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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子说,留他一条命。强子看看鬼子浑身是血,估计伤的也不轻,再说,鬼子手里也没有枪,这就没问题,要是鬼子反抗,他立马用铁锹结果了他,想着就把铁锹放下了。
结果,强子刚刚放下铁锹,鬼子自己就昏过去了,看来伤得是不轻啊。
妮子说,“哥,把他弄回家吧,要是不管他,他可能过不了今天夜里就完了。”
强子说,“不用管,个日本鬼子。死了算。”
妮子说,“哥,好歹他是个人,又是快死的人了,八路军不是还说优待俘虏的吗?”
强子没话说了,心里是老大的不情愿,可是看看鬼子,长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也不像个能杀人放火的,怪可怜的,一个要死的人了,能咋地?强子就用一只胳膊把川崎架起来,让妮子帮着背到自己的背上,“好吧,听你的,背回家。”强子嘟囔一句。
强子很健壮,虽然少了一只胳膊,但是,川崎里俊背在他的身后还是显得很瘦小,分量也很轻,强子的大脚丫子甩开,两里路不知不觉就到了。
曹家庄已经被鬼子“三光”过了,村子已经没有完整的好房子了,所有的房子都是倒塌残缺的。妮子和强子的家也一样,都是废墟。好在,妮子家在村子的中心,毁坏的程度稍微轻一点,本来四间房子,倒塌了三间,边上一间依托着墙外的一棵大树,没有倒塌,尽管门窗都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简单收拾一下,还能凑合着遮风避雨的。
进村之前,强子把川崎放下,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了,还有他随身的东西都和衣服卷在一起找地方埋了,只把他的手枪和两颗手雷别在腰上带了回来。
趁着夜黑,村路上没有人,兄妹两个把川崎背回家去了,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他们背了个鬼子伤员回来,可了不得了。这一带原来是抗日根据地,老百姓的抗日觉悟还是挺高的。加上鬼子的扫荡,祸害百姓,心里可都憋着气呢。
回到家里,把川崎放到炕上,川崎一直昏迷着。
妮子去烧了点热水,加了点盐,给川崎一点点喂了,过了好一会,川崎才醒过来。
看着川崎醒了,妮子放心了,一晚上的忙活没有白费。
妮子又喂了一点粥给川崎,让川崎休息睡觉。自己就去另外的一间倒塌的房子里,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时候,妮子起来,川崎已经醒了。
昨晚天黑,看不清川崎的伤口,这会看清楚了。妮子摸摸川崎的大腿,川崎“哎呀”叫了一声,估计是腿断了,还有肩膀上的伤,看着皮肉翻出来,挺吓人的,难怪川崎昏迷两次呢。
妮子对强子说,“哥,去把里洪叔请来吧,让他给看看。”
强子没吱声,转身出了院子。
妮子说的里洪叔家里是祖传的中医,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太平的时候,四里八乡的人都上他们村里找里洪叔看病,有时候,里洪叔也会上病人家里出诊。
这不打仗了嘛,里洪叔也就暗地里帮着看看跌打枪伤什么的,不过都是暗地里的,大家心知肚明的,谁也不挑破。里洪叔家里有些祖传的方子,还是很管用的。
妮子担心川崎暴露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就叮嘱川崎不要说话,说了半天,才想起来,川崎不一定听懂中国话,就做手势比划着,川崎总算明白了,点点头。
里洪叔来了,一看是枪伤,也不说什么,上手摸摸大腿,又摸摸肩膀,挤出来很多血。完了,走出来到院子里。妮子跟着出来,问,“里洪叔,怎么样啊?”
