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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莹女士应该察觉到危机逼面,她的遭遇跟霍成君女士的遭遇,非常相同,她应该提高警觉,含垢忍辱,努力维持现状。可是她太年轻啦,一五0年时,她才是十八九岁大孩子,如果生到现在,高级中学堂不过刚刚毕业。对宫廷的阴森恐怖,一无所知。她所知的只是婚后几年间,小丈夫跟她恩恩爱爱,海誓山盟,而如今他却变了心。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心智不允许她接受,她开始做出残忍的,失尽人心的反击。她调查那些怀了身孕的美女,一一把她们毒死。不久,这个恐怖的美丽杀手,在宫廷中就陷于完全孤立。
刘志小子不敢惹她,因为他畏惧她哥哥梁冀先生,但他内心却恨她,真正的到了“敢怒而不敢言”地步。好吧,我虽不敢惹你,我不爱你,你哥哥总没办法吧。他就索性跟她来一个死不见面。皇宫那么大,找也找不到,叫也无处叫。煊赫的家世,和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的百万雄兵,都无法挽回爱情。
梁莹女士气得发疯,但她无计可施,终于病倒,那是气病的,沮丧、悲愤、病榻前冷冷清清。熬到一五九年,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孤零零死在锦绣床上,才二十五六岁。我们可以确定,那是一具世界上最美丽的尸体之一。万人称羡的上帝杰作,嘎然中断。
巩固地盘
梁莹女士的死,使邓猛女女士在宫廷中的地位,突然重要。
邓猛女女士本来应是梁家班的,但命运使她加入邓家班。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本世纪(二)00年代,东汉王朝第四任皇帝刘肇先生在位时,那位把皇后阴孝和女士挤垮,而自己爬上皇后宝座的邓绥女士,邓绥女士有个侄儿邓香,而邓猛女,正是邓香先生的女儿。换句话说,邓猛女女士是邓绥女士的侄孙。
邓猛女女士的娘宣女士,嫁给邓香先生,生下邓猛女后不久,邓香先生一病逝世,宣女士怀抱着娃儿,再嫁给梁纪先生。
——嗟夫,由宣女士再嫁这件事上,看出中国古代的婚姻观念,跟二十世纪的婚姻观念,在某一种尺度上,几乎完全相同。妻子死啦,丈夫可以再娶;丈夫死啦,妻子也可以再嫁,天经地义兼地义天经。邓家是一个皇亲国戚的高贵门第,丈夫与世长辞,年轻妻子即行另投高明,而且还带着娃儿,没有人失惊打怪。可是到了十一世纪,理学道学猖獗,害人精程颐之类,一声吆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人遂失去人格,变成臭男人豢养的家畜。宣女士幸而早生一千年,如果生在十一世纪之后,以她丈夫所拥有的辉煌家世,恐怕只有守寡到底,永无翻身之日。呜呼,中国妇女有祸啦,理学道学象毒蛇一样缠到所有老奶身上,摆也摆不脱,甩也甩不掉。现在虽然已到了二十世纪末期,女权日益高涨,可是后遗症的强烈,仍使我老人家叹为奇观。
这位梁纪先生,正是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梁冀先生妻子孙寿女士的舅父,襁褓中的娃儿邓猛女女士,就改从继父的姓,名梁猛女——我们也开始称她这个姓氏。所以在亲属关系上,她跟孙寿女士是表姐妹。
梁猛女女士一天一天长大,俗云,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已出落得象一朵鲜花。这对孙寿女士是一个诱惑,不是诱惑她搞同性恋,而是引起她政治性的欲望。梁冀先生已经把妹妹梁莹女士献给皇帝当大老婆,她如果能把表妹献给皇帝当小老婆,在宫廷中就更增加梁家班的政治资本。梁冀先生同意她的主张,于是,一五三年——梁莹女士当皇后后第五年,把她送进皇宫,成为刘志先生小老婆群的一员。这时候刘志先生对梁莹女士的爱情,已经衰退,忽然面前出现一位更艳丽夺目的美女,不禁神魂颠倒,立刻封她“采女”,采女虽是小老婆群最低一级的职位,但职位高低跟恩爱的程度,并不成正比例。刘志先生把当初爱梁莹女士的狂热,全部转移到梁猛女女士身上,梁莹女士终于失宠。咦,看了关于介绍梁莹女士胴体的宫廷报告,所有臭男人都会脖子发直,而竟然还有比她阁下更美的梁猛女女士压过她,天下娇娃,层出不穷,而又都集中宫廷,怪不得连柏杨先生这种道貌岸然之物,都想当皇帝想得发疯。
