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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羡云偷偷望着金东朝的侧脸,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的目光中透出浓浓的杀气,让他又敬又怕——高句丽人都知道,如果没有金东朝,前任故国原王就不可能在二十年间将一个被燕国打得奄奄一息的国家重新振作起来;如果没有金东朝,小兽林王也不可能从手握兵权的王叔手中夺得王位;没有金东朝,高句丽连南方百济、新罗两国都难以镇服,更别说与西北强大的中原王朝分庭抗礼了。
在这二十年里,死在金东朝手中的人不计其数。政敌、叛乱、疲民、儒生、游侠,高句丽的强盛是建立在无尽的杀伐与镇压上,一天不肃清全国,金东朝就一天不会停止杀戮。
丸都山城的防卫一刻都不曾停歇,一队队暗红色的士兵往来穿梭在高耸的城墙上,在白皑皑的群山间显得分外刺眼。高句丽人自称是太阳神的后代,崇尚火,以红色为民族的象征;为了与燕国的鲜红区别,高句丽选择了暗红——以红加黑,代表着法家尊崇的黑色刚健与太阳神的火红血性相糅合所凝聚而成的民族精神。
九连城大营外,一支暗红色马队飞掠而来,营门卫士大喝着亮出长矛,作阻击状。
“丞相手谕在此,何人胆敢阻拦!”金羡云高喝,甩出金令箭,减缓马势。
“九连城边防重地,来者下马、卸甲、缴械!”辕门官回道。
“好胆!见金令箭如见丞相,尔等要抗命吗!”金羡云毫不退让,斥道。
“贼寇犯境,弓箭手准备!”辕门官令下,上百枝弓箭对准了他们。
“何人胆敢阻止丞相特使!”伴着一声清喝,李尚节大步走来,怒向辕门官。那辕门官不敢顶撞他,目光落在李尚节身后。金羡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看见了太尉朱中胤之子、一身白色战甲的少年朱其莫。
“金大人是来抓我的吗?”朱其莫率先发问,神情中带着几分调侃。金羡云没有回答,只是问:“擅自调动九连城兵马,半师而回,是谁下的军令?”
“是我。”李尚节坦然道,“李尚节愿伏国法。”
“来人!”金羡云喝道,“把李尚节拿下,押回丸都,听候发落!”
“慢着!”朱其莫踏上一步,挡在李尚节身前,道,“你凭什么带走李大人?”
“私调大军。”金羡云手一挥,身后四名武士下马,从左右要去拿李尚节。
“九连城是大王的地方,岂容你丞相家的一条狗来这里撒野!”朱其莫长剑出鞘,两队顶盔贯甲的士兵鱼贯而出,将马队一行人团团围住。
“朱其莫你要造反吗!”金羡云喝道。
“究竟是谁要造反还未可知!”朱其莫剑锋直指金羡云,道,“金东朝假借王命,妄杀王公大臣,你金羡云狗仗人势,今日就给你点颜色看看——上!”士兵们正要围攻金羡云一行人,却听李尚节冷冷道:“都给我退下,不然我杀了他!”
李尚节的长刀架不知何时出鞘,静静的架在了朱其莫脖子上。辕门官“铮!”刀还鞘,众士兵纷纷收回兵器。朱其莫扔了手中长剑,道:“李尚节,人家要杀你,你倒帮起他们,这世上还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朱其莫一声惨叫,被李尚节一拳轰在后腰上,疼得佝起身子,眼泪直流。李尚节平静的说道:“我已经把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杀了,你们姓朱的还能拿什么要挟我?”
朱其莫脸色一变,已被李尚节押到了金羡云阵中。金羡云道:“李兄,这又是何必。”
“你我出身贫寒,若没有变法,哪会有今天的成就,”李尚节道,“历代变法都是用血来浇灌,今日就用我李尚节的血,让这些宵小鼠辈看看,什么才是大节有坚贞,矢志终不渝!”
“丞相他——”金羡云的话被李尚节打断,李尚节道:“纵是你与丞相容得我,我又岂能苟且于世上。凤凰堡一去,高句丽与辽东便失去屏障,只怕我高句丽再无安宁之日,李尚节死不足惜,只希望你能尽心保护丞相,不让刺客游侠有可乘之机。”
金羡云望着多年好友,知他死意已决,长叹一声,道:“放了他吧。”李尚节点点头,松开手,朱其莫发疯似的往回飞奔,口中喊道:“你们都不得好死!”