里洪叔说,“腿骨断了,得接起来,肩上的不要紧,处理一下,不化脓就没事。”说着,掉头走了,不一会,拿了一堆东西回来。
里洪叔先是在川崎的肩上糊了些黏糊糊的药,包了一下。腿骨断了比较麻烦,还有子弹在里面也得取出来。
里洪叔自言自语的说道,“取子弹可疼啊,没有麻药,只能这样了。”
妮子明白,就找了一块破布,塞在川崎嘴里,让他咬着别出声。
里洪叔找出一把铁镊子用火烧了烧,再用烧酒擦了,算是消毒了。
要说,里洪叔的医术还真是不错,先是用手摸摸,找到了子弹头的位置,然后左手使劲抠着川崎的大腿,川崎顿时有了麻木的感觉,里洪叔右手拿着铁镊子,准确的对着枪眼插进去镊子,一下子就捏出一个子弹头来,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时间,川崎里俊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结束了。真是好功夫。妮子老听别人说,里洪叔的医术好,这下见识了。
里洪叔用烧酒把伤口擦洗了两遍,又糊上一些黏糊糊的药,试着捏吧捏吧骨头,又对起来,再用夹板把腿夹住缠起来,才算是结束了。
里洪叔忙活了好一会,忙得一头一脸的汗水,整个过程,里洪叔什么都没有问。
里洪叔在忙活的时候,妮子始终是站在川崎的身边,她捏着川崎的手,生怕他疼得叫出声音来。川崎一直紧张的咬着牙,妮子能听到川崎咬牙的格格声。别看川崎长得瘦弱,也算是个汉子,愣是一声都没吭,当然,里洪叔的手把他捏的麻木了,也减轻了痛疼。倒是把妮子紧张的一身一脸的汗。
妮子和强子送走了里洪叔,妮子在顺便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没等脸上的水干了,就走进了屋里。
川崎的伤口让里洪叔处理了以后,感觉好多了,已经不是那么疼了。趁着妮子送里洪叔的空挡,川崎闭了会眼睛,听见妮子走进来的声音,川崎睁开了眼睛,妮子正抹着脸上的水,顺便把低落下来的头发捋到后面去,这动作,让妮子在川崎眼前一亮。
妮子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普通姑娘。庄稼人嘛,得下地劳动,锻炼得身体也结实健壮,虽说干农活,脸上让太阳晒的有些黑,不过,看上去,皮肤娇嫩,身材匀称,十八九岁的姑娘,身上的各处也都长开了,处处透着年轻成熟的诱人味道。
妮子低下身子,从炕前找到了里洪叔取出来的子弹头,上边还沾了好多血。妮子拿到院子里,用水洗了,进来递给了川崎里俊。
川崎接过来看看是机枪子弹,川崎把弹头放在一边,心怀感激的说,“谢谢你,中国姑娘。”
妮子没说什么,只是给川崎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强子的衣服,示意他闭眼睡一会。川崎也的确很累了,顺从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064章 妮子和强子(中)
川崎里俊醒来的时候,妮子正端着一碗地瓜糊糊,准备要喂他吃饭。川崎不好意思让一个陌生的中国女孩喂他,坚持要自己吃,妮子说,“等你好了,再自己吃吧。”也不管川崎是不是听明白了,就给川崎递到嘴边,糊糊里还卧着一个鸡蛋。
川崎里俊从烧得焦糊的窗户看出去,妮子家破烂倒塌的房子,满院子堆积的房子倒塌的瓦砾,强忍着心里复杂的感觉,当妮子把鸡蛋送到他嘴边的时候,川崎的泪水就流了下来。那应该是一个有良知的日本知识青年对中国人的感激和负罪。
其实,川崎不知道,妮子家里已经没有粮食可以吃了,是强子去地里挖来的地瓜。这时候的地瓜还没长到时候,还要再过一个多月才能收,可是,没办法,粮食早都让鬼子扫荡干净了,至于那个鸡蛋,也是妮子找乡邻借来的。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鸡也让日本鬼子抢光了,鸡蛋也成了宝贝了,受伤的人能有个鸡蛋吃,就是上等的大补了。
川崎到底年轻,伤势恢复的很快,十多天的时间,肩膀的伤口已经没事了,只留了一个纽扣大小的疤痕。中间,里洪叔来看过两回,还换了药。腿上的伤口也长好了,里洪叔伸手捏捏骨头,说,骨头是接上,还要过一段时间,虽说年轻,起码也得五四十天才能下地。
里洪叔,始终也没问妮子这个这个伤员是谁,妮子也没说。
这段时间,也有乡邻来妮子家坐坐,不过,一看家里有病人,看一眼就走了,没有人问病人的来历。
老根据地的百姓,经历了鬼子扫荡以后,学得精明了很多,心知肚明的事情,大家谁都不挑明了说。不过,估计他们都把川崎当成是八路军的伤员了。
川崎在中国那段时间,学会了点简单的中国话,就着这点中国话,川崎和妮子以及强子有了很多的交流。
那天晚上,川崎和妮子强子,吃完晚饭,摸着黑说话。
