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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罗睺明白了郝瑗的意思,急忙向前方正在进攻的马队下令退后,很快,秦军后续上来的一万步卒接手了进攻阵地。这些步卒一部分人继续放箭,一部分人手持盾牌向段志玄的防御圈挤压过去。半个时辰不到,秦军的包围圈向内压缩了三百尺。
段志玄带领的队伍有两个作用,其一是作为诱兵之饵,其次用钩镰枪小试牛刀,争取歼灭薛家骑的有生力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打击对方的士气。现在这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坚持下去等待援兵。没想到郝瑗阵前识破了唐军的计谋。段志玄带来的一万兵士已经损失掉三千人,箭羽也快用光,若被数倍于自己的秦军攻破防御圈贴身肉搏,自己必败无疑。他看到郝瑗换上步卒围困自己,而大队马队则有向东面开进的意图,心内如火焚烧,援军如果还不能赶到,自己这帮人就要变成郝瑗的刀下之鬼了。正当宗罗睺整军欲向东面开进的当儿,忽见东面尘土飞扬,马蹄声与马嘶声混杂在一起,旌旗闪处,依稀可以看到打头的红旗上书有“骠骑将军史”的字样,自是史大柰领兵到了。
史大柰突然出现,事先绝无端倪,想是他们早已潜行至近旁,算准时辰才猛然出击。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将过来,使从东面围攻段志玄的秦军乱了阵脚,秦军无招架之力,只好一哄而散,动作慢些的则被飞驰过来的骑手斩下了首级。
段志玄见状大喜,下令让防御圈缓缓向东移动,试图和史大柰会合。
宗罗睺不容段志玄的图谋得逞,他一声唿哨,一万薛家骑瞬间起动,马刀如林,径直向段志玄和史大柰两军的结合部冲杀过去。转眼间,史大柰的前锋马骑就被冲散,阻断了段志玄和史大柰会合的企图。
那边,郝瑗的羽扇又一次张开,指点五千步卒加入到进攻段志玄的队伍中。郝瑗感到自己的安排还是慢了一步,他只好重新调整部署,企图暂时挡住史大柰的攻势,加快进攻段志玄的速度,以快速聚歼西面的七千唐军步卒。然后再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史大柰。
史大柰带来马队二万,上面还搭载有长孙无忌率领的一万钩镰枪军。这些步卒在抵近战场八百尺处已经下马,他们略作整队后,就排成两个方阵向秦军逼过来。从双方的总兵力看,秦军拥有马军三万五千,步卒三万;唐军有马军二万,钩镰军不足二万。若是硬拼,于唐军显然不利。
两军又相持了一会儿,各自的胜机可以略微看出来。唐军竭力想将东西两部分军马会合在一起,这样力量可以大大增强,若取守势与秦军相持等待援军,不失为稳妥之计。然从双方的对阵形势看,郝瑗的如意算盘正在实现,西边双方的步卒已经开始贴身肉搏,段志玄的兵员在逐步折损,如此发展下去,估计郝瑗的打算会率先实现。
史大柰眼见己方马骑不利,下令用弓箭射住阵脚。他和长孙无忌简单商量了几句,唐军阵势马上发生了变化。马骑为钩镰枪军让出道路,这些钩镰枪军南北散开成一纵队,身披重甲,手执盾牌和钩镰枪向横在他们与段志玄之间的薛家骑压过去。
这批薛家骑约一万人,已经吃过了钩镰枪的苦头,眼见这一长溜儿只露出眼睛的怪物追过来,慌了手脚,阵脚顿时大乱。未等宗罗睺下令,已一窝蜂退却而去,让出了段志玄和史大柰的结合部。
长孙无忌看到薛家骑退开,对史大柰道:“李药师真是神人啊,一杆小小的钩镰枪,就让纵横陇西的薛家骑闻风丧胆。”
史大柰凝眉道:“长孙郎中,恶仗还在后头呢。我看秦兵数量多于我们,我们还是赶快把段将军接应出来,想法构筑阵地与之相持,等待元帅到来吧。”
宗罗睺看到前方马骑退却,不禁大怒,拍马上去挥剑斩了两名跑在最前面的骑手,大喝道:“谁敢再退,格杀勿论。”身后一队头缠红布的彪形大汉拦住后退的马骑,刀光闪处,数名骑手的头颅落地。
如此一阻,薛家骑后退的趋势被遏制住了。这时,一身白衣的郝瑗冲了过来,对宗罗睺道:“罗睺,你让马骑以弓箭射住阵脚。我观察过了,李世民搞的这柄奇形枪不足畏,让我们的步卒对付他们。一俟他们的步卒阵列被撕破,你就带领马骑冲过去杀散他们,然后直取高墌。李世民这次精锐全出,高墌定是空虚得很了。”
