛逃出看守严密的重刑犯监狱,逃过监狱狱警和内务部警察追捕的过程后,他已经被这个疯狂的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特别是艾琳和傅沛在亡命的过程中,这对年轻的男女之间那种欺骗和试探,挑逗和防范交织在一起,以及从培训到派遣过程中倪小峰和她的的感情经历都让他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就在那天早上傅沛说要么我把我自己全交给他,要么两人就在这里分手。说着说着,他哭了,我也哭了……”艾琳苦笑着慢慢的摇摇头,仿佛是为青春感慨:“那天上午,我借口出去散散心,去和倪小峰接头。摆脱了当地反动组织派来盯梢的尾巴后,我在港口见到了倪小峰……”
艾琳说到这里不说话了,望向天花板的双眼中充满了回忆的幸福。她似乎又看见在热带明亮的阳光下,穿过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群,年轻英俊的倪小峰向她走来,绽开的笑容里露出那嘴雪白的牙齿……
“好了。”埃瑞克听到身后的讲述突然停止,便酸溜溜的说道:“你和倪小峰在香港匆匆见过面后,那次是隔了两个多月才又见面吧?”
“六十七天,隔了六十七天又见的面。”艾琳语气悠悠的说道:“见面后我给他讲了傅沛的事情,问他我该怎么办。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给我讲述了那个在基隆坡被我被迫开枪打死的内务部特工的事情。他告诉我那个特工的家庭情况,告诉我那个特工的女儿有多大,他的妻子眼睛都快哭瞎了,告诉我那名特工的妈妈在得知儿子牺牲后当天便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也许他讲得都是真的,可……”埃瑞克急忙说。
艾琳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当时就知道,他讲的一定是真的,于是,我明白我该怎么去做了……”
埃瑞克的表情有点僵硬,他想转过身去听艾琳说话,可一时间又觉得腿脚有点发麻。一定是在地上坐得太久的缘故!他心中为自己的腿脚发麻找到了这样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就在那天晚上,我走进爱新觉罗·傅沛的房间,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他……”艾琳眼角的眼泪终于开始向下滑落,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的空洞,没有丝毫的情绪:“……我的身体很疼,可我的心更疼,因为就在那时候,我明白,我再也不能去爱倪小峰了……我差点在傅沛的身体下喊出‘抑扬,我爱你’,可我只能静静的躺在那里,闭着眼,听到傅沛挥舞着从我身子底下抽出的白丝巾跟给疯子似的冲出房门去给别人看。”流着泪的艾琳讲到这里甚至讥讽地笑了一声:“哼,一条内务部特工的性命都没换来的信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