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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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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关系不错,尤其是卢胖子,把他视为知己,为我们工作赢得了不少便利。当然,对我最有用的是静子小姐,这个以后再说吧,因为当时阿宽还没有给我下达延安的“秘密任务”。

幸亏金深水及时给我通报情况,让我对卢胖子可能问我的问题有所准备。果然,下午我去向卢胖子报到时,他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和我谈到了秦时光。他问我:“你跟秦时光早就认识?”我故作羞涩状,嗔怪道:“局长你听说什么啦,你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是来了以后才认识的。”他安慰我道:“没人说,我是顺便问问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只是……秦时光这个人很不地道,你注意着点就是了。以后,我觉得……暂时你还是同他保持好关系,别让他发觉什么了,等我决计收拾他时再说。”

我发现,他办公桌上就放着我给他从秦时光宿舍里偷来的他们私设电台的一些证物,对他惊呼道:“局长你怎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万一有人看见怎么办?”他说:“我刚拿出来的,就是要交给你,你好好保管着,今后有用的。”

我收了,专门把它们锁在一只抽屉里。

他显然意犹未尽,随我出来,一边像个怨妇一样数落道:“千日砍柴一日烧,等着瞧!哼,居然敢对我下黑手,看我到时怎么收拾他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今天跳得越高,明天摔得越痛。我听说,影佐祯昭(日本在华最高军事顾问)对李士群并不怎么感兴趣,对他打我小报告管屁用,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还想靠他造我的反。造谁的反?造自己的反!”

我说:“我知道,周部长和汪总统对卢局长还是情有独钟的。”

他笑了,说:“恐怕不光是对我吧,还有对你是不是?我晓得,你是哪根藤上的瓜,有人专门跟我打过电话的。嗳,你该把你现在这份新工作,向关心的人汇报一下啊。”

我说:“说了,你一通知我我就说了。”

他嗬嗬笑着称赞我,然后说道:“不过小林啊,我们保安局虽然不用上前线,但也不是没有生死之虞的,现在城里到处流窜着共匪、蒋贼,这地方是他们的眼中钉。我倒觉得你选择来这里……虽然我十分欢迎,但对你来说可能不是上上策,你有那么大的后台,哪儿不能去嘛,怎么想到要到这儿来?”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道,他在试探我呢。以后我将越来越多地发现,卢胖子绝对不是个草包,虽然他长得像个草包。其实,他是绵里藏针、粗中见细的那种人,嘴里时常骂骂咧咧、嬉嬉笑笑,给人感觉喜怒形于色,很没有城府,容易叫人轻视。而他,就要让你轻视,你轻视他了,就上了他的当,因为他随时都可能对你发起攻击。比如这次谈话就这样,为探我一个口风,他绕了多大的弯,给我抹了多少麻油,但冷不丁的,他出手了。我心想,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好,否则李士武的声音就会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我的背上就会经常趴着他鬼祟的目光。

好在我有准备,我调皮地说:“我是李(士群)主任派来的,目的就是要监视你,可是我一到这儿就反戈了,反倒成了你藤上的瓜,嘿嘿。”

他哈哈笑着说:“只要不是重庆或延安派来的,我都不怕,无所谓。”

我说:“难道你还怀疑重庆或延安在南洋也发展了人,比如我。”

他说:“我要有这种怀疑怎么可能把你调到身边?”

我说:“但是有人怀疑是不是?”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因为我来的不是时候,一到这儿就连出几件事。”

他说:“最近局里确实晦气当头,尤其是白专家的死,让野夫很生气。野夫生气了,我就没好日子过。”

我说:“是啊,所以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思忖,白专家该不是延安的人干的吧。”

他说:“白专家与白崇禧有过节,肯定是重庆的人干的。”

我说:“可能就是杀我父亲的人干的。”