“我死了,才能让丞相对朝廷有个交代,”李尚节道,“丞相的意思我明白,希望很快就能看见姓朱的服罪枭首。走吧。”
“押上!”金羡云令下,两名武士卸去李尚节的武器,将他押上空马。两侧的守军没有阻拦,让开一条路,让马队通过。
“先破凤凰堡,再公然叫板丞相,”李尚节喃喃道,“看来朱中胤他们已经积聚了足够的力量,要向丞相动手了;段家一去,宇文家自危,秦国又平定辽东,内忧外患并起——高句丽二十年平静的日子即将过去,丞相啊,希望李尚节的死,能为你换来一段准备的时间。”
丸都城头,金东朝换上了一身赤色战甲,左手扶着箭垛,右手支着大剑,昂然向天。群山皆在脚下,苍天尽收眼底——金东朝明显的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日渐浓烈的肃杀之气——二十年前,他为了故国原王的王位和第一轮变法的施行大开杀戒;一年前,他为了小兽林王的王位再开杀戒;这个冬天,他要为了高句丽的长治久安再祭杀神!
第 三 章 龙城血影(上)
大年刚过,襄平城便卸下了喜气,进入了忙碌的重整备战状态:城中,大批的物资粮草络绎不绝的往外运出,大小官吏从早到晚抱着公文书简进进出出;城外,骑兵、步兵,大规模的整编调动,操练战法。本应窝居的日子在这个冬天变得热火朝天,聪明的生意人拉来各式各样的物品做军队的买卖;褪去暮气沉沉的红色“燕”字大旗,换上猎猎飘扬的黑色“秦”字大旗,老百姓们嗅到了改朝换代后底的新气象。
纪雨之饱睡醒来,在街上逛了一圈,走到新辟的将军行署外,一眼就瞥见满樊那矮壮敦实的身影从偏门闪出,急匆匆又带着几分神秘的拐向北门。
“李维的步兵大营在城东,满樊去北门做什么?”纪雨之暗自寻思,徐苍离开半个月来,满樊不仅接过了军务和军法全部担子,还被蒙佐升为“锐士营”统领,深得信赖。这锐士营原本是作为蒙佐的亲卫部队,由寸英统领,但蒙佐却把它从亲卫队独立出来,在军中不属于任何部队,直接听命于主将,至于“锐士营”具体的职责,蒙佐从未提起。
纪雨之本打算去和蒙佐商量年后的各项事宜,可满樊的出现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便绕过将军行署,抄小路远远钓在满樊身后,一路往北,出了北门。
“纪大人,”才出北门,纪雨之就被两名便衣好手拦住,“满大人有令,请大人回城。”
纪雨之打量着他们,这两人显然是“锐士营”中的佼佼者,看来满樊早察觉到自己在跟踪,他并不想让外人知道锐士营究竟在做什么,而下达命令的,只能是蒙佐。
纪雨之没有为难他们,大袖一甩,返身往回走。作为蒙佐的谋士加朋友,他不能忍受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存在,而这些事很可能是自己所不能接受的阴谋伎俩。
行署,回廊,纪雨之碰见了正从内室出来的洛川郡主苻青芷。纪雨之对她的印象不错,认为她是那种识大体,能在堂前屋后为蒙佐出谋划策、解决后顾之忧的女人,一个郡主能为了心爱的男人不远千里赶往边疆,单是这份情意已让他感动。
“郡主。”纪雨之施礼道,“大人可在?”
“纪先生不用拘礼,”苻青芷始终挂着温和友善的笑容,“找他有事么?”
“正是。”纪雨之转念一想,既然蒙佐不想让自己知道,就这么直接去问,他不见得会明言,倒不如假郡主之手,或许能事半功倍,遂将所见与心中疑惑一一道出。
苻青芷听完,轻轻叹了口气,道:“锐士营的事,寸英也来找过我,问为什么把它从亲卫队里独立出来。这件事蒙佐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我也觉得奇怪,不过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大秦、为了我们大家好。我劝先生还是不要挑明了的好,如果一定要探个究竟,不妨站在他的位子上想想。”
“我是怕他受奸人蛊惑,剑走偏锋啊!”纪雨之道。
“你是说满樊?”苻青芷道,“所谓打仗容易守成难,像满樊这样熟于实干,不好虚名的的人,正适合去做那些蒙佐自己不能去做的事,你以为呢?”
