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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愣住了,一言不发。
电话里,马克洛夫继续抽泣着:“……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狠!他们竟然宣布所有参与图拉起义的社民党党员都是党的叛徒……”
米哈伊尔激动地打断了他:“马克洛夫,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广播里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我也看见了刚才飞机撒下的传单内容,不怕,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在为谁革命就够了!……”
“没用的……没用了……”马克洛夫停止抽泣,用一种凄惨的语气说道:“米哈伊尔,你不知道我对党的感情……当初,党把我从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培养成了一个坚强的工人阶级战士,为此我感到无比的骄傲……为了党的事业,我可以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可现在,党不要我了!党把我抛弃了!你明白吗?党把我抛弃了!”
米哈伊尔的眼泪慢慢流下来,他语气哽咽地说道:“马克洛夫,请你不要这么说……当年,是你第一个告诉了我俄罗斯人民需要革命,也是你第一个告诉我,革命者在很多时候必须面对孤独和困难……你知不知道现在我的压力有多大,我多么需要你的领导和指引……回来吧,只要我们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那么我们就应该坚持下去……”
“没有用的……”马克洛夫低声说道:“……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坚信自己的一切都是属于党的,哪怕党叫我为革命去跳火海我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可现在,是党不要我了,我成了党的叛徒……叛徒……没有党,我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算不上了……”
米哈伊尔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沉声说道:“不,马克洛夫,我们还有革命,还有上万的起义弟兄们!你们的社民党不革命了,那我们也得对这上万的起义弟兄们负起责任!”
马克洛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努力使自己正常的语气说道:“米哈伊尔,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兄弟,放弃吧!这场由谎言诞生的革命已经注定要失败了……现在跑的话,应该是还有机会的……”
米哈伊尔态度慢慢冷淡起来:“马克洛夫,这么说您是准备跑喽?”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做,什么都不愿去想,就当自己是在做恶梦一样……就怕醒来,怕醒来后发现其实不是在做梦……”马克洛夫在电话那头梦呓般说道。
“那全图拉武装起义领导委员会怎么办?”
听到这话,马克洛夫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我的谢尔盖支书都不知道跑去哪了,他比我聪明……你试试看,那些个委员还能有几个会去火炮厂开会,别傻了,我的――”
他刚说到这儿,电话里突然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接着便响起忙音。米哈伊尔急忙按住电话叉簧,摇动了几圈摇柄,松开叉簧后大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工厂总机的接线员无奈地说道:“总指挥同志,工厂通外面的电话线路都被切断了……初步判断是电话局那边切断的……”
米哈伊尔悻悻地挂上电话,慢慢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表情麻木的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2张纸,扫了一眼,随手将这2张信纸撕个粉碎丢进桌腿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双手扶住额头,胳膊肘支在桌沿上,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凌乱的桌面。
这时,从玻璃房子对面,紧靠车间另一边墙的梯井里,老伊凡慢慢地爬了上来。上来后,老伊凡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什么人,又打量着坐在这边玻璃房子里的陌生年轻人半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走到门口,怯生生地敲了敲门。
米哈伊尔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工人,急忙抹了把脸,大声说道:“请进!”
老伊凡推门进来,看这眼前这个穿着半旧军大衣的英俊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就只好笑着在嘴里含糊了一声,然后说道:“……请问您,上面的人都去哪儿了?下面得要煤了……我给老伊戈尔发铃声信号,上面也没人接理睬……再不投煤,我怕等一阵锅炉压力下来,下面的那点煤就不够烧了……”
米哈伊尔看出老人家和自己说话有点胆怯,急忙站起身说道:“他们都走开了,走,我陪您去叫人!”
“您不是我们厂里的吧?”在跟着米哈伊尔往外走的时候,老伊凡好奇地问道。
“对,我是来厂里帮大伙打仗的。”看着老伊凡脖子上已经粘了不少煤灰的白领巾,米哈伊尔爽快地说道。
“一看您就是当兵出身的,就跟我们塞瓦斯波托尔老家的那些出去当兵的人一样,走路腰板都笔直。”老伊凡看着米哈伊尔大衣领子里露出的白领巾,高兴地说道:“看岁数,您在那边至少是个中士吧?你们这些当兵的也来参加革命了?太好了!有你们带着厂子里那些小伙子们打仗,咱们这次就不会再象敖德萨那次了吧?”