中国传统文化之中,一人得权,鸡犬当官。读者老爷在皇后身上,可以获得印证。一个老奶一旦当上皇后.她的娘家人就抖而阔之(当然,一旦皇后垮台,娘家人也跟着一齐泡汤)。梁猛女女士不久就晋升到小老婆群第一级“贵人”,老爹已死,刘志先生就封她哥哥邓演先生侯爵(南顿侯),邓演先生死掉,由儿子邓康先生继承爵位(看情形,邓演先生的嫡子邓康——梁猛女的异母哥哥,年龄应比妹妹大得多)。
梁莹女士之死,对梁家班是一个严重打击,皇宫里梁家女儿多的是——仅“贵人”级的小老婆群,就有七位,但没有人能把刘志先生套牢,权力魔杖不在梁家班手里,就有随时发生变化的可能性,一旦宫廷传出皇帝诏书,要解除梁冀先生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的职务,请问怎么办吧?接受则全盘都输,不接受则只有叛变,他们不愿面临这种抉择。
梁冀先生急于掌握刘志先生,他看准了梁猛女,为了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他坚持要把她收做自己的女儿。这种想法真是奇怪,只有二抓牌才会有如此石破天惊的古怪念头。梁猛女女士是梁冀妻子孙寿女士的表妹,也应该是梁冀的表妹。基于都姓“梁”的缘故,满可收做妹妹,怎么能教她降低一辈,当女儿乎哉?好吧,为了政治利益,当女儿就当女儿吧,可是此“梁”到底不是彼“梁”。
梁纪先生之“梁”,到底非梁冀先生之“梁”,尤其事实上梁猛女女士亲爹姓邓,硬生生拉到自己膝下,而现在的形势又是回了过来的,不是梁猛女需要梁冀,而是梁冀需要梁猛女,问题就出来啦。
毛厕密谋
梁猛女女士的娘宣女士,对梁冀先生的提议,认为那样做也好,不那样做也好。但她的大女儿女婿,担任政府参议(议郎)的陃尊先生,提出反对。他曰:
“妹妹正得皇帝的宠爱,皇后的宝座在望,用不着靠梁冀的力量,将来我们自己有自己的班底。而且,梁冀作恶多端,已天怒人怨,梁莹女士又是如此下场,反应出皇帝对梁家班的厌恶,一旦山崩地裂,梁家班会全军覆没,我们搅到这潭浑水里干啥。”
宣女士对陃尊先生的意见,十分重视,但她又想,未来的祸福,怎能预料?跟二十年之久的权贵世家结合,岂不更如虎添翼耶。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梁冀先生得到陃尊先生拒绝的消息,大发雷霆,俺收梁猛女当女儿,是瞧得起她、栽培她、提拔她,向俺下跪求俺收她当女儿——甚至当孙女儿的人,多如牛毛,俺理都不理哩。不识抬举的东西,俺要你们尝尝不识抬举的味道。
——恶棍型人物,无论他是皇帝也好、宰相也好,等而下之是一个小小局面的头目也好,唯一的手段就是高压。怎么,你不服气呀,大刑侍候。
梁冀先生剑及履及,马上派出职业杀手,把陃尊先生刺死。陃尊先生一死,宣女士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心颤胆惊。问题是恐惧只能使人屈服,不能使人心甘情愿。宣女士本来有接受梁冀先生要求可能的,女婿一死,两家结上血海深仇,已无法和解。她唯一的办法是加强自己住宅的戒备,免得凶手再现。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宣女士即令屈服也没有用,梁冀先生决定斩草除根,他要把宣女士也干掉,使梁猛女娘家人一扫而光,无依无靠,他这个老爹就做定啦。于是,他再派出职业杀手,直指宣女士。不过这一次梁冀先生的运气不好(而且从这次开始,梁冀先生的运气一直不好,用星象家的话来说,他阁下的气数已尽)。原来宣女士跟高级宦官(中常侍)袁赦先生毗邻而居,当职业杀手深夜爬上袁赦先生家屋顶,打算借道袁家屋顶,跃到宣女士家时,突然被发觉。那时既没有电话,又没有警铃,袁赦先生教他的家人蜂涌而出,齐力敲罗打鼓,一霎时声震田野,向宣女士报信。