“我明白了。”纪雨之朝她一躬,道,“蒙佐能娶到郡主,能抵得上三个纪雨之。”
“纪先生说笑了,”苻青芷道,“先生长于经世谋划,岂是青芷所能比。蒙佐是我们当中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能为他分担一点琐事,是我最大的快乐。”
纪雨之望着她远去,眼前突然浮现出那道淡淡的青影,心头泛起莫名的愁思。
“吱——”内室的门被推开,蒙佐正在擦刀,一抬头,见是纪雨之,放下刀,道:“气色不错啊,我正有事要找你。坐。”说着,指着案上的一卷羊皮书道,“这是关木从外长城送来的高句丽边疆军事部署地图,标明了各处关口险隘,你来看。”
“蒙佐,”纪雨之还是没有把苻青芷话中的劝告放在心上,双手按着地图,直视蒙佐,一子一顿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蒙佐脸色微微一变,推开他,道:“这地图是用三名斥候的命换来的,别损坏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纪雨之再一次发问,蒙佐的神色更肯定了他的揣测。
“是。”蒙佐没有否认,道,“我当你是朋友,才不告诉你。”
“你若当我是朋友,就更应该告诉我,”纪雨之道,“除非是见不得人的事——刚才我看见满樊从北门出去,你说实话,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以你的轻功,没追上吗?”蒙佐反问。
“你以为呢?”纪雨之道,“我回来,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蒙佐昂然直视纪雨之凌厉的目光,这件事牵涉到他内心最隐晦的一个秘密,他决不会对任何人做出退让,冷冷道:“你要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查,何必来问我。你若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
“你是不肯说了?”纪雨之逼问着。
“是!”蒙佐不假思索的回答。
“好!”纪雨之道,“等我查到了,看你怎么给我一个交代!”说完,大袖一拂,扬长而去。蒙佐牙关紧锁、脸上青筋暴跳,“砰!”一拳将笔筒砸得粉碎。
丸都山城,丞相府内室。碳火融融,一名相貌伟岸、身材魁梧的男子坐在金东朝对面,不停的用柴火拨弄着火堆,从他的气度与打扮上看,当是高句丽重臣大将。
“正元啊,”金东朝敞开的棉袍里露出从不离身的软甲,那是专门为了防备刺杀用的,“这次招你过来,是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办。”
“丞相请讲。”这位名叫朴正元的男子是高句丽的征南大将军,是主持乐浪、带方等南线战场的主将,今年三十七岁,十年前在百济遭人陷害,投奔高句丽,得到金东朝重用。
“朱中胤他们要动手了。”金东朝摊开地图,伸手在乐浪、丸都、九连城上一指,道,“要对付我金东朝,只有数箭齐发——毁去凤凰堡只是第一步,把九连城的两万大军控制在手中,南调乐浪,挟持大王,令我难以调集大军,同时派刺客来丸都暗杀我。”
“除了九连城的两万人,朱中胤不能调动别处的人马啊!”朴正元道,“乐浪还有三千皇室卫队,要挟持大王并不容易。”
“皇室卫队反而是最容易策反的部队,”金东朝道,“我不能离开丸都,所以南面的事只能由你去做。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你只需拿去对照着杀就行。”金东朝把一封密函交到他手中,道,“平定叛乱只能杀贵族,不能动百姓。话说回来,朱中胤提前动手,也是被我逼的——你说的对,他们除了九连城的两万人,手中唯一能动用的,就是各家贵族豢养的私兵!”
“私兵?”朴正元显然没有想到这点。
“我高句丽八成国土是山地,各家贵族往往在被分封到的领地上修建城堡,既能够抵御外敌,又能够保护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金东朝道,“这些领主招募了大量的武士替他们看护城堡,武士们由此可免去兵役,所以私兵的数量越来越多,以全国计,已不下三万。”
“三万!”朴正元瞪大了眼睛,高句丽全国兵力都不到二十万,私兵居然有三万!如果让那些权贵把这三万私兵发动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我在年前颁布了一道法令,”金东朝道,“要派大军前往各地收缴私兵充军,各地权贵若没有在清明前上缴完毕,就等着妻儿给他们扫墓吧!”