宗罗睺大声答应:“知道了,郝帅,交给我吧。”
秦军变换了阵势,三万步卒列成纵队一层层向唐军逼过去,喊杀声、枪戟碰撞声混杂一片。秦军占了人数众多的优势,渐渐地,长孙无忌带领的一万钩镰枪军抵挡不住,又和段志玄的兵圈拉开了距离。宗罗睺见状,马刀一挥,一旁严阵以待的薛家骑放开马蹄冲将过来,他们越过自己的步卒队伍,向已呈败状的钩镰枪军砍杀过去。长孙无忌竭力想把阵势组织起来,无奈队伍已散无法传令。只见薛家骑马刀闪处,哀号阵阵。长孙无忌回首向史大柰喝道:“史将军,混战局面已成,你们赶快冲杀过来啊。”
史大柰在那里紧张地判断大势,段志玄那里一直被秦军围困,长孙无忌的队伍已散,自己就是冲杀过去,面对骁勇的薛家骑,绝无致胜机会。眼前已成混战局面,若让段志玄、长孙无忌在那里苦苦支撑,断不能持久,唯有自己冲杀进去,也许能够延长一些时间。想到这里,他拍马冲上去,身旁的两万马骑也猛然发动。浅水原里,唐、秦两军一派混战。
李世民让刘文静、房玄龄、杜如晦带领一千兵士留守高墌,自己带领所有人马出城,他们先是向北,再向西行军,这会儿已经到达浅水原两军交战处的正北面。侯君集指挥四万步卒,纵向列成方队悄悄向交战处移动。
李世民和李靖两人纵马奔上一处高坡。“玉极骝”和“白蹄乌”一直比槽而食,它们一样神骏,两马的出蹄节奏非常一致,几乎同时到达坡顶。眼望两军交战处,李世民含笑说道:“药师兄,此战我方稳操胜券,薛仁杲指日可擒。”李靖微笑点头。这些天他掌控情报,探子如流水般往来穿梭,可以时刻了解到敌我态势的细微之处。眼前的交战情况他也了如指掌。现在双方的混战局面已成,虽然己方略处下风,但等侯君集现身阵前给秦军雷霆一击,秦军必败无疑。
侯君集的四万人渐渐抵近交战处,他们擂响钲鼓,大张旗帜。正在战斗的秦军抬眼一看,只见北面又攻来黑压压的唐军,其势凶猛。
李世民看到侯君集的队伍已经加入战斗,他仰天长啸一声,对李靖道:“药师兄,你且在这里守着,我先带领这帮马军前去冲杀一阵。”
后面的坡下,整齐立着张万岁带领的三千马军,这三千匹马正是他从河西带过来的,这一段时间他亲自调教,马阵进退自如,骑手刀法炉火纯青。此次出征,李世民嘱咐张万岁领此三千马军紧随自己身后,说要和薛家骑比试一番。上次马军在飞云谷不敌薛家骑,李世民一直耿耿于怀。
李世民将一面红旗交给张万岁,向坡下三千马军大声喝道:“大家听令了,你们到了阵中要紧随这面红旗,旗到何处你们的马蹄就要跟到何处,不管步卒,只砍马军。走,随本帅出发。”他别转马头,手持那把青偃大砍刀向交战处奔去,张万岁手擎红旗紧随身后,三千马军像一阵轻风,瞬息间就飘到了阵前。
战斗从平明开始,直杀到太阳偏西。夕阳残照下,枯草萋萋的浅水原上战斗仍酣,地上躺满了双方战死的将士和马匹。现在,秦军已经被唐军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李世民催动“白蹄乌”专捡秦军的马队冲杀。红旗到处,三千马军紧密成团,如旋风一般忽东,忽西;马刀闪处,鲜血迸溅如雨。李世民那件白色战袍在阵中格外抢眼,他一把大砍刀使得如泼风一般,胸前和衣襟上溅满了鲜血。
郝瑗远远立在战场的西首,当他看到侯君集的队伍出现时,明白今天败局已定。想要撤兵收拢队伍,然苦于双方混战一起无法传令。宗罗睺在阵中杀得眼都红了,他领着五千薛家骑专往唐军兵马最厚处冲杀,妄想杀开缺口。无奈唐军太多了,刚刚冲开一个口子,后续兵马就像水淹草地一般,一层层地漫过来,很快便弥合了缺口。郝瑗见状长叹一声,吩咐身旁护卫的兵士:“你们设法入阵告诉宗将军,让他不要恋战,设法突围,最好四散逸去,不让唐军发觉我们的意图,大家想法到泾州城内聚齐。”
这些兵士拼死进入阵中,宗罗睺接令后,将身边的薛家骑分成十骑为一小队,让他们到被围困的秦军中传令。
李世民在冲杀过程中眼观六路,看到秦军从各个小圈中冲杀出来,星散逃走,知道现在大局已定。他招呼李靖:“药师兄,天色将黑,急切中难将秦军彻底剿灭。现在他们已经开始逃散,不能让他们再聚合起来,我现在奔袭泾州切断他们的后路。你在这里,帮我掌握战场,待战事一结束,立刻带领大军向泾州压过去。”
李靖道:“好,元帅,一鼓作气,可获大胜。”
同样杀得一身血污的长孙无忌听说李世民要带不足三千骑奔袭泾州,忧心道:“元帅,秦军已败,不如我们明日休整后再攻泾州。你带这么一点儿人马,又是经历恶战人困马乏之师,还要夜行二百里路,能行吗?”