说话间,在老人的指引下他俩已经走到了车间侧门外的投煤口。储煤池边上的小操作间里没有人,门虚掩着。老伊凡推开门,看着没人的操作间,嘴里嘀咕着:“这个老伊戈尔,也这么不稳重……脱岗……哼!”
米哈伊尔跟着他走进这间小操作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摆设,一边对着这位老人问道:“您当年参加过敖德萨起义?”
老伊凡走到墙角,从工具箱旁的支架上拿起外壳锈迹斑驳的保温瓶,向边上1个大搪瓷杯子里倒热水,嘴里回应着:“我那时候已经来火炮厂上班了,可我兄弟他参加了……后来他被沙皇军队活活用鞭子打死了,当时我弟弟他们相信了那帮老爷们的鬼话,已经放下枪了!……给,您喝口热水吧……这个保温瓶和搪瓷缸子都是老伊戈尔的宝贝,平时根本不准别人动,可您是来帮我们打仗的好人!”
米哈伊尔接过这只不怎么干净的茶杯,喝了口热水,早在前线,他那点贵族的生活习惯就荡然无存了,更何况他确实也觉得口渴。“那几个操作杆就是管投煤的吧?要不咱们先投点煤下去?”看着靠近面向煤池观察窗的操作台,米哈伊尔随口说道。不知怎么的,和这个老工人聊天,让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那可不行!”老伊凡急忙摇头:“这可是老伊戈尔的值班岗位,除非是车间主任下令,要不在他的班上别人是不能动这操作台的!这可是咱们干活的规矩!”
米哈伊尔笑起来:“嗯,和您说话真有意思,我叫米哈伊尔,怎么称呼您……”
平时在厂里很少和人说话的老伊凡,自从昨天晚上爬上来一趟,跑去办公大楼前面看完3000多白卫总队队员唱歌后,心情就好了很多。今天碰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能聊几句,并且对方还夸自己说话有意思,他的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大伙都叫我老伊凡……您老家是哪儿的?被他们拉去前线打仗以前是种地的还是当工人的……不对,看样子,您在当兵以前应该还是个中学生吧?我知道别的地方,好多小伙子中学一毕业就都被拉去当兵了!”
“嗯,您猜得已经差不多对了。”米哈伊尔笑着说道:“我老家是在斯摩凌斯克的乡下……”
“老伊凡,你怎么上来了?”另外一个老工人这时急匆匆地跑进操作间,惊异地问道,然后又看眼米哈伊尔手里的搪瓷茶缸,不满地说道:“还乱动别人的东西!象个茨冈人!”
在年轻人面前挨骂,老伊凡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胡子一撅一撅地回应道:“老伊戈尔,可是你脱岗在先的!……再说,这位客人可是帮咱们来打仗的好小伙子!我用一下你的杯子招呼他喝口热水又怎么了!”
老伊戈尔在操作台前麻利地操作着,看着窗外煤池里的煤往下陷,嘴里不甘示弱地说:“你懂什么!刚才天上有沙皇的飞机往下撒传单,传单上的字大半我都认得,可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在说啥!我就拿着传单去找有学问的人讲给我听……”
“传单上都说些啥了?”老伊凡急忙问。
老伊戈尔看着煤池里湿煤的高度降得差不多了,就关掉投煤口,然后朝一旁狠狠吐了口口水,说:“还能有啥?还不是让咱们放下枪,再由沙皇陛下随便摆布呗!……煤我已经投下去了,现在你可以下去干你的活了,老伊凡……对了,忘了告诉你:沙皇换了,不是尼古拉二世了!改成他弟弟米哈伊尔二世当沙皇了!……”
“都是他们家的人,关我们屁事!”老伊凡愤怒地骂道,接着,他冲米哈伊尔笑着说:“新沙皇可是和你一个名啊,小伙子。”
米哈伊尔这时已经恢复了自信和勇气,他微笑着将搪瓷缸子交还给老伊戈尔,说:“那我会想办法让他改个名的……谢谢你们的招待,现在我也得去干自己的活了!”说罢,他点了点头,走出小操作间,走向刚从车间里出来,正站在侧门外四处焦急张望的助手。
“这个漂亮的小伙子是谁啊?老伊凡”老伊戈尔叫住也正要出门去的老伊凡。
老伊凡回过头,冲老伊戈尔得意地笑着说:“那位是咱们小伊凡的斯摩凌斯克老乡,中学才毕业就去当兵打仗的小伙子米哈伊尔,现在他可是来帮咱们打仗的!”