“可你知道那些领主们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吗?”金东朝问道。
“他们在等朱中胤先动,”朴正元道,“他们是不会白白去垫背的。”
“不错,”金东朝道,“现在是动用雷神军的时候了。不过我们还得给朱中胤创造更好的条件——你立刻回带方,集中南线的五万大军,大张旗鼓的做好讨伐百济的准备。”
“丞相,南线大军都抽空,那你的处境——”朴正元不无担心的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金东朝微笑道,“我正是要朱中胤觉得我无从反抗,让他舒舒服服的动手,莫名其妙的伏法!——五万大军集结后,你秘密带雷神军潜回乐浪,诛杀叛臣后,留下一些人保护大王,走海路逆上鸭绿江,调动水师,偷袭九连城,把朱中胤的老巢给我踹了!千万记住,只杀当官的,不杀士兵和百姓。”
“嗨!”朴正元一阵激动,不单是为金东朝以身犯险、坐镇危局的胸怀胆量折服;更是出于他把平定叛乱的全局行动都交给了自己这个从百济投奔来的将军的信任的感动。
朴正元走后,金羡云捧着一只大盘子进来,道:“大人,李尚节的首级在此,请验收。”
金东朝伸手揭开盖在头颅上的白布,李尚节的首级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那里,神色平静,就像安然睡去了一般,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缝合尸首,以阵亡安葬。”金东朝说完这句,转过身去,眼角有些湿润。
第 三 章 龙城血影(下)
襄平城北门,纪雨之从马背上跃下,按着剑柄,朝那两个拦路的锐士营好手道:“我乃朝廷命官,出城办事,你等再敢阻拦,休怪我剑下无情!”
“我等只知军令,不知官员。”其中一人不卑不亢道,“纪先生请回。”
“铮!”纪雨之长剑出鞘,剑尖指着说话那人,青芒闪动。
“呼!”那两人亮出了随身刀盾,组成联击阵势,气度凛然。纪雨之师出名家,在剑势上注重风骨与心境,所走剑路与云开卫塔传自钟会的天子剑近似;而他的对手则是百战余生的沙场贯将,一刀一盾不讲招数与姿势,只求一招致命、搏杀当场。
“沙场搏杀毕竟不同于名士较量,”纪雨之心道,“若连两个士兵都过不了,自己这堂堂的冀州长史颜面何在!”想到这里,长剑一振,旋出三朵剑花,直取一人面门。
那人就地一滚,铁盾上扬,封住长剑去势,右手长刀贴地横扫,反攻纪雨之双足;另一人趁势冲上几步,一面铁盾朝纪雨之当头砸下。
“什么鬼打法!”纪雨之暗暗叫苦,倒不是难以应对,而是自己不得不用很别扭的动作去化解他们的反攻;这些动作又必须就地滚啊,半跪地啊,全然没有名士风范,倒像是江湖泼皮打群架。在纪雨之这样的名士看来,即使是对决,双方也只能有双足点地,绝对不能弯腰闪身——腰杆是名士风骨的象征,如若折腰,那是比打败更大的屈辱。
对名士来说,剑道,与其说是双方为争一时之气而解决问题的办法,还不如说是依托在身份和师门上的一种风骨、品性、艺术上的切磋。名士从骨子里鄙视刀,永远只会拿剑,因为剑的脊梁是笔直的,以剑品人,一个人的剑路就表现了一个人的情操与德行。
剑宁可折断,也不会转弯——名士都学剑,他们把剑看得比性命还重,既不屑与征战沙场的武士为伍,也不会去找江湖上使剑的好手比试。剑是身份的标志,只有名士与名士,才值得他们拔剑。
锐士营的两人只想缠着他,没有痛下杀招,可纪雨之却不愿与他们纠缠下去,瞅准一个空隙,剑芒暴涨,破入一人盾圈。惨叫声起,血光迸现,一人倒地。
另一人望着死去的同伴,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大吼一声,猛扑向纪雨之。
“好胆!”纪雨之正要他露出破绽,身形一晃,青芒掠过,翻身上马,长剑还鞘,清啸破空,鞭声起,战马长嘶,踏雪而去——剩下两具尸体在北门外。
天空飘着稀疏的小雪,大道上的脚印清晰可见。纪雨之策马飞追,一路投向西北,疾行一日,在医巫闾山脚下的一处村落投宿。
前方不远就是大凌河,半个多月前的战场依稀可见,皑皑的雪地里偶尔也会呈现小片小片的红色,那是燕军冻僵了的尸体上红色的皮甲。襄平附近的战场和尸体已经清理完毕,秦军一定要抢在开春之前把大凌河、滦水两个主要战场处理掉,一旦天气转暖,尸体腐烂,那将引