李世民道:“这些败军若退回泾州聚合起来,经郝瑗、宗罗睺的整顿,终是我们的后顾之忧。我一鼓作气切断他们退路,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又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岂不是速战速决的良机?”
李靖道:“元帅,你放心出发吧,我这里争取早点结束。你早一点到达泾州,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的安全就多了一分。”
李世民听罢,带领张万岁向西面奔去。二千余骑随红旗腾尘而去。
郝瑗和宗罗睺半夜之后方才收拢六千余骑,战斗了一天,他们水米未进,人困马乏。这一会儿,四周黑漆漆的,气温在夜色的包裹下逐渐下降,他们都渴望能有火取暖和吃上食物。
郝瑗一身白衣污秽不堪,手中的羽扇也没了影儿。宗罗睺六神无主,眼瞅着郝瑗拿主意。郝瑗道:“罗睺,现在四周敌情不明,天一亮,唐军肯定要向泾州进发。我们只有打起精神,速返泾州合兵一处,方能阻挡唐军的攻势。”宗罗睺听后,觉得目前别无良策。两人摸着黑带领残兵,跌跌撞撞向泾州奔去。
李靖眼见秦军基本丧失抵抗力,就令段志玄带领一万人马打扫战场,押解俘虏。其他人就地埋锅做饭,饱餐以后开始整军向泾州进发。李靖和史大柰带领马队在前,步卒在后。长孙无忌想到李世民深入敌后,心里实在焦急,就让侯君集带领步卒在后行走,自己骑马随马队行进。
李世民和张万岁率领二千余骑,一夜急速行军,平明时分赶到了泾州城下。他令二千骑在各个城门处集队把守,自己领着五百骑来到东门下,令守城者传话给薛仁杲,让他出来答话。
薛仁杲昨晚大醉一场,这会儿还在梦中。泾州守城都尉感到事态紧急,不顾宫人阻挡闯宫报告。薛仁杲一听秦王李世民已经兵临城下,大惊失色,一迭声地问道:“胡说,怎么可能?别是你们看花了眼,是郝卿他们吧?好,朕到城楼上看看,要是你们弄错了,朕砍你们的头!”说罢,他衣衫不整,匆匆跑往城头,定睛一看,城下站立的果然是唐军兵马。
李世民眼见一堆人登上城头向下张望,一人衣衫不整站在罗盖之下,知道薛仁杲到了。他仰头问道:“来者莫非薛仁杲吗?我是秦王李世民。”
薛仁杲语无伦次:“李世民?朕……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想找死吗?”
李世民哈哈大笑:“薛仁杲,现在太阳很大很圆,你还在这里说梦话不成?告诉你,郝瑗已经被我杀败,薛家骑这个名号从此在陇西算是没有了。我的十五万雄兵正源源不断压向泾州城,你现在剩下的仅有开城投降一条路。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考虑,到了傍晚若还执迷不悟,不出半个时辰,泾州就会被夷为平地!”
薛仁杲镇定下来,冷笑道:“哼,李世民,凭你的这点人马,还大言不惭让我投降?做你的白日梦吧!别忘了,你的妻叔和好朋友还在我的手上呢!”