15分钟以后。
400多名凌晨侥幸逃命的败兵,就被集中在火炮厂的成品仓库里。原先库存的成品火炮早就被搬光了,400多人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面占了1/3都不到的地盘。没有暖气的仓库内,几个大废旧油桶被临时当成火炉,里面烧着煤块,400多白卫队员们有的围在火炉旁烤火聊天,有的则沮丧的裹着大衣坐在地上的木箱上沉默不语。因为怕煤烟熏着人,成品仓库的宽大的仓门打开有3俄尺宽,4名持枪的白卫总队队员冷漠地站在门口。米哈伊尔让车停下,自己带着助手走下车,向站岗的卫兵下令,让他们推开大门,然后司机就直接将轿车开进了空旷的仓库内,一直开到人群前停下。米哈伊尔和助手在后面跟着,走向轿车的方向。就在这时,先前那辆摩托车飞驶而来,在仓库大门外停下,摩托车上跳下那名通讯员,嘴里大声叫着:
“总指挥同志!总指挥同志!已经传达完毕您的命令了,厂里的有线广播已经开始做准备!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大队准备收听讲话了!”
米哈伊尔摆摆手,让自己身边的助手先去集合队伍,他自己则迎着走向通讯员。
400多败兵在助手的严厉呵斥下有气无力的排成队列,一边报数,一边偷偷看着正在和通讯员在一起,看着手中一张纸的总指挥。那个通讯员小声说着什么,还伸着胳膊指了指外面。米哈伊尔掏出笔,将那张纸翻过来,就垫在通讯员双手平端着的公文皮包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通讯员,并低声交待了几句话,随后等通讯员离开后,这才又向队列走来。
走到队列前,米哈伊尔扫视了这400多人一遍,心不在焉地听着助手大声报告队伍的人数什么的。等助手报告完毕,米哈伊尔认真地向他回过礼,这才对着这支士气低靡的队伍大声说出第一句话:
“有什么歌是你们大伙都会唱的吗?”
队列中的人们都愣住了,好多本来低着头的人这时都抬起头来,大伙互相看着,一个个满脸惊异。
“我的俄语这么不标准吗?”米哈伊尔扬起眉毛,故意摆出惊诧的表情:“我是问你们大伙,有什么歌你们大家都会唱的?那首抄袭人家的什么《图拉革命歌》除外……天这么冷,爱情歌曲也算了。”
队列里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有个小伙子大着胆子说道:“《上帝保佑沙皇》、《卡尔德林卡》、《山楂树》……”
“是那首顿河哥萨克人的《山楂树》吗?”米哈伊尔笑了起来:“我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听哥萨克们唱过,就不知道歌词对不对……”说到这里,他低头哼哼了几下旋律,然后抬起头来冲着队列里的人们笑着说:“我小时候,我的爸爸给我买了把小提琴,让我学音乐,可我那时候就是不喜欢音乐,老想着要去当兵打仗,将来好当将军、当元帅……然后娶个漂亮的公主当老婆……”
队列里响起一阵不大的笑声。米哈伊尔故意感慨地摇摇头,突然间就高声唱起来: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我那心上的姑娘就站在树下。
年轻的哥萨克小伙就要离别她,
为了神圣的沙皇去东方打仗。
……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
……
先是那个刚才最先勇敢发言的小伙子,接着是越来越多会唱这首歌的人们开始加入演唱:
“马队飞奔如电掠过家乡草原,
我那心上的姑娘已越来越远。
年轻的哥萨克小伙已经告别她,
为了神圣的沙皇去东方打仗。
……
哦,何时我才能够再见这顿河故乡?