话总算被我牵到对我有利的局面,我可以悲愤地告诉他:“我父亲”林怀靳也是重庆的人杀的,我跟重庆有不共戴天之仇,怀疑我跟重庆有一腿,那是对我莫大的污辱!最后,我又把话绕回去,我对他说:“跟你说实话吧局长,我也不想来这里,但有人希望我来。”他问:“谁?”我答:“以后你会知道的,反正是一个有钱人,是他非要把我弄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有钱。”他问:“可我这儿哪有钱赚啊?”我说:“权就是钱。这儿的人都是无冕之王,白道黑道,通吃的。”他露出长辈般的和蔼笑容,说:“没这么神吧。”我说:“局长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后我会让你知福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交锋,因为有准备,我沉着应对,借力用力,见招拆招,表现不错,用金深水事后的话说,我是天衣无缝,李士武则成了鸡蛋里挑骨头的角色。后来不久,我成功策划了一件事,让李士武成了重庆叛贼,死在阿牛哥的神枪下,这样我在保安局的日子就越发好过了。总的说,我在保安局做卧底期间,重庆交给我的任务我都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因为我背后有后台啊,有靠山啊,有阿宽、阿牛哥那么多人在替我坐阵、出征,我几乎成了个神人,三头六臂,耳听八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让金深水和革老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说我工作上有什么压力,那都是因为阿宽给我下达的任务,比如让我打入天皇幼儿园,比如让我发展金深水,这两件事确实一度让我压力很大。

5

是李士武被阿牛哥干掉后的一个星期天早上,阿宽开车带我出去。车子没有迟疑地一路直奔,上了紫金山。时令人秋,天高气爽,沿路风景秀丽。我已经好久没有出城,一上山心情豁然开朗。我摇下车窗,大口大口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精神为之振奋。山路弯弯,人迹稀有。我问阿宽:“你要带我去爬山吗?”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要去碰碰运气,找一条路,带你去过世外桃源的日子。”完全是在说胡话,可又那么一本正经,我被他弄糊涂了,一时无语。他接着说:“听说山里有一条秘密小径,一年中只有一个时辰现形,现了形你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天上去。”

我觉出他在逗我,也逗他,“我相信你的运气一定好,一定能找到这条路。不过嘛——,归根到底,你的运气只有一天的期限,过了今天,你还得重归山下,过人间日子。”他叹了口气说:“是人间的日子就好了,每天血雨腥风,生死两茫茫,简直是地狱的日子啊。”我说:“我觉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在过天上的日子。”他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过。”说得我汗毛都立了起来,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威胁。

我问:“你怎么了?最近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说:“那你就别操心了,我好得很,现在唯一对我有威胁的人也死了,军统那边简直都把我当齐天大圣了,能用天兵打仗。”

他说:“我就担心阿牛这么频繁地出动,给敌人留下把柄。”

我说:“没有,阿牛哥还是很谨慎的,他从后窗进出,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得到,一个瘸子能飞上屋顶去,阿牛哥真的掩护得很好。”

他说:“你注意到阿牛对面的书店了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金深水经常去那里?”

我说:“那里面真正睡了个瘫子,是金深水以前的部下。”

他说:“那女的可能是金深水的联络员。”

我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也有可能。我问他:“是又怎么了?金深水现在对我好得很,他的老婆孩子都是被鬼子杀死的,他对敌人的恨不亚于我,绝对值得信任。”

他说:“如果他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他还会那么信任你吗?”

我说:“我也不会让他知道的。”

前面有一个分岔的路口,一条是上山的路,小道,一条还是缓坡,是大路。我们的车子拐入小道,往一个山坳里开去,两边山坡上是清一色的枫树,风吹来,枫叶齐动,飒飒有声。我欣赏着,禁不住发出感叹:“阿宽,你看,多美啊,这难道就是你说的上天的小路?”他像没听见我说的,专心开着车。突然,他踩住刹车,车子就停在路中央,他回过头来,煞有介事地问我:“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把金深水发展成我们的同志?”

“你说什么?”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以为听错了,反问他。

“我是说金深水,”他沉吟道,“他有没有可能做我们的同志?你觉得。”

我心情突然变得烦躁,瞪他一眼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上吗?我以为你带我出来是来看风景的,怎么又扯这些事,烦不烦?”