李世民道:“废话少说。我知道你城里兵马不足一万,还都是些老弱病残。你的心思,不过想等郝瑗来救你。那你就慢慢等着吧。我已经在陇西等了两个多月,还在乎这么一天吗?你别想拿人质来要挟我,没有一点用处。我正告你,他们两人若少了一根毫毛,你会死得很惨。投降是你的唯一出路,你若投降,我保证你薛家延续香火。”李世民说完,不待薛仁杲回话,别转马头带领五百马军向来路走去。他与薛仁杲搭过话,还要设法堵绝薛家骑的败兵退路。
郝瑗远远望见泾州城,身后众人觉得马上有吃的东西,顿时雀跃起来,人人精神大振。这时,一彪马军斜刺里冲出来拦住他们的去路,领头一人素袍素甲,手执青偃大砍刀。郝瑗识得他是秦王李世民。郝瑗和宗罗睺做梦都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在这里出现,眼见他所率的唐军虽也有疲惫之色,然人吃饱饭马进草料,精神旺盛。自己这帮人马已经一天一夜没能进食,都指望进了泾州饱餐一顿,哪儿知道唐军如神兵天降闸断了去路,他们实在没有气力再战。
李世民挥手让从骑原地不动,自己骑着“白蹄乌”缓缓向前靠近,与郝瑗相距仅一百步远。
郝瑗见李世民的从骑仅五百左右,又见李世民如此放心大胆,脸含微笑向自己逼近,料定他有恃无恐。李世民走近问郝瑗道:“我认得你是郝瑗,人说你一年四季羽扇不离手,这会儿你的羽扇怎么不见了?”
郝瑗没想到李世民上来会问这个问题,正想作答,李世民又转问宗罗睺:“宗将军果然带兵有方,一夜之间又收拢来这么多人,动作挺快嘛!”
宗罗睺默然不语,他侧头眼盯着郝瑗听他说话。郝瑗这会儿紧张地思索,他想若只对付眼前的五百骑,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然而这位年轻的秦王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呢?
这当儿,李世民收敛起笑容,厉声道:“你们两人并非蠢笨之人,现在泾州已被我围得如铁桶一般,活捉薛仁杲如探囊取物,你们还想入城与他合兵,那是妄想!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们好好思量吧。若认为我所言非实,我这里只有五百兵马,你们尽可以放马过来将我擒拿。”说完,他一扯缰绳,“白蹄乌”灵巧地转过身去,驮着李世民向回走去。
郝瑗和宗罗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那里各想各的心事。
忽然,背后马蹄声响,后军疾驶过来一人向宗罗睺报道:“禀将军,后面尘土大起,不知有多少马骑赶来,观其旗帜,依稀是唐军模样。”
两人脸同死灰,郝瑗黯然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军,罗睺,我们没有力量再战,降了吧。唉,皇上和这秦王年龄相仿,为何没有人家这般神威呢?现在大唐气势正旺,今日投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宗罗睺点点头,两人此时心意相通。他们同时下马,脱冠向西走去。到了李世民马前,两人跪伏马下齐声道:“败军之将特来投降,望秦王恕罪。”李世民见状,急忙滚鞍下马,一边扔掉大砍刀,一边紧行几步一手搀起郝瑗,一手拉起宗罗睺,说道:“两位不必多礼,我们为敌多日互相了解,世民久慕你们的才华,现在来投,是大唐之幸啊!”
东面奔来的果然是李靖、史大柰、长孙无忌所率马军,他们饱食后向西追击,骑手手擎火把照明,速度要比郝瑗他们快得多。
唐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而至,将泾州城围得密密匝匝。郝瑗和宗罗睺主动向李世民请战,说这薛仁杲残忍暴虐,内心里其实非常脆弱,经不起太多打击,若两人露面向他喊话,肯定能够收到奇效。李世民点头同意,两人到城下喊话劝薛仁杲投降。他果然承受不了这最后一击,他残存的一丝希望,就是郝瑗和宗罗睺引兵来援,即使丢了泾州,退回金城也可喘息一阵。现在这个希望彻底破灭了。不到傍晚时限,薛仁杲大开城门向李世民投降了。
李世民入城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迎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其时两人刚刚从牢狱中放出,他们蓬头垢面、面容消瘦,李世民上前一把抱住两人,流泪道:“让你们久在这里受苦了,前次兵败飞云谷累你们被擒,皆是世民之错,弘基兄、顺德,还望你们原谅我才好。”
刘弘基道:“元帅切莫责己太甚,今天总算西征成功了。”
长孙顺德入狱多日,嗓门依旧洪亮,他大声道:“二郎,我听无忌说了,你为救我们,亲带两千骑孤军来袭,一夜间跑了二百余里。我和弘基即使就此死了,在鬼门关里也感激你呀。”
一旁的李靖、史大柰、段志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