说着说着,川崎问强子,他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本来好好的聊天的气氛,川崎这么一问,马上就变味了,强子跳起来,“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黑暗中,川崎看不到强子的脸色,但是,从强子的语气中川崎能感觉到强烈的愤怒。
过了很久,强子的火气消了一些,妮子才说,“川崎,我哥是不愿意别人提到这事,尤其,你还是个日本人。”
川崎就想,这事肯定还是和日本军队有关系。
这段时间,强子也看出来了,妮子和川崎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妮子看川崎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去年,他们家也住过八路军的伤员,也是妮子忙前忙后的照顾着,可妮子没这样,照顾是照顾,关心是关心,强子也说不清楚,反正这会和上次那个伤员不一样。
从川崎来到他们家,家里的确是有些变化的。
强子他们的爹妈去世得早,妮子一直是跟着哥哥强子长大的,虽说强子比妮子也大不了几岁,可这十年里,强子就用自己的力量护着妮子,出去挣钱换粮食养活着妮子。前些年还没闹日本鬼子的时候,日子虽说也不好过,但,至少还算太平。现在,妮子长大了,日本鬼子来了,强子更多了一份心事,得好好保护着妮子。
妮子呢,现在可以照顾强子了,现在这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妮子的事了,就强子连上地里干活,妮子也得跟着。
以前,吃完饭,没啥事,兄妹俩就早早睡觉了,妮子睡在里面的房间,强子在外边,中间隔着一道墙,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说不了几句,强子就打着呼噜睡着了。
从川崎来了,占了妮子的炕,妮子就去外边的炕上,农村的炕大,兄妹两个一个炕头一个炕尾的睡着。
妮子老早就想给哥说个媳妇了。可是,哥是个残废,少了一条胳膊的男人,根本就是废人了,干不了什么重活累活。
妮子也张罗着找人给哥哥说过媒,不过,女方一听是个残废,就没了下文了。看来这事也只能靠个缘分了。
村里没几个人知道强子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那年刚过了年强子跟着几个说是去石家庄扛活去,到了秋季回来就这样子了。强子和谁也不说,强子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就算偶尔有个不识相的问一句,换来强子的一顿吼。
这天晚上,三个人又一起聊天。
川崎说到他的妹妹贞子,说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上学。强子家里穷,他和妮子都没上过学,一天也没有上过。妮子跟着八路军伤员还学了几个字,强子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是,强子突然感觉到这个日本鬼子对妹妹的那种感觉,就跟他对妮子的那种感觉是一样的。看来,也不是他想的那样,日本鬼子都是没血没肉没人情的狗东西。因为,两个人都是一个女孩的哥哥,都对妹妹有着很深的感情,渐渐的强子对川崎就有了些好感。
强子蹲在炕尾,抽着烟袋锅子,黑影里烟火一明一暗的,一团白烟就随着强子的吧嗒声,从他头顶冒上去。
强子说,“川崎啊,那就我给你说说,我这胳膊是咋地个事吧。我就是不愿意说,一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民国二十七年,那年啊,”强子又点了一锅烟,“过了年,地里的活也忙活完了,村里的几个般大的说,去石家庄干活去,说是一个月能挣一块钱。我就心思家里也没啥事了,和妮子商量着,妮子就说,去吧,自己个小心点就是了。那会,日本鬼子还没来,这村子里还算太平,妮子呢,有乡邻乡亲的照应着,也算是安全,那我就跟了他们去了。
一伙人跟着村里的一个人,去了石家庄的火车站当搬运工,就是在车站往火车上搬运东西,有时候也从火车上往仓库里搬,反正就是扛大包,粮食、被服、枪械这车站上的东西什么都有,这可真是个力气活,从早干到晚,真是累人。干活的时候,都有日本鬼子看着。咱老百姓,也不图啥的,出力气给钱呗。干了两个月,一个月一块钱,倒也是按时给了。本来想啊,再过一个月,就该收麦子了,就想干一个月不干了,回家。
哪想到,那天,日本鬼子刚刚到了一车弹药,还没来得及卸车呢,晚上就让八路军给炸了。
这日本鬼子暴躁了,非说我们这些扛活的人通八路,把我们围起来,要我们说,谁是八路谁给八路通的信。
我们就是扛活的,哪知道什么八路九路的呀,不知道总不能乱咬人吧。