他笑道:“烦,我确实挺让人烦的,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不过,更烦的事情我还没说呢。”

我说:“最好改天说。”

他说:“今天上山来就是要说这些事。”他开了车,一边对我指指前面山坡上的一栋房子说,“我们已经到了,就那栋房子,不错吧。”

我问:“这是哪里?”

他说:“猜猜看,里面有你最想见的人。”

我马上猜到是二哥。果然,车子刚停在院门前,还没有等阿宽按喇叭,带滑轮的大铁门哗啦啦打开了,开门的人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六十多岁,佝偻着腰,手上拎着旱烟袋,见了高宽,挤满皱纹的脸上绽出一堆笑容。在他背后,一个穿着白西装的人,一手举着红烟斗,笑容可掬,朝我们车子冲上来。车子停在一边,他追到一边,给我打开车门,什么话不说,只冲我笑,目不转睛,目光亲密、暧昧,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我埋下头说。

“你也好啊。”他说,“不认识我吗?我可认得你哦,小妹。”

是二哥!我惊叫一声,扑到他怀里……这是我到南京后第一次见到二哥,他真是当大老板了,整天在大洋上漂,几次说要回来了,结果又去了另一个国家。这一次他以香港为基地,为了给新四军采购药品,把南洋五国跑了个遍,带回来了好多国内根本买不到的药。他公司总部设在上海外滩,花旗银行的楼上,今年三月,为方便跟新四军联络,上面要求他在南京开设分公司。他在最闹热的新街口租了华南饭店一层楼,设了分部,有四十多个员工,主要做军火和药材生意,周佛海、陈公博都是他的座上客,包括野夫机关长也多次与他把酒叙事。二哥在日本留过学,日语说得很溜的,可以用日语背唐诗宋词。组织上正是考虑到这点,安排他到南京来开分公司,争取与日本高层接上头。他公司的开业庆典仪式就安排在熹园,来了野夫等不少日本军政要员捧场。像卢胖子、俞猴子这样的伪军头目,二哥早就认识了,可以随时喊他们出来吃饭。

我惊诧二哥的长相怎么变了。真的变了,不是阿宽的那种变。阿宽是靠化装变的,而二哥我觉得是脸型变了,甚至连肤色都变了,变白了,变嫩了。我说:“你不会是整过形吧?”二哥对我低下头,扒开头发让我看。我看到一条长长的疤痕。我说:“你真整过形了?”二哥说:“如果你一年前看到我,会被我狰狞的面容吓坏的。”

原来我去重庆不久,二哥遭过一次劫难,他晚上回家,在街上好好的走着,突然从黑暗中杀出两个持刀歹徒朝他猛砍,砍了数刀,肚皮被砍破,头顶和脸上各挨了一刀,要不是抢救及时,必死无疑。幸亏事发在英租界,歹徒砍人的动静惊动了一个印度巡捕,及时把二哥送到医院,才大难不死,留了一条命。但是脸被砍破了,整个额头上的皮被砍开,耷拉着,几乎可以揭下来。歹徒是黑社会的人,拿钱干活的,真正的凶犯是二哥生意上的对手,一个开典当行的老板,二哥的生意把他压垮了,他怀恨在心,便起了杀心。

要是以往,大难不死的二哥一定会疯狂复仇,但这一次二哥认栽了,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理想,他有更大的事要做。他不但吞下了痛和耻辱,还主动关了典当铺,不想跟对方再有纠缠。他每天举着一张破脸忍辱负重,四方奔波,寻找新的商机。阿宽说,那件事说明二哥已经成熟,可以干大事了。二哥后来跟我说,是父亲救了他,他被砍倒在地的时候,清楚地看见父亲从天外飞来,把他翻过身来,让他仰天躺着,让他捂住肚子,掐住肝脏,以免失血过多。然后他又看见父亲跑去叫来巡捕,把他送到医院。从那以后,父亲经常出现在二哥面前,要他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二哥说得活灵活现,父亲的音容笑貌真真切切,父亲的训词真真实实,好像父亲真的回到了他身边,和他朝夕相处。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他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这个人以父亲的名义在不断地教训他、指导他,让他摒弃杂念,让他放弃复仇,让他变成一个能忍痛的大丈夫,一个胸怀大志的革命者。