哦,你可爱的姑娘可会将我遗忘?
……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
高大空旷的仓库里,大伙的歌声产生了一种美妙的混响效果,最后的副歌部分结束后,唱完歌的人听着仓库顶部混响的余音,一起都跟着米哈伊尔露出回味的表情。
“唱得真不错!”米哈伊尔夸了句接着又遗憾地摇摇头:“可惜还是首爱情歌曲……”
“还是该死的哥萨克们的爱情歌曲呢!”某个年纪大点的起义者在队伍里忧郁地补充到,他的这句话一出口,顿时让很多幸存者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败仗,队伍里刚产生的那点欢快的气氛又消失了。
米哈伊尔认真地说道:“没错,哥萨克人的……那帮勇敢的糊涂蛋们的……嗯,要是我们唱着这首歌去向哥萨克人投降,他们会不会就此放过我们?”
他那平和的态度和认真的语气让好多人都对这句话产生了思索,米哈伊尔接着往下说:
“我看,他们多半都会放过我们,不会杀我们的……你们没听说吗?收音机里说了:我们只要放下枪,就会受到法律公正的对待……我想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可以在投降后活下来,而且以后也可以继续混口饭吃。”
他的这番话,让这400多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米哈伊尔冲大家点点头:“我已经命令人去将工厂有线广播的播音设备搬过来,等一下我就在这里对所有能听见的人讲这件事情……只要能听到工厂高音喇叭的地方,大家都可以听到我说的话……事实上,就在刚才,大部分的图拉市区都被政府用飞机撒了传单,传单上的内容就和你们私下议论的内容差不多,也就是广播电台里正在说的那些话……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跟大伙说吗?为什么非要站在你们这四百二十三人面前向大家说这些话吗?”
队列里一片寂静。
米哈伊尔扫视了一遍大伙,继续往下说:“原因很简单――你们这四百二十三人是最有资格放下武器的人!5个小时以前,你们在最激烈的战场上战斗,因为我们这些上级们的指挥失误你们才打了败仗……失败以后你们没有逃回家去,而是回到这里来,这本身足以证明:你们不是胆小鬼,你们懂得什么叫战士的责任!”说到这,他举手向面前的人们敬了一个军礼,礼毕后他接着说:“是啊,对方是做好充足准备,在前线打了很多仗的职业军人和哥萨克,而你们都是些昨天才拿起枪的起义工人……虽败犹荣!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评价!”他又一次严肃地敬礼。
队列里一阵不安的骚动,有个年近40的起义者大声说道:“总指挥!也不能都怪你们啊,我们自个打得也很差劲……当头的一被敌人干掉,下面的弟兄们就都慌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还不如和红狗子们拼了!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丢人了!”
“对啊!白卫总队的脸都被我们丢尽了!”
“火炮厂的人没我们这么孬种的!”
“早知道真不如当时就拼死算了!”
“没错……”
米哈伊尔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浮现出了泪光,颤着声说道:“不,你们没有错……要是在前线,那些至少受过半年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兵们,碰上你们今天凌晨遇到的那些情况,多半也就向敌人举手投降了……你们失去指挥官以后还能边打边往回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谁都没有资格嘲笑你们,因为你们是经历过真正战斗的四百二十三个人!”
“再领我们打一仗吧!总指挥!”
“对!总指挥,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人丢一辈子!”
“我们这次不会再丢人了!”
“这回我保证不跑,跟红狗子们拼到底!”
就在这时,1台卡车将工厂有线广播站的设备运来,随车的工人们手脚麻利的就在“宝马”车旁安装起播音设备,另1辆上面架着线缆的小卡车也慢慢地开过来,卡车车斗上站着2个工人正在往后面施放着电线。
米哈伊尔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工人,对面前激动的人们说:“大家先不要急着做决定,等一下我讲完话后,你们仔细想好再做决定……”
中午12点45分,火炮厂厂区内的高音喇叭都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