宣女士马上知道发生了啥事,在严密护卫下,她乘车直入皇宫,找到女儿,一齐向刘志先生报告这场未成功的谋杀。刘志火冒三丈,好梁冀,你可真凶,杀人杀到俺皇帝家人的头上啦。积压在心头多少年来对梁家班的愤怒,一齐爆发,他要反击。于是假装拉屎,跑到毛厕里,开始他的阴谋。他向最贴身的随从小宦官(小黄门吏)唐衡先生,探听消息,问宦官们有谁跟梁家班处不好的、或反对梁家班的,这当然有,唐衡先生告诉他,高级宦官(中常侍)单超先生,和随从宦官(小黄门吏)左倌先生,曾跟首都洛阳市前任市长,已故的梁不疑先生(梁冀的儿子),反目有仇。另高级宦官(中常侍)徐璜先生,和侍卫队队长(黄门令)具瑷先生,私下痛恨梁家班入骨,只是不敢公开表示。
刘志先生虽然身为全国最高元首,现在却只敢在毛厕里闭门密谈,他把五个人找到,向他们提议发动勤王,五个人一致站在皇帝这一边。为了祸福同当,生死与共,史书上说,刘志先生把单超先生的手臂,咬出血来,作为盟誓。
——把别人手臂咬出血来,这算他妈的啥盟誓?至少也要互咬手臂出血,或咬自己手臂出血才象话。可是自己手臂出血,岂不痛得哎哟哎哟,只有皇帝老爷才想出这种只流别人血的妙法。
梁莹女士是一五九年七月死的,现在,不过到了八月,梁家班已面临末日。可能梁冀先生感觉到不对劲,也可能他已听到什么风声,那一天(史书上说是“丁丑”,谁知道“丁丑”是哪一日?查起来头昏眼花,直接写出那一日岂不简单明瞭,偏偏冒出“丁丑”,他妈的兼狗娘养的),梁冀先生派宦官群中他的亲信宫廷侍卫(中黄门)张恽先生,到皇宫警卫司令室(入省宿),打算接管警卫。刘志先生不能不立刻行动,盖警卫大权一去,便万事都休矣。乃下令逮捕张恽先生,宣称他来自宫外,意图不轨。这是一个血淋淋的罪状,刘志先生在五人保护下,隆重升殿,由机要秘书们(诸尚书)分别撰写诏书,秘书长(尚书令)尹勋先生率领所可以集结的宫廷侍卫,把守皇城,为了预防被人盗用,把兵符(符节)集中保管。然后,由具瑷先生带领全付武装的一千余人御林军,跟首都洛阳卫戍司令官(司隶校尉)张彪先生的卫戍部队会合,包围梁冀先生大厦连云的豪华住宅。
这个突变,大出梁冀先生意料,他掌握权力二十年之久的心历路程,使他的自信空前膨胀——他认为即令是皇帝,对他也不敢反抗。事实上,他也确实毒死了一个。他这种膨胀的自信,产生颟顸和冥顽不灵,宫廷中积一个月之久的密谋,他竟没有得到一点比较具体的情报。所以当大批兵马从天而降,把他的住宅团团围住时,他吓得魂飞天外,手足失措。等到合围完成,宫门防卫司令官(光禄勋)袁盱先生,手拿皇帝的诏书,在门口宣读对梁冀先生的处分:
第一、解除梁冀先生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职务。第二、封梁冀先生比景侯。三、梁冀先生应率领他的家属前往他的封邑。
比景侯的封邑在比景,而比景,阎姬女士篇幅里,有过介绍,在现在(二十世纪)越南共和国的广义县境,距首都洛阳,航空距离三千公里,是当时中国最南方的荒凉边城。阎家班就放逐到那里,而今轮到梁家班矣。不过,可怕的还不是比景辽远,而是封比景侯只是一个幌子,仇家满布朝野,梁冀先生只要一出大门,他的命运不卜可知,绝对的权力一旦瓦解,铁定的会招来绝对的报复。
梁冀先生平时威风凛凛,智慧百出,勇不可当。现在却束手无策,他无法调动大军,尤其是,他即令想调动大军,也调不动。他是一个哥儿公子出身的恶棍,不是远谋深虑的奸雄,他对他的军队不能控制。史书上没有描写这个恶棍死前的嘴脸,只直截了当的说,他跟他的妻子孙寿女士,双双自杀。他们夫妻一死,留下的梁氏家族,连比景也去不成啦。刘志先生下令作地毯式的逮捕,凡梁氏家族和孙氏家族,不管老头也好,少年也好,妇女也好,怀抱中吃奶的婴儿和天真活泼的顽童也好,一个不漏,全体绑到刑场斩首。这是吕氏家族、霍氏家族覆灭的样板戏,再次血淋淋演出。
梁氏家族在东汉王朝政坛上,屹立三十年,先后出现过:
两个皇后
七个侯爵
两个皇帝的一级小老婆(贵人)
两个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大将军)
三个驸马
五十七个部长和将军(卿将尹校)
七个女性(妻子或女儿)郡君(王爵)或县君(侯爵)