我看过二哥疤脸的照片,确实很可怖的,大半个额头的皮像一块破布遮着一样,皱褶四起,颜色呈暗红,像血随时还要迸出来。从这样一张脸,变成现在这张脸,是不可思议的,但二哥就是遇到了这样的神医。二哥说,这又是父亲给他安排的,是父亲帮他把神医召唤来的。去年年关前,他坐海轮从上海去香港,在船上遇到一个犹太老头,胖得像英国首相邱吉尔,走路蹒蹒跚跚,却有一双天赐的神手。他主动找到二哥,说可以给他恢复容貌。二哥不相信,对方说你们中国人就是相信巫婆,不相信科学。一路上他对二哥说了一大堆道理和例子,证明自己非凡的医术。

下船时,二哥跟他走了,他在香港有一家私人诊所。走进诊所时,二哥又后悔跟他来了,因为所谓的诊所只不过是一间用楼道过厅隔出来的临时小房间,而且很显然,他本人就寄宿在此。这里既没有手术台,也没有复杂的仪器设备,所有设备只有十几把长短、大小不一的不锈钢剃刀、剪子、镊子、弯锥等,都包在一只脏乎乎的布袋里,像乡下兽医一样。当时二哥直觉得是遇到骗子了,想掉头就走,但突然父亲又冒出来,对他说了一句话又把他留下了。父亲说:“这是男人的手术,你是怕痛吧?男人怕痛还做什么男人,干脆早点到我这儿来做鬼吧。”

二哥说,他就这么留下了,付了定金(并不多),约好时间来做手术。做手术的头天晚上,老头带他去洗桑拿,老头让他一次次进出蒸房,蒸了几乎一夜,二哥说最后他觉得自己都被蒸熟了。然后他们回到诊所,手术就开始了,没有麻药,没有副手,没有无影灯,只有一只冰箱和一块海绵,他就咬着海绵,痛到昏过去为止。二哥说手术持续了五个多小时,他昏过去时真正的手术还没有开始,只是从他大腿根部揭下了一层皮,保存在仅有的设备里——冰箱。二哥说,他昏过去前又听到父亲在对他说:“睡吧,你死不了的,有我和你妈保佑着你……”

不说则罢,当二哥跟我说了这些后,我反而不相信他说的,太荒唐了!感觉和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二哥,我不相信他说的。二哥说:“我无法把自己变回去,但真的假不了,我愿意接受你的考证。”说着爽朗大笑。

我说:“我觉得你声音也变了。”

他说:“其实没变,只是你不相信我是你二哥,就觉得变了。”

我想考考他,问问家里人的情况、发生过的事。可以问的很多,但我只问了小弟的情况,看他对答如流且无一差错,就不想问了。倒不是被他说服了,而是我想,如果这是个阴谋,很显然,阿宽是合谋者之一,阿牛哥必然也是之一。家里的事,我知道的,哪一件阿牛哥不知道?作为父亲的义子和保镖,家里只有阿牛哥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没有我知他不知的。就是说,有阿牛哥帮他,我这样考他,肯定是考不倒他的。我能问什么呢?我能问的,阿牛哥都会告诉他。有一阵子,我真的有种冲动,希望扒下他裤子,看看他大腿根部那块被揭植到脸上的皮。

当然,我没有。不好意思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我也希望他真是我的二哥。希望!哈,我忽然觉得我的生活太离奇、太那个……吊诡了,连二哥是真是假都是个问题。这个日子注定要在我的记忆中烙下“疤痕”,像一根绳上的结,常常需要我去解。

话说回来,这天似乎就是专门给我“打结”的日子,与后面出现的“结”相比,这还是“小巫”。这个结,说到底不解也没关系,因为它只属于我的情感、我的生活,而此时的我,情感和生活都是可以被切割掉的。不是有首诗是这么说的:

生命诚司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这天,我真是想起了这首诗,它似乎是某种象征,某种暗示:我这一生将为解开“革命的结”,为“自由之故”,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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