可这日本鬼子不干,非得逼着我们说,不说,就吊起来打,一个个过,一个个打。我心里那个气啊。
那日本领班,平时看着还行,见了也点头哈腰的,这会也不是人了,把我吊起来打,皮都打烂了,打死我也不知道啊,我就骂那个鬼子领班,把他骂疯了,抡起刀就朝我砍过来,我一晃,砍在我胳膊上,当时就砍成两截了。我是痛昏过去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再后来,我听说,车站上响起了枪声,说是八路军袭击了车站,鬼子就把我们这些人机枪扫射了,几十号人都死了,鬼子扫完了就跑去和八路军打仗去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也就没管我。
后来,他们收尸的里面有一个老爷子,原来也是扛大包的,年纪大扛不动了,平时,我还照顾他点,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放下来,当死人一样拉出去,又把我藏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天天给我送饭送水的,还给我找了医生。
等我醒了,知道是这样的,我心里恨啊,恨日本鬼子,发誓,日本鬼子,我操你八辈子的祖宗,要是让我逮着,逮着一个杀一个。川崎啊,我也不瞒你说,我已经杀了三个日本鬼子了,就这一条胳膊一把铁锹。那天,要不是妮子拦着,你也死在我的铁锹下了,第四个了。”
强子的烟火亮起来的时候,能看清楚强子太阳穴上的筋蹦蹦的跳。
强子在说的时候,川崎认真听着,和他想的是一样的,那条胳膊果真是让日本人给祸害的。唉,这都是作孽啊,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糟蹋百姓,这叫什么大东亚共荣啊。本来川崎还想表达点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川崎啊,我也看出来了,你呀,和那些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不一样,虽说,你也是日本军人,我们叫日本鬼子,可是人啊,人和人是不一样啊。那天你说,你没杀过人,我还不信,日本鬼子手里拿着枪跑到中国来,不是杀人,干嘛来了。现在,我信了,你也是个有良心的善良的人啊,日本鬼子里面也有好人。”
就这一番大实话,把个川崎里俊说的,心里热乎乎的,眼泪唰的就流下来了,只能一个劲的说,“真是对不起了,对不起了。”
强子又点上一锅烟,吸了两口,吧嗒着嘴说,“要说这个呀,也不是你川崎一个人的事,你本来应该是在大学校读书,或者到工厂做事的人,来到中国,也是无奈啊,也是被逼的呗。唉,只要,你做到像你说的没杀过人,就行了。还是给自己积点德吧,中国人讲究这个。”
川崎就一个劲的点头,“强子哥说的对,我会的。”
第065章 妮子和强子(下)
原先,川崎是称呼强子叫他曹先生的,强子就说,“什么先生先死的,我们这里只对教书的才叫先生呢,我大字不识一个的,别叫了,听着寒碜我。”
说是这么说,可是,强子也不知道该让川崎怎么称呼他,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川崎总是哼哈的,可刚才,就是刚才,川崎突然叫出一句“强子哥”,这令强子包括川崎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咋就没想到这么叫呢。
妮子说,“那年我哥出去扛活,我着心里老是挂挂着,哥的脾气倔,看不惯的事吧,就总得说道两句,弄不好就吃点亏,在家吧,乡里乡亲的都知道我哥的脾气,说多说少的也不算啥,出去给日本人干活,那可是吊着脑袋的,日本人哪还和咱讲理啊。
这不,出去没几个月,回来了,好好的走的,回来少了支胳膊,看着哥这样子了,我哭了好几天,哥那会才二十多一点,气盛得很整天想着报仇。开始,哥也想着参加八路军打鬼子来,后来,觉得自己个残废人,端不了枪,参加八路军不是给人添乱吗?所以,哥啊,就用他自己的办法打鬼子,就整天盯着找那些掉队的单个日本鬼子,只要让他碰上就没得活了。
那回,一个日本鬼子,在隔壁院子里,要糟蹋那个妹子,妹子撕心裂肺的叫喊着,我哥贴着墙听准了是一个鬼子,就提了铁锹摸过去,一铁锹就把鬼子的脑袋拍开了花,白花花的脑浆子喷了一院子,就这么着救了我们隔壁的妹子。这回啊,要不是你及时的说,你没杀过人,你也完蛋了。”
妮子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川崎里俊能感觉到这里面复杂的情感。
强子对川崎说,“你的衣服还有挎包什么的让我给埋起来了,唯独把你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