如果每一个人再有一百个家属(包括奴仆),梁氏家族至少在一万人以上。孙寿女士的孙氏家族,数目也应相差无几。三十年荣华富贵,到此结束,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为这两大家族的灭绝,留下见证。
随着梁氏家族的覆灭,凡隶属梁氏家族的梁家班组织的成员,仅部长、将军.就有数十人之多,也跟着处决。史书上只笼统的曰:“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没有指出姓名。指出姓名的只有:首席宰相(太尉)胡广先生、次席宰相(司徒)韩縯先生、三席宰相(司空)孙朗先生,他们的运道比较好,没有拉出去砍头,而只撤职免爵,成为平民。而梁家班外围一些趋炎附势的马屁精,查出三百余人,全体罢黜。在这场大整肃后,东汉政府的官员,几乎一空。
现在,我们回到女主角梁猛女女士。
就在梁冀先生自杀,梁家班全被屠宰的当月——一五九年八月,刘志先生宣布梁猛女女士继任皇后,接替气死的梁莹女士遗留下的位置。刘志先生恨死了“梁”字,就把她改姓“薄”,称为薄猛女女士。薄猛女女士既不姓梁,更不姓薄,她的亲爹本是邓香。于是,到了一六一年,终于恢复了她的本姓——邓猛女女士。
——一个皇后的姓,改来改去,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而这种改不基于血缘上伦理上的理由,却基于政治上的理由。“政治”,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一支主流,大事小事,无一不受它的影响。
暴室暴卒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邓猛女女士当皇后后,刘志先生追赠邓猛女早死的老爹邓香先生侯爵(安阳侯),封邓猛女的娘,那位几乎被梁冀刺客杀掉的宣女士“县君”(女性侯爵)。邓氏家族欢欣鼓舞,一个邓家班的时代来临。
——梁家班“无少长,皆弃市”的尸体,在坟墓里还没有腐烂,所流的血还没有全干,邓氏家族已飞奔着往前急追。权力使人胆大包天,眼睛模糊,耳朵听不清,鼻子嗅不出,咦。
然而,爱情是递减的,皇帝老爷因毫无忌惮之故,递减得更快。刘志先生皇宫里,史书上记载,仅小老婆群第四级——最低级的“采女”,就有“数千人”,数千人倒底是多少人,我们无法肯定,二三千人固可称“数千人”,八九千人也可称“数千人”。姑且推测为五千人的话,一个“采女”如果有两位宫女服侍,仅“采女”这一级的宫女,就一万五千人矣。其他还有第一级“贵人”,第二级“美人”,第三级“宫人”,加上服侍她们的宫女,再加上充当其他职责的宫女,总数目可能跟西汉王朝末期比美,有三四万人矣。新任的宫门保卫司令官(光禄勋)陈蕃先生,曾有一份报告给刘志先生,曰:
“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资计,俗谚言:盗不过五女之门,以女盗家也(女儿嫁妆能把家搞穷)。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
刘志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表示他从善如流,特下令释放五百名宫女。五百名宫女实质上对刘志先生毫无影响,盖释放的宫女都有相当年龄,即令留在皇宫,刘志先生也不会多瞧她们一眼,他仍然拥有美女如云。不过,对邓猛女女士那股热劲,已成过去。嗟夫,这可不能片面责备刘志,任何一个臭男人(包括可敬的柏杨先生在内),有那么多的美女排队而上,都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邓猛女女士受不了被冷落的羞辱,她踏上她那些前辈皇后的覆辙——狂妒,她认为所有的美女都是该死的,忘了她当初是怎么爬上高位的矣。这时刘志先生已把宠爱转移到另一位郭贵人女士身上,两个美女为了争夺刘志,陷于长期缠斗,她说郭贵人的坏话,郭贵人也说她的坏话,坏话的内容我们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魔杖刘志